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玉離家後,燈花和有財過起了兩人世界,自是如膠似漆。歡愛之後,燈花總是喜歡聽有財講講走船的經曆。有一天夜漸漸深了,有財沉默了很久,不斷翻著身子沒有睡意。
燈花知道有財心裏有事,就說,有事就說吧,積在心裏不好。有財翻身坐了起來,說,過兩個月份又是洪水季節,等你熟悉了這個家,我又要走船了,但把你留在村子裏,我實在放心不下。
燈花說,有什麽放心不下的,有書苗嬸會關照。
有財說,你從大戶人家過來,聰明能幹,學起家務事很快,樣樣上手,這生活我倒不擔心,就是擔心晚上,你要關好門窗,這棚戶不安全,要防備北鬥那樣的二流子!
燈花說,你和書苗走船了,我就和書苗嬸住到一起,這樣你總該放心了!倒是你,走船要注意安全,那撿散排之類的危險事,可不能去冒險了!凡事要想到家裏還有人等你!
有財說,我以前沒有成家,在江上自由慣了,膽子也大,現在有了家,我得更加小心,但其實我更想冒險。你想想,這樣走船獲利微薄,不知道何年馬月才能建起青磚小院。我有個打算,還是想試一試自己進貨轉賣,這樣掙錢快。但是,我手頭沒有本錢。
燈花知道,有財在試探她的陪嫁。燈花問,你看準了什麽貨物了嗎?有財點點頭,說,會昌的鹽。有財講起了蓄謀已久的計劃。
那一年,有財和書苗的船隊過了貢江,到了貢江與湘江合流處,遇上了會昌門嶺的船隊。兩支船幫在貢江上暗暗較勁,差不多同一時分到達贛州城下的大碼頭。誰能搶先占到碼頭,船幫就可以節省至少一周的時間,也許就可以多跑一趟生意。
有財看準了湘江的船隊,搶頭的是一個赤佬,全身木炭一般烏黑,拚力撐著木船,往碼頭衝去。有財也不示弱,幾乎同時靠著了岸,但由於兩船相擠,木船都停得不妥當,又沒有挪移的空間。
赤佬和有財僵持著,看到竹篙移不動船,又都丟了跳進水中,隻身推動船舷。兩人忍受不了無聲的較勁,幹脆在水中扭打了起來,卻是不分勝負。在水中僵持了一會兒,赤佬嘿嘿笑了,說,白發大俠,我們上岸去,以酒來決勝負,如何?
有財少年白頭,三十過後已是白發過半,外貌顯得蒼老了十來歲。赤佬一聲“白發大俠”,倒把他逗笑了。於是,相約上岸賽酒。一頭白發,一身黑膚,突然從水中起身,像白鷺和烏鴉飛離水麵,比翼而去。
有財有些日子沒有喝酒,自然敗下陣來,卻並不感到可恥。都是跑船的漢子,都知道對方隻是一時好勝,誰又在乎這江湖上的勝負和酒量上的高低呢?正是這種不生懊惱的勝負比拚,有財一次次結識了異鄉的船客。
不久,碼頭邊的酒店空了酒甕。有財暈乎乎地說,兄弟,喝不過你啦,我輸了,我們回碼頭吧,我移船給你讓位!赤佬說,回吧,說說下貨的時限,看看彼此的鬆緊,大家讓著點吧,別耽誤大生意就是!
赤佬走的是會昌湘江的船隻,運載的是筠門嶺轉來的潮鹽,出貨時間自然比稻草緊一些。有財跟書苗說了說情況,把船移到贛江外側。泊定之後,赤佬過來向有財道謝。有財的貨船小,沒有艄板,就移坐到了書苗的大船上。
大家夥聊起了兩地的見聞。有財問赤佬,你分明比我年輕十來歲,怎麽在水中占不到便宜呢?赤佬說,能活著下來繼續走船,就是造化了。
原來,赤佬年後大病了一場,渾身無力,膚色發黃,看中醫說是黃膽病,或肝腹裏積了水,吃了好些中藥總是不見好。內人打聽到了筠門嶺有個基督教堂,外國人開辦,牧師懂些奇怪的醫術。藥是玻璃瓶裝著的藥片,針是玻璃管兒推著的針眼。內人對赤佬說,眼見這中醫不見效,也到教堂試試吧!
赤佬告訴有財,當時權當一試,嘿,沒想到真有效,打了針吃了藥,然後加上中藥調理了一番,還真撿了條命呢!
有財聽了,驚奇地問,聽說洋人鉤鼻子藍眼睛牛高馬大,這洋人的醫術用在中國人身上也有用?治病還真有一套呢!
有財又問赤佬,洋鬼子到了會昌,怎麽不來白鷺鎮呢?赤佬說,當然是由於筠門嶺繁榮,這裏的繁榮得利於鹽市,會昌周田有鹽田,廣東潮鹽又經過這裏,所以人氣旺。
有財聽了,細細問起了鹽市的價格,不由大吃一驚,從門嶺到寧都州,鹽價翻了十倍,除去運費還有五成利。赤佬對有財說,將來你有了本錢,我們倆合作去販鹽,我走湘江,你走梅江……
燈花聽了有財的想法,說,父母把我嫁到白鷺鎮,知道是窮苦人家,他們怕我吃苦,給了我一些光洋作陪嫁,以備應急之需,但父親叮囑我一定不能隨便拿出來使用。
有財說,你的陪嫁你留著,我自己會努力掙上本錢,隻是我得繼續走船的日子,不能在家裏陪著你!這幾年,我和書苗正一起做小本生意——販運稻草,這可是好生意,正是收稻草,我們就有了這段姻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