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河村正式開葷過年,殺雞買肉,放鞭炮祭祖。初三過後,知道河村開了葷過了年,燈彩也一支支竄進村來,鄉親們一一開門迎喜,把夜晚弄得熱鬧極了。

在燈花的娘家,父親是有燈必接的,鄉鄰來看燈的擠得滿屋子都是。接燈要花錢,窮苦人家一般接了一趟就早早關門,睡了不再起來,任憑燈彩的鑼鼓在窗外一遍遍地敲響。

初三那天晚上,有財接了一支燈彩,就早早關了廳子。燈花說,還有呢,後頭還有燈彩!有財打開了門,又接了幾支。

燈花問,有玉怎麽不回家看燈?有財說,有玉吃過晚飯,就到書苗家去了,書苗家熱鬧,舍得花錢,還會花半塊大洋請燈彩隊唱個“半班”呢。

“半班”就是燈彩隊兼唱采茶戲,人手隻有戲班子的一半,但不需要舞台,減了些花子龍套角色,大半故事還是能唱起來。燈花對有財說,我也想看半班,父親家每年都請呢。

有財說,是不是我們也接一趟?燈花想了想說,還是省點錢吧,今後開銷多著呢,我們去別人家看。

有財陪著燈花,去往書苗家。遠遠就聽到絲竹聲悠揚響起,《十送郎》的調子已經起來了。書苗嬸看到燈花,說,哎呀新娘子來了。

書苗的大廳裏擠滿了人,讓燈花有種回娘家的錯覺,但父親家是青磚小院,書苗家仍是土屋,天井鋪上了木板,成了舞台,人們圍在四周,孩子們在人群裏鑽來鑽去。

燈花被書苗嬸拉到前頭。隻見一位女子紮著紅頭繩,兩手支起了蘭花指,向右邊一撐,唱了起來:一送裏個表哥,介支個櫃子邊,雙手裏個拿到,介支個兩吊錢……

采茶戲就這樣,梅江人家久聽不厭,那調門再熟悉不過,那詞句再熟悉不過,但就像每天吃飯喝茶一樣,人們一次次重複著,那聲調一響,就像回到了家門,找到了自己的桌椅,可以舒適地坐下來。

燈花跟著調門,心裏頭搭了個舞台,自己在心裏唱。接著是男聲了:表妹裏個送我,介支個九曲灘,灘水裏個流去,介支個又流還。灘水裏個都有,介支個回頭意,人情裏個還能,介支個比水淡?哎呀表妹妹,今冬裏唔歸,我就裏個明春還……

半班最適合小劇本,兩個人就能唱完一場戲。其實人世間也就是兩個人的故事,一個男人,一個女人。聽完了《十送郎》,書苗招呼半班演員們吃茶飲酒。燈花和有財客氣地道別,準備回家去。

這時燈花看到有玉又走了,跟著另一支燈彩進了別人的家門。燈花問有財,有玉那麽喜歡看燈嗎?叫有玉也早點回吧。有財說,自你到我們家後,他一直很晚回家呢,讓他去吧!燈花突然聽懂了其中的原因。她的到來,打破了三間房的格局。他們的婚房和有玉是相鄰的。

此後,燈花不再鬧著要去看燈了,每天晚飯後,燈花就早早關了門,任憑鑼鼓起勁地敲,就是不理睬。有時候,聽著那催著起床的鑼鼓,燈花莫名地會流下酸楚的淚水。

有財聽到燈花不吱聲,說,委屈你了,以後我會好好攢錢,建起大房子,像你父親家一樣的,燈彩想演就來演,半班想唱就來唱。燈花仍不吱聲。

有財又說,我們小鎮處處是戲台子,蓼溪漁村的劉公廟有一座,再過幾個月那裏就會來戲班子,而且不是半班,是唱全本的,如果那時我不在家,你就和書苗嬸一起去看。

一百多年後,薪火與獨依對燈花的委屈憤憤不平。但敦煌卻說,燈花雖然是委屈的,但這正是她的偉大之處!

獨依說,我看不出任何偉大!敦煌說,不是嗎?不然,就不會有後來的族人,也就不會有薪火了,你不就少了一個閨蜜?!婚姻哪,有時候要委屈自己,將就一下,不要太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