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袖套,突然成了白鷺鎮最熱的道具。小鎮幾乎所有年輕人都戴上了紅袖套。公社,大隊,各級都成立了革委會。遠仁作為壞分子經常抓出來批鬥,蒜頭每次都借故不去,為此受到不少批評。
那一天,蒜頭對燈花說,我要戴紅袖套!燈花說,反了你?!我不是告訴過你,這運動來運動去,終究會到自己頭上!有玉當年的教訓,你們都要好好給我記著!不要隨意去摻和熱鬧!
蒜頭說,我記著你這個道理!但是,如果我不參加,他們就說我是落後分子,處處受到歧視,而且不知道他們會鬧出些什麽事情來!我表麵參加下,但不隨波逐流,這樣能弄清他們的動向,反而可以保護自己!
燈花覺得蒜頭盤算得也有理,就答應了,反複叮囑他要處處小心,事事留心!這一年,二十三歲的蒜頭,被選舉為大隊革命委員會的委員。蒜頭終於弄清楚了,紅袖套起來,白天抓生產,晚上抓革命。革命就是學習教育,批鬥是學習教育的內容之一。
有一次,羅光明帶著委員們進駐大隊。大隊部在蓼溪。晚上,革委會在蓼溪召開群眾大會。會上,羅光明說,現在的大隊要交權,你們看,大隊部書記楊忠達、大隊主任賴甲桂,天天隻知道帶領大家搞生產,而不搞革命,大家同意嗎?!
村民說,同意!隻要抓生產,才有飯吃!
羅光明痛心地說,你們這些群眾,太糊塗了!毛主席教導我們,要抓革命促生產,專搞生產就會走上錯誤的道路!
村民說,那我們白天抓生產,晚上搞革命吧!
羅光明說,為了執行正確的路線,革委會決定,讓大隊部交出黨支部公章!我們接替他們來管理大隊的事情。大家同意不同意?
村民說,同意!誰管理得更好,我們就支持誰上台!聽到群眾的意見,楊忠達與賴甲桂一臉苦笑。楊忠達說,要交公章可以,我隻交給一個人,就是蒜頭!他也是革委會的!
蒜頭站起來說,公章代表的是黨,我不是黨員,我不能接受這公章,但我願意來監督這個公章,大家說可不可以?
群眾又哄然高叫,說,同意!
那一天,羅光明來到大隊部翻看“四類分子”的檔案。蒜頭正在記賬,羅光明對他說,這些檔案是大隊幹部弄的,必須燒掉!你去燒吧!
蒜頭接過檔案,仔細看了看,發現裏頭有羅光明父親的名字,於是悄悄把檔案帶出去,找到楊忠達說,羅光明想毀掉檔案,你們先藏起來!這些檔案不少是正確的調查結論,弄亂了到時無據可查!
蒜頭回來了,說,這下你放心了,這些“四類分子”變成了灰!羅光明說,是檔案變成了灰,四類分子還在村裏,我們現在去抓幾個來批鬥吧!蒜頭說,我家中有事,就不參加了,下次吧!
那一天,羅光明帶著幾個人來到了河村。蒜頭隻好出麵陪著他們。去了好久,蒜頭不見主任回來,擔心黑燈瞎火出事,就一路找去,突然看到遠仁家屋後有悉索的響聲。蒜頭認定有人趁開會之機偷雞,於是悄悄靠了前去,把那人一把按在地上。
地上的人卻低聲喊,是我,是我!蒜頭借著月光一看,卻見是光明。蒜頭故意問,你怎麽找遠仁找到這裏來了?難道遠仁躲到雞窩裏了?!
主任說,遠仁是壞分子,他家的雞也是壞分子,我抓來為大家打牙祭,雖然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但我們天天開批判會辛苦,革了他們的命,他們也應該請客吃飯。
蒜頭知道主任在狡辯,卻也不好聲張,說,我來幫你抓**,你是革委會領導。遠仁走後,蒜頭把那雞就放了。蒜頭回到遠仁身邊,說,那隻雞太狡猾了,我剛一伸手,它就逃走了!黑燈瞎火,真不好抓雞的!遠仁聽出來,蒜頭是故意的,但怕他揭露他的醜行,不再吭聲。
這次批判會後,蒜頭更不願意參加年輕人的活動了。但羅光明卻頻頻來到河村,“四類分子”對他都頗為熟悉,暗地裏戲稱“鬼子進村”。羅光明每次到來,就會有些財物要被革命:要麽是雞,要麽是米果,要麽是房梁的臘肉。
有一天,羅光明在遠仁的房子前轉悠,突然想,這房子看著有些不一樣,怎麽像是小洋樓?怎麽像單位一樣氣派?於是向上級作了匯報。
隊長被押往白鷺鎮那一天,鄉親們的心情突然變得複雜起來。遠仁領頭多年,生產生活早已形成一種慣性。雖然平時腹誹頗多,遠仁突然出事,社員心裏還是留下陰影。隊裏誰來主事了呢?主事的人如果不管用,那日子就會受到明顯的影響。
遠仁自然知道凶多吉少。蒜頭看到他一夜之間頭發白了許多。他對蒜頭說,我走後,你要好好領著大家搞好生產,抓革命促生產,既要配合革命,又不能放掉了生產,現在是蒔田季節,時節不等人,你把擔子挑起來吧。
蒜頭說,那你交代問題後早點回來吧,我替你暫時先管著村子的事情。審查的這些天,蒜頭接替了隊長的位置。父親一直擔心蒜頭年輕,不能信威行事。果然,第一天上工時,蒜頭就發現遠仁家的女人沒有出工。
蒜頭找到了隊長家,看到遠仁嬸呆呆地坐在家裏,兩眼淚痕。
蒜頭問遠仁嬸,你這是怎麽了?你這是要給丈夫報仇嗎?這可是讓你家抹黑呀,你這樣如果讓公社知道了,遠仁就更不能回家了!
遠仁嬸說,昨天睡不著,早上起來晚了。遠仁嬸又說,求你想辦法把那死老頭子弄回來,家裏沒有主心骨,這日子今後怎麽過啊!說罷眼圈又紅了起來。
蒜頭就說,這要看你今天的表現,如果勞動表現好,大家就會同情你一家子,我讓全村人聯名保下隊長,我自然有辦法把隊長解救出來。遠仁嬸眼裏頓時閃出希望的光,用勁地點了點頭,說,我保證勞動比別人用勁!說完,跟著蒜頭下地去了。
那時正是蒔田時節,天剛蒙蒙亮,四處的夜色尚未退盡,村場裏火把閃動,出動的都是女人。晨風在梅江兩岸散布著露珠,婦女走出家門,分散到秧田的兩端,密集的禾苗有半尺來高,末梢的露珠打濕了衣袖和頭巾。
拔秧子這項勞動,既簡單又不簡單。把手伸向秧苗,根據苗根的吃土鬆緊,確定每握禾苗的多少,發出均衡的力量,避免苗起根斷。帶泥的禾苗起了三握,合成一把,就著田水辟叭地洗脫泥漿,另一隻手撈著禾苗開始撥秧,像琴師的雙手在琴鍵上奔跑。泥漿洗脫,從腳邊撥出一根稻杆,繞著禾把一圈,又是半圈,手指一扣,就不鬆不緊地丟到一邊。
集體勞動,分工明確,拔秧子就是女人的活。跟著女人們早起的男人隻有一個,就是隊長。以前是遠仁,現在輪到蒜頭了。大家按照昨天通知的時間出現在村口,蒜頭沒有吹哨子,隻說了按秧子的數量計算工分。家家戶戶的女人們為了多掙些工分,自覺地摸黑起床、集合、下地,展開不約而成的競賽。
天幕上,長庚星像閃著長長的睫毛,看著田野摸黑勞動的婦女們。蒜頭突然看到父親這時也起來了,拎著魚網往梅江走去。他知道父親一是為了打魚,一是不放心自己主事,順便看看場子。看到蒜頭把拔秧的人手安排得當,撿狗就放心地往河邊去了。
到現在,蒜頭仍然認為,集體勞動效率要高,關鍵是要組織好。後來分田到戶提高了產量增加了糧食,是對於組織不好的集體而言,更主要還是推行了雜交水稻。蒜頭一直覺得,集體勞動自有它的好處,比如那種爭先恐後的精神,能讓個別社員身上的懶勁在集體的熔爐裏消失。
清點好社員,蒜頭就回家裏眯了會兒,起來後又往田野裏走。田野裏除了黑壓壓一片人頭,綠油油的秧苗已被蠶吃得殘缺不齊,狀如齒輪。每個人的背後擺放著成群的秧子,像女孩子齊刷刷的馬尾辮。叭叭的水聲此起彼伏,成為梅江邊持久而優美的樂音,在不斷擴散和傳播。
那水聲像是萬馬奔騰,又像是成群的春蠶嚼吃桑葉。沙沙沙,叭叭叭,嘩嘩嘩,手邊的浪花在輕輕**漾,激起的漣漪向小腿咬來,讓人生癢。
但真正生癢的是一種血吸蟲,有時往腿肉裏鑽進半條身子還沒有被發覺,等知覺癢了,順手一摸卻拔不出來,這時婦人就驚叫起來,蟲子進去了,有沒有煙草?都是女人勞作的場所,煙草從哪裏來呢?再拔蟲子,卻斷成兩半,一半留在腿肉裏麵。
有人嚇唬說,不弄出來,會在血管裏全身跑,把血吸幹了人就完蛋了!這時婦人就會戀戀不舍地停下活,驚慌地往岸上跑。蒜頭就說,我帶著呢,雖然我不抽煙,但知道這塊地吸血蟲多!
婦人們聽了,就一齊建議,以後這塊地不能當秧田。撥秧不比其它事情,在地裏站的時間長,容易吸引蟲子上身。蒜頭掏出煙絲往婦人腳上一塞,過了不多久,那半截蟲子就出來了,掉在田坎上,被婦人一頓輾磨,卻無法消滅。蒜頭說,趕緊撥秧吧,這蟲子曬幹成粉,一落水又會變成蟲呢!
蒜頭往遠仁嬸身後一看,果然數量是最多的,綠油油的秧個子紮得好,碼得齊。於是撈起幾個年輕婦人的禾秧,批評道,這活兒就有些太粗糙了,斷根的多不說,紮得不緊,往田裏一甩就會散開,怎麽插秧?你快了,插秧的卻快不了,大家得向遠仁嬸學習,這秧子多好!人家那是又好又快!
蒜頭突然看到遠仁隻顧幹活,腿上也有隻蟲子,趕緊說,塞點煙絲吧,別讓蟲子把血吸幹了?
有人就笑著說,女的人精血是讓男人吸幹的,蟲子那麽小,怎麽吸得幹?!在粗俗的哄笑中,婦人的勞累得到緩解,也有人笑得不行,就起來伸伸腰,緩緩勁。
蛇逕的天空上露出一絲亮白,像是天上裏擠出來的豆腐腦。接著是一片紅色在散開,升騰。點秧數的社員走進秧田,看到秧子像一片綠色的兵馬俑,就說,看來秧子已經足夠,這些女人真拚命,一個早上幹完了全天的活!
蒜頭點點頭說,遠仁定下的計分規矩還是有用的!秧子多了不要緊,插不完可以挑進池塘裏浸著,明天再插。
數完秧子,果然是遠仁嬸最多。蒜頭說,這個頭你帶得好!
晚上,社員仍然像往常一樣來到遠仁家,看到蒜頭出現了,大家問,以後還在這裏記分嗎?蒜頭大聲地說,隊長仍然是隊長,大家以後仍然在這裏。一個村不能沒有頭人,耽誤了生產大家就會餓肚子,所以今天我們不隻是記分,還有一個重要的事情跟大家商量。
遠仁嬸熱情地招呼大家,擺好了椅子凳子。大家像往常一樣找到座位。算完工分後,蒜頭站了起來,說,大家聽我說幾句。遠
屋子裏頓時安靜下來。蒜頭說,遠仁為了我們集體的事現在受到檢查,其實這些年他帶著我們村勞動,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特別是瞞產的事情,就是為了我們大家不餓肚子,不能讓他一個人擔責任。這次被抓進去,是占了山款,這當然是錯,但誰能不犯點錯誤呢,與其讓他到別處勞改,不如讓他在村裏改造,我們寫個申請聯名保下他,願意的簽個字吧!
開始沒有人前去簽字。遠嬸跪了下來,說,求求各位鄉親,我家的平時得罪大家了,我在這裏陪個不是,他確實沒有往家裏拿東西!蒜頭可以作證。
蒜頭揚了揚手,對大家說,工作組查清了,遠仁拿了糧食是為了照顧烈士遺屬!批鬥會上,遠仁不好當眾解釋,但事後交待了!
這時,一位社員站了起來。原來是郭寡婦。隻聽她說,我家男人和遠仁一起當兵,遠仁每次來我家,都會在我家的相框前上一炷香,說該死的不是我丈夫,是我丈夫替他擋了那顆子彈。遠仁這些年關照我不少,但他是清白的。
蒜頭說,這就是了,鄉裏鄉親,我們大家保一下遠仁吧,大家有什麽仇,能有我們兩家那麽深呢?
社員們大家你瞧我我瞧你,就是沒有願意帶頭簽名。這時,門開了,燈花走了進來,說,我來按個手印,得幫人處且幫人,別忘了都是鄉親啊!
人們陸續站起來,前往桌子邊按下手印。雖然簽名沒有把遠仁放出來,但為遠仁贏得了時間。
在土屋裏,老年的蒜頭在老姑媽喝水的間息,自嘲地說,那時自己涉世未深,所幸父親幫襯!集體勞動真是讓人懷念!敦煌說得沒錯,集體是個大熔爐!
敦煌說,現在年輕人,如果置身於集體的勞動中,比如拔秧,雖然性格千差萬別,但更多是共同的觀念,你想想看,大家一起勞動七嘴八舌的,如果一個人離經叛道,在這場合下無法立足!
祝虎說,是啊,在集體的田野裏,沒有“獨善”的借口!
薪火說,沒有獨善的借口,也許意味著這個“集體”出現了負麵意義,這就叫集體綁架!很難說這是社會的進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