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小鎮的路上,蒜頭確實後悔,當年與遠仁“合謀”的做假之事,最終成了遠仁的罪錯。蒜頭後悔沒有聽婆婆燈花的話。

燈花家的新房建好那年,蒜頭從農業中學畢業了。正如遠仁所期盼的,蒜頭回到了河村,當起了農民。但這個農民基本不用下地,正式成了隊裏的社員,河村的會計。

給遠仁當會計,撿狗隱隱有些擔心,他沒辦法不懷疑遠仁會使壞。而這個擔心,最終變成了現實。

有一天,公社幹部來到了村裏。遠仁把幹部帶到了燈花家。蒜頭在家裏,聽到了外麵的動靜。撿狗攔住這一行人,說,你才是隊長,有什麽事怎麽找小孩呢?你是主事的人,你可不要把責任推到孩子身上。

遠仁說,沒什麽事,就是找他對對數,幹部說我們隊裏瞞報了產量,私分了糧食,找蒜頭一算就清楚了。撿狗嚇了一跳,湊到遠仁跟前細問:真瞞了?這可是大是大非的問題,弄不好會壞了蒜頭的前程。

遠仁湊到撿狗耳邊,說,當然瞞了,我們這生產隊田地少,不瞞能讓鄉親們吃飽嗎?

撿狗大吃一驚。擔心的事果然來了。他走進屋內,看到蒜頭,悄悄說,有人來抓你了,你趕緊爬上房梁,躲到樓上的柴垛後。過了會兒,遠仁帶著公社幹部走了進來,大聲地喊叫蒜頭的名字。

遠仁看到無人回應,就知道藏起來了,故意大聲地說,出來吧,沒事的,你的賬不是一直做得好嗎?今天就出來露兩手,公社幹部知道你的本領,說不定請你去公社裏做事呢!

蒜頭聽到遠仁的誘導,嘭地一聲從房梁上跳下來,對遠仁說,是真的嗎?剛才在樓上搬柴!撿狗在一邊氣得幹瞪眼。

蒜頭跟著遠仁去了隊裏,拿出賬本,擺在公社幹部的麵前。當著大家的麵,蒜頭手筆齊用,隊裏有多少畝旱地,有多少畝水田,那塊地泉水冷不適於種糧,有多少畝自留地村民種了芋頭蔬菜,哪塊地今年水淹了,哪塊地被山體滑坡埋沒了,旱地種紅薯收了多少,良田稻穀收了多少,五百斤紅薯折算一百斤稻穀,一五一十匯報起來,算盤像玩具一樣嘩啦啦地響著,讓公社幹部聽得頻頻點頭,滿意而去。

遠仁和蒜頭相視而笑。遠仁說,如果不是有你的筆頭,我還真瞞不了產,我腦殼裏哪能裝下這麽多生動的算珠,就算裝下了也撥不動,塞住了!

蒜頭得到表揚,並不高興。當初提出瞞產時,蒜頭的內心經過了複雜的鬥爭。兩家的宿怨,讓他首先會想這是不是遠仁的陷阱,最後把責任推到自己的頭上。和遠仁對質之後,又覺得沒有可能。他隻是會計,而遠仁是隊長,自己負不了責任,最多是名聲受損,影響以後在社會上立足。

蒜頭看著遠仁輕鬆高興的樣子,說,奶奶反複教導過我,拿算盤的人一定要實誠,千算萬算不如天算,不知道哪一天會出事呢!做真容易做假難,這次是由於公社幹部不熟悉基層情況,工作不深入,隻是聽我們唱數,弄得他們耳鳴頭暈,如果內行的,拿住一個受災數到實地一看一問就會露餡的。

遠仁安慰說,這不是遇上了特殊年成嘛,我們得靈活機動!年成好時我們就不需要瞞產了!

蒜頭回到家裏,燈花急忙問,查出問題了嗎?我可聽你父親說,遠仁瞞報了產量呢!

蒜頭對婆婆說,放心吧,我一直記著你的教導呢!你說當個財務人員一定要實事求是,不能做假造假,不能跟著隊長設私賬,我也是一直這麽做的。今年年份不好,又是雨災又是幹旱,那天我們核實了一下今年的產量,如果如實報上去,隊裏就要餓肚子了,糧食不夠到明年春天。隊長說,你還記得那年的春荒嗎?還記得你家被餓死的妹妹嗎?我們這樣做,不是為了故意欺騙政府,而是要對得起鄉親,因為這些糧食是鄉親們自己種出來的!

書聲聽到了,說,你們這樣隻顧小集體的利益,就不是社會主義思想,這社教就是針對你們這些想法開展的!毛主席說,個人利益服從集體利益,暫時利益服從長遠利益,局部利益服從整體利益,現在人民公社,就是整體利益,大家瞞產,生產條件差的地方就沒有機會得到調劑照顧!

蒜頭聽了書聲一套一套的毛主席語錄,也覺得有些在理。他說,既然工作組的問起,說不定以後還會深查!

書聲說,隱瞞不如交待,爭取寬大處理,對了,你們就寫一份材料說明,再寫份深刻的檢討吧,這樣人家才會寬大。

燈花聽了,歎口氣說,好心辦錯事,歪心辦實事,雖然這也是個理,但終究是個錯,村裏的這個人理,抵不住上頭的天理。蒜頭聽了,對燈花說,我記住了,以後一定實事求是!

但是,這件事情造成的陰影,一直籠罩在蒜頭的心上。雖然檢討書交上去獲得了公社的原諒,但是說不定以後會被翻出來,成為罪證!

敦煌說,傳宗接代,傳承的不僅是香火,更重要的是精神的香火和生存的理念,這就是家風家訓的重要性。

獨依說,家風家訓裏有不準獨身這一條嗎?敦煌笑著說,以前的人們,壓根沒想過後世的人會想到獨身,所為於此未置一詞,沒有就是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