《長河之燈》是贛南作家範劍鳴的一部長篇小說,作品以燈花家族的祖宅去留問題為契機,借助“講古聞”這一神秘民俗講述了生活在梅江邊的燈花家族跨越百年的變遷史,再現了贛南地區在近現代史進程中的滄桑巨變,具有十分厚重的曆史感與文化底蘊。同時,小說還穿插了兩代人對婚姻觀念的不同看法,探討了新的時代背景下家族曆史的傳承問題,兼具文學意義與時代價值。

一、曆史與現實交織下梅江人家的命運軌跡

《長河之燈》以贛南地區常見的一種民俗——“講古聞”為開端,將古聞主人公燈花的後人、研究楚辭的博士祝獨依等人聚集在祖屋中,借老姑媽之口講述了一段生活在梅江邊的客家人的命運軌跡。小說以燈花後人討論祖屋去留的現狀入手,回溯了家族的百年興衰變革,以家族變遷折射民族曆史,最後回歸現實,時序的不斷變化使小說具有強烈的時空感。曆史與現實相交織的獨特敘事手法,將過去與現在、回憶與現實緊密相連。

小說以燈花人生中的不同階段為界限,共分為六個章節,采用全知視角最大限度地展示了燈花這一小腳女人的百年人生曆程。生於晚清時期的燈花,即使父親受到了新思潮的影響,依舊逃不開纏足的命運。母親說的“疼痛一時,安樂一生”的命運並未應驗在燈花身上,經受了十年疼痛和麻木的燈花期待著嫁入大戶人家,卻在新婚之夜等來丈夫去世的噩耗,從此背上了“克夫”的汙名。舊社會不能容許女子不婚,燈花被迫嫁給了船主有財,由此造就了一個家族的曆史。這場充滿偶然的婚姻卻和諧美滿,但命運是禍福相依、不可預知的,有財因過度勞累染病身亡,燈花隻能獨自在那個動**不安的時代將兩個孩子撫養長大,以柔弱的肩膀接過家族傳承的重擔,譜寫了一段梅江人家的家族史詩。

民族曆史是由一個個身處其中的個體共同創造而成的,個人曆史不可避免地會打上時代的烙印。全書的六個章節不僅講述了燈花人生中的各個重要階段,同時也以贛南地區為切入口,從側麵再現了中國百年的曆史變遷。故事從一八九八年秋說起,維新變法之風尚未完全吹入這座贛南小城,轉而寫到紅區與白區的嚴格劃分、國民黨抓捕壯丁的惡行,展現了當時國共兩黨的對峙局麵,之後又將時間線迅速推進至人民公社化運動時期,繼而又串聯起了大饑荒、知青下鄉、十年文革、包產到戶、改革開放等民族曆史上發生的一係列重大事件。作者巧妙地撥動時間的指針,綜合運用概述、場景、停頓、省略等手法調節敘事節奏,張弛有度,繪製了一幅恢宏壯闊的曆史畫卷。

對個體家族命運與民族宏大曆史的講述蘊藏著作者的巧思。作家並未花費大量筆墨直接描寫曆史,而是有意回避對主流曆史的正麵書寫,小說往往在篇章的開頭用簡省的筆墨點明故事發生的時間,或者直接進入對燈花家族生活的描寫,在故事中穿插對時代背景的簡要介紹,主次分明,詳略得當。作家的目光始終熱切地關注著生活在贛南這片土地上的人民,以充滿溫情的筆觸展現時代變遷下梅江人民的命運軌跡,讓梅江人民能夠跨越百年的曆史,在紙上重新站立起來。

二、象征與隱喻輝映中客家精神的傳承脈絡

“有一盞燈,是河流幽幽的眼睛”,燈花的名字意合於海子的詩歌《新娘》。男人在外漂泊,就希望家中有一盞燈能為他們而亮,“這盞燈下的人,可以是老母親,可以是新娘”,為有財亮著這盞燈的是新娘燈花。在有財無數個外出走船的日子裏,燈花都會在家中點燃油燈,為離人照亮歸家的路。丈夫去世後,燈花依舊坐在油燈下,這一次她的身份轉變成了母親。撿狗日益長大,已經到了可以征兵的年紀,成為了國民黨抓捕的對象。為了躲避國軍的追捕,撿狗不得不時常離家,隻能偶爾在深夜回到家中,燈花就這樣夜夜守在燈旁,等待兒子歸來。燈花的一生,也是不斷等候的一生,在離家的人心中長燃一盞燈,給予他們家庭的溫暖與力量。除此之外,燈花也“是一個家族的源頭,一條血脈長河最初的一滴水”。喪夫後的燈花誓不改嫁,用她的一雙小腳走出了家族傳承之路。與人為善、以德報怨,燈花憑借自己的處事原則成了梅江邊德高望重的女性,是長燃在居住於梅江邊的客家人心中的一盞燈。在紅白涇渭分明的時代,她不顧自身安危從殺人坑中抱走與自己非親非故的孩子。麵對誣陷有玉與國軍合謀並處處阻攔撿狗建房的遠仁,燈花也並未在他被關進監獄時落井下石。燈花的生存智慧也影響到了後代,使家族得以在動**歲月中保全自身。

燈花最終於睡夢中安詳離世,那塊自新婚時就一直陪伴著她的青磚被蒜頭放在她的瓷像邊。青磚在書中被多次提及,這種重複敘事使其具有不同尋常的意義。作者在後記中寫到:“每一塊磚都寄托著人類安居的夢想。磚是泥土站起來的方式,是泥土站起來的努力,透露了人類對平安穩定的渴盼。”建一座青磚小院是有財對燈花的承諾,也是他辛勤走船的動力,代表著客家人民渴求美好生活的樸素願望。有財的去世導致建房心願的落空,青磚在歲月的洗禮中被賦予了更深層次的意義。在撿狗兩兄弟三十多歲時,燈花第一次向他們講述這塊青磚的曆史,希望他們完成有財臨終前的遺願,修繕族譜,開基建房。至此,青磚與家族的曆史聯係在一起,成了家族延續的象征。“時代的跨越,其實就是磚的跨越”,受時代的影響,撿狗建不了青磚房,最終,在兩代人的努力下,梅江邊立起了一座土磚房,成了燈花家族新的曆史見證者。它曾在家族輝煌時期迎來送往,但最終在曆史長河中日趨衰落。燈花後人因對老宅的處理意見不統一而聚集在祖屋中,在老姑媽的講述中回顧了這段艱難曲折而又充滿溫度的家族發展史,大家的內心也被深深觸動,最終決定保留祖屋並對其進行修繕,使它成為燈花家族史乃至梅江變遷史的曆史性建築。先輩耗盡心力建造祖屋,使其承載了一代又一代家族成員的記憶,百年的今天,後代為祖屋的維護與新生集思廣益出謀劃策,祖屋牽係起的家族傳承意識跨越百年的時空產生了悠遠綿長的曆史回響。

一個多世紀過去,經濟的迅速發展給社會帶來了巨大的變化,世間萬物都在發生改變,但崇仁向善、吃苦耐勞、守望相助、家族意識薪火相傳的客家精神從未改變。

三、全知與限知轉換下婚戀觀念的深度思考

在敘事型作品中,敘事視角的轉換對文本內在主旨的揭示具有非常重要的作用。小說綜合運用了全知視角與限製視角,展示了兩代人在婚戀問題上的思想交鋒,體現了作家對當代婚戀觀念的深度思考,具有人文主義關懷。

小說開篇將視角聚焦於以研究楚辭為誌業的文學博士祝獨依身上,以她的眼光來看待這一古老而神秘的“講古聞”儀式。祝獨依是一個堅守獨身主義的青年女性,與第一次喪夫後想獨身在家但受傳統觀念影響而無力反抗父母的燈花不同,她經濟獨立,頗有主見,接受了新時代女權主義思想的洗禮,堅信婚姻並不是女**的必需品,不婚才是最好的生活方式。麵對父母的催婚,祝獨依勇於反抗,拒不妥協,挨了母親一耳光後依然沒有改變自己的想法。出於家庭矛盾及對“講古聞”這一儀式的興趣,祝獨依接受了薪火父親敦煌的邀請。但隨著故事的不斷深入,祝獨依也逐漸認識到這個邀請背後的真正用意。

在對燈花家族曆史的講述過程中,敘述者采取了一種全知全能的敘事視角,將眾多人物牽涉其中,跨越漫長的曆史長河,譜寫了一段波瀾壯闊的家族史詩。小說別出心裁的是采用了嵌套式的敘事手法,一個故事套著一個故事,在對家族曆史故事的講述外又嵌套了對在祖屋內發生的新舊思想碰撞的展示。在完成一段曆史的講述之後,敦煌、祝虎、薪火、獨依等人都會針對前人事跡發表一些評論,而這些評論往往都與婚姻有關。兩代人對婚姻的看法存在著明顯的分歧,以敦煌、祝虎為代表的老一輩人認為婚姻不隻是兩個人的互相扶持,更重要的是一個家族的傳承、一條血脈的延續,以薪火、獨依為代表的年輕一輩則認為婚姻是束縛女性的枷鎖,是女性痛苦的源頭。婚姻是家族曆史延續必不可少的重要環節,薪火與獨依堅持的獨身主義注定不會被注重家族傳承的敦煌和祝虎接受。因此,敦煌向祝獨依發出邀請其實是想借“講古聞”這一活動讓她認識到婚姻對一個家族延續的重要性。

結合“後記”可知,文中的敦煌其實帶有作家本人的影子,作家巧妙地設置了這一角色代替自己在小說中公開發表議論,表露自己對婚姻意義的看法,雖具有一定的“說教”色彩,但也流露出作者強烈的現實人文關懷。祝獨依婚戀觀的改變體現了作者對當下不婚主義盛行的深層思考,堅持獨身主義隻是當代年輕人的表象,他們更信奉的其實是幸福主義。

《長河之燈》根植於贛南大地,具有明顯地域特色,運用獨特的敘事技巧串聯起了梅江人家的曆史與現實,同時以強烈的現實關懷思考當代青年婚戀觀的變革,深入探討了家族曆史、社會變遷與個人命運之間的關係。作品寄寓了範劍鳴對傳承家族曆史,在紙上建造一棟承載家族記憶的房子的願望,在當下家族凝聚力日益缺失、家族傳承意識日漸淡薄的情況下無疑具有重大的時代價值。(鄒京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