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咿聲裏漏初長,願借丹心吐寸光。萬古分明看簡冊,一生照耀付文章。”元代謝宗可《書燈》一詩,形象地描述了燈在傳承文明中的作用。在發明電燈之前,燈與火總是連在一起的。燈火驅除長夜的幽暗,人類不再因黑夜而煩悶、孤獨和恐懼。同時,燈對文化的傳承和社會文明進步起到了積極作用。

範劍鳴在《長河之燈》中,以梅江邊白鷺古鎮中,祝獨依和薪火等人傾聽老姑媽伴著明滅閃爍的油燈進行“講古聞”的習俗為引,將曆史與現實兩條線相串聯,在故事的發展與獨依、薪火、敦煌和祝虎的議論中展現出了時代的變遷與思想的傳承。

在小說中,最明顯的矛盾是隨著時代發展,婚戀觀、婚育觀的轉變。年輕的文學博士祝獨依,由於一直沒遇到中意的對象,在父母催婚時表達了向往獨身主義,被母親打了一個耳光,便一直躲在閨蜜薪火家裏。獨依的父親祝虎找到薪火的父親敦煌,試圖通過薪火勸獨依轉變觀念,誰知薪火卻支持獨依,聲稱後悔聽從父母匆匆結婚。敦煌和祝虎正在為女兒婚事發愁,正好接到父親電話,要為改造故鄉河村的土屋而招集“講古聞”——一種贛南梅江的民俗,就帶著薪火和獨依回鄉,試圖用先祖燈花的故事來改變孩子們的婚戀觀。

在長輩們眼裏,結婚生子是一個人的人生必經之路,缺少了就不能算是完整的人生,且他們把傳宗接代視為天大的事,“無後”是萬萬難以接受的。就像有銀,甚至不惜去青樓找回所謂的感覺,就隻為了能生個孩子。而薪火的父親敦煌不僅未斥責這種明顯有悖道德準則的行為,而是為有銀最終未能有子女感到惋惜。

祝獨依與父母爭執時,被父母斥責:“結婚生育,天經地義,祖宗傳下來的事情自有它的道理。”而引人深思的是,與此並提的是燈花被受封建思想荼毒嚴重的母親強迫裹腳的場景。在現代社會,壓製性的催婚催生是否也是一種精神上的“裹腳”呢?

婚戀觀改變的客觀原因顯而易見——經濟與科技的高速發展為社會,尤其是女性,帶來了更多的可能性。而站在女性的角度看,主要有三個因素。第一,時代背景不同。現代社會的發展帶來了很多變化,包括女性的角色和地位。隨著女性教育水平的提高和社會觀念的改變,女性逐漸對婚姻有了更高的要求和更多的選擇。因此,越來越多的女性選擇不結婚,以追求自己的事業和生活目標。其二,女性自我認知覺醒。現代女性更加了解自己的權利和價值,更加重視自我實現。她們不再接受傳統家庭觀念對女性的定義,更不想被視為家庭的主要負責人。她們希望自己能夠獨立生活,在工作和生活中追求自己的價值。第三,不確定性較大。把幸福寄托在另一半的手上這種想法已經被越來越多的實例證明是靠不住的,婚前是人,婚後變鬼的不在少數,還有另一半的不忠誠和隱藏家庭衝突也使得許多人對婚姻產生了恐懼。

在婚前,女性可以較為自由地做自己,僅需在父母麵前展示自己是一個好女兒,在同事麵前展示自己是一個好搭檔即可。她們可以自由追求自己的人生目標和職業理想,她們隻需要顧及自己和父母,不需要承擔太多的家庭責任。她們可以自主掌握自己的財務狀況,自由地花錢,不需要經過任何人的批準。

但是當她們結婚後,情況就有了很大的變化。她們需要承擔賺錢養家的責任,同時還需要扮演照顧家庭的妻子、母親和兒媳婦的角色。她們還需要保持自己的美貌,成為丈夫眼中的美嬌娘,同時還要扮演家務活全包全攬的管家婆。這種多重角色的壓力和期望使得很多女性對婚姻望而卻步,而且大環境在不停地PUA(精神控製)女性:你要完美,婚前的時候說你要漂亮,你要溫柔,你要苗條,婚後說你要奉獻、你要無私、你要生一胎、二胎、三四胎,你的身材不能變,你的容貌不能老……在這種情況下,女性婚戀觀的轉變是自然而然的事情。這種觀念的背後,是女性對婚姻中男性角色的重新審視以及對自身獨立性的高度追求。她們隻是不再願意為了結婚而壓抑自己的生活價值和追求,她們希望通過平等、互相尊重、共同成長的關係,找到真正能夠支持和關愛她們的伴侶。她們不願再為了婚姻而犧牲自我,而是希望通過婚姻來得到更多的支持和鼓勵,從而發揮更大的潛能。社會一樣也需要進化自己的觀念,不能用所謂“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必然要傳承”的盲目思想再去枷住女性。無論是選擇早婚早育、晚婚晚育還是不婚不育,每一種選擇都應得到尊重。社會應提供更多的支持和保障,讓女性在追求個人價值的同時,能夠安心地規劃自己的婚育之路。當代女性的婚育思想正邁向一個更加自主、多元的新時代。在這條道路上,尊重與理解是不可或缺的陪伴。

文中還有一個極具爭議的話題是老屋是拆除還是保留。蒜頭為了此事,特地將後輩們召回來,舉行了“講古聞”的習俗。有的建議讓政府拆遷,獎勵的錢款大家一分了事;有的建議修舊如舊,讓列祖列宗認得回家的路;有的支持拆了,用鋼筋水泥重建仿古建築。這也正反映著當下的社會現實——拆還是留?古老的舊房子,它們是時光的見證,承載著無數個家族的記憶和故事。它們佇立在歲月的長河中,靜靜地訴說著過去的輝煌和風雨飄搖。老宅子見證過無數的悲歡離合,承載過數不清的故事與記憶。那斑駁的牆壁、陳舊的瓦片,都訴說著過去的輝煌與滄桑。它們是曆史的見證者,是文化的傳承者,它們的存在讓我們能夠觸摸到過去的溫度。然而,當它們慢慢消失,我們是否也在不經意間丟失了那份對曆史的敬畏與尊重?當然,並非所有的老宅子我們都要強硬地留下,因地製宜,具體情況具體分析才是對老房子最好的尊重和保護。那背後的鄉情和對親人間的掛念是最值得珍藏的寶貴財富。

傳統文化的傳承與發展也是《長河之燈》所傳達的重要內容。文化自信是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發展中最基本、最深沉、最持久的力量,對於一座城市也亦然。蒜頭和老姑媽對保住祖屋的堅持,文中對贛南傳統習俗的描述,燈花對仁義的堅守……在一代代的薪火承接中,我們看見了傳統文化“拾光”前行。再璀璨的傳統文化,一旦失去傳承,就隻能“泯然眾人矣”。餘秋雨曾言:“文化是一種精神價值和生活方式。”傳承讓文化煥發出新,它使“獨竹飄”民間技藝傳承人楊柳平衡於湖水之上,驚豔眾人;它在李子柒的鏡頭下靜靜流淌,不溫不火卻早已道盡歲月,流入人心;它在你亦在我的身上,伴隨著民族的脈搏湧動,向世界傳遞獨屬於中國的魅力盎然。這些是中華民族生生不息代代傳承的寶藏,也是做為後輩的我們要守護的。

但我們不能盲目地繼承傳統文化,而應該取其精華,去其糟粕,將落後於時代的部分剔除。在一些地區,傳統文化中的迷信和偽科學觀念仍然盛行。例如,一些人可能過分相信某些傳統療法或占卜方法,而忽視了現代醫學和科學的進步。這種非批判性的繼承不僅可能導致健康風險,也阻礙了科學知識的普及和應用。

“周雖舊邦,其命維新。”古老文脈綿延不絕、生生不息,要做到與時俱進、開拓創新,才能更好適應時代發展和人民需求。因此我們要處理好“傳承”和“創新”的關係,在“國潮”流行的當下,將傳統傳統文化與當下潮流相結合,讓優秀傳統文化適應、融入現代生活,在新時代煥發絢麗光彩,真正“潮”起來。同時,還要借助現代化的科技手段和傳播方式,打破時間和空間的局限,推動文化活態化展示、具象化傳播,讓千年文脈流淌在“數字運河”中,隻有在大力弘揚優秀傳統文化精神中促進“文化創新”,才能最終產生屬於我們這個時代的文化產品,這才是對傳統文化最好的保護和傳承。

在《長河之燈》中,還能看到中國文人代代相傳的風骨和氣節。第四十三章中,郭先生教誨學生們:“你們說的,都是陳熾的過人之處。而我覺得他最重要的是,懂得亂世之中持有家國之心。庚申之變,外國人打進京城,火燒圓明園,國運衰落,世事滄桑,作為文化人當有荊棘銅駝之歎。我們讀書人,心中要有一份文化人的骨氣,禮崩但樂不能壞。行文由心,如鳥鳴於野,既要有一份清淨自洽,也要一份對家園的感應。”風骨與氣節作為一種道德風範和信念追求,在我國古代不同文人身上的表現各不相同。風骨和氣節幾乎就是中國古代文人生活的底蘊和基調,是他們“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的依憑和標識,是他們“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的根底和源頭,是他們於熙來攘往的俗世中保持心靈潔淨和人格清白的底座和基石。

燈花作為“講古聞”中的主要人物具有極高的人格魅力。從被養在廳堂裏到一個人獨當一麵,照顧領導著一個家族,她就像她的名字一樣,溫暖明亮。丈夫的死亡、有玉的冤死、黑暗的政府、他人的陷害……她並未退縮,憑著強烈的信念感和聰慧機敏,一雙小腳領著家族走過了長長的路。文中的喜妞形象也令人為之顫動,她是黑暗時代的長河中的犧牲品,為了隱藏有銀的消息,她一直被郭屠折磨。實在受不了折磨的她選擇獻身區長,將郭屠抓去了當兵。最後嫁的丈夫意外死亡後又被郭屠迫害,無奈裝瘋。就連後麵想找她的有銀也不過是想要“有個後”而已。她一生辛酸,但依然選擇在黑暗中點一盞燈,增加一點點光亮,隱名助學。她們的經曆也反映了那個時代下底層人民的悲慘遭遇,尤其是女性的不得已。文中對抓壯丁、下層官吏欺壓底層百姓等事件的描寫真實細致,展現著當時的曆史。1911年辛亥革命爆發,腐朽昏聵的大清就此終結。1912年1月1日,中山先生在南京宣誓就任臨時大總統,民國正式建立。此後,袁世凱、黎元洪、馮國璋、徐世昌、曹錕,直到蔣家王朝,城頭變幻大王旗,走馬燈似的輪流轉。剪掉了辮子的國人們卻根本沒有感覺到新朝新氣象,依然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逃荒的母親和繈褓裏的孩子、挖野菜果腹的老人,餓暈在路邊的小孩……這些都是民國初期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的人生百態。

《長河之燈》采用了創新的寫作手法,以贛南民俗“講古聞”的方式將故事娓娓道來,同時在每章有祝獨依、薪火、敦煌或祝虎的議論,使小說更有畫麵感,仿佛電影在讀者麵前放映,情節一幕幕上演,也讓人物形象更加鮮明豐富。其中,對白鷺古鎮等地的描寫頗具地域特色,蘊含著濃厚的贛南氣息,梅江“從這裏來,到那裏去”,溢滿了作者對贛南地區的依戀與熱愛之情。時間長河中的燈火在緩緩搖曳,我們需傳承精華,撇去糟粕,讓這燈火得以長滅不熄。(孫文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