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間,世家貴女們衣香鬢影,推杯換盞,偶來應邀的世家公子在水榭言笑晏晏,談笑風生。
秦弦談興正濃,又端起酒杯朝沈瓊華走來。
她眉頭一蹙,索性起身離席,走向不遠處那株開得正盛的梨樹下。
這秦弦眼神飄忽不定,心思難測,活像隱藏在暗處的毒蛇,看似無害溫吞,卻不知何時會亮出獠牙。
宴會絲竹未歇,觥籌交錯。沈淮予被秦氏安排在主位近旁,秦媛媛果然尋得了機會,姿態優雅地上前與他攀談,含情脈脈,眼波柔婉。
沈淮予雖然公務繁忙,神色略顯疲憊,但修養極佳,持禮周到,隻是那疏離客氣的態度,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始終隔著一層顯而易見的疏離冷淡。
沈瓊華站在梨樹下,心思卻已飄遠。裴序既中探花,必定會有許多官場應酬、詩酒聚會。她素來不喜做什麽錦上添花之事,倒不如先等他被授官後,塵埃落定再說。
她正暗自盤算,忽聽青石路徑處的腳步聲略顯急促,一名沈府管事模樣的中年男人匆匆入內,先向秦氏和沈淮予行禮,隨後走到沈淮予身邊,低聲耳語了幾句。
沈淮予神色微凝,雖旋即恢複平靜,但沈瓊華還是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凝重。他起身,向席間眾人告罪:“母親,有緊急公務,需要即刻前往處理,先告退了。”
秦氏忙道:“公務要緊,你快去。”
沈淮予匆匆離去,秦媛媛望著他清瘦挺拔的背影,眸中的光彩逐漸暗淡,難掩失落。宴會因主角之一的離場,熱鬧氣氛稍稍減淡。
然而,沒過多久,那名管事又折返而回,此番他手中拿著一份精致的帖子,徑直走到了沈瓊華麵前,躬身道:“二姑娘,門房剛收到一份給您的帖子。”
給她的?
沈瓊華微訝。一時間,在座眾人的目光也好奇地聚攏過來。
她接過帖子展開,落款處是一個瘦硬挺拔的“裴”字。信中內容簡單明了,大意便是想邀她去千金樓一敘,略表謝枕。
沈瓊華挑了挑眉,裴序要請她吃酒謝恩?難不成……他是要與她一刀兩斷,劃清界限了麽?
看來倒是諺了那句俗語:登科第一劍,先斬意中人。
情宜未見幾分,恩義便先兩清。
她垂眸輕笑,臉頰邊的梨渦若隱若現,鬢間玉簪流速隨之輕晃。
沈瓊華抬起眼時,卻發現秦弦仍坐於席間,目光若有所思般看著她手中的帖子,雖看不清內容,但探究之意顯而易見。
而席間的其他女郎,更是投來好奇的目光。
她定了定神,將帖子輕輕合攏,對管事道:“知道了。去回話,我晚點便過去。”
沈瓊華倒是想瞧瞧看,裴序要怎麽與她割席,是將恩情還盡,還是獻上珠寶來抵。
她直接無視秦弦的目光,徑直朝秦氏走去,她雙頰故意暈開一層薄紅,執扇輕撫額角,裝作微醺的模樣,聲音綿軟:“伯母,侄女飲了幾杯,有些醉了,身子不大爽利,想先回院子裏歇息片刻。”
秦氏頷首,溫言道:“我本想讓你幫你堂兄相看相看。既然身體不適,那便先回去歇著吧。”
“多謝伯母體恤。”
她一手手中撚著蘇繡團扇,一手搭著霜降的手緩步離席。
園林曲徑通幽,翠竹參差,春柳嫩綠如絲帶。
走出垂花門,沈瓊華臉上的那抹薄紅與微醺的酒意便褪得一幹二淨。
行至無人處時,霜降才壓低了嗓音道:“姑娘,那位秦郎君怎麽老是往您這兒瞧呢,那眼神瞧得人發毛。”
“此人並非善類,日後還是要離他遠些。”
“是。”
主仆二人腳步未停,徑直回到徽雲院後,沈瓊華便將帖子丟至窗台上。
她道:“霜降,替我更衣,換那套緋色的對襟襦裙,頭發挽得張揚些。”
“姑娘真的要應邀去千金樓麽?”
霜降利落的打開衣櫥,拿出沈瓊華指定要的那套緋色對襟襦裙。
這套衣衫材質鬆軟垂墜,薄如蟬翼,裏頭那套抹胸一片裙更是繡滿牡丹紋樣,極為張揚魅惑。
“去,為何不去?”
沈瓊華對鏡卸去了寡淡的胭脂,看著鏡中那張洗去鉛華後更加清麗,卻隱隱透著幾分堅韌的麵容。
“我倒想知道,裴序的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
不過一刻鍾,沈瓊華便換了副模樣。緋色衣裙襯得她明媚張揚,身姿如弱柳扶風,輕盈絕豔。
“我從後門乘馬車出去,你留在院裏,若是伯母或是旁人問起,便說我已歇下,勿要打攪。”
沈瓊華交代妥當後,戴上垂紗帷帽領著望月,悄無聲息地出了沈府後門。
馬車穿行在落日略顯慵懶的街巷之中,她掀起車窗幔帳一角,目光掠過熟悉又陌生的街景。
長安城依舊繁華,空氣中彌漫著飲食酒水混合的氣息,偶爾有高談闊論的進士學子的聲音從高樓傳出,大約也是在熱議今科新貴之事。
千金樓是城內最奢靡的酒樓,世家貴族常到此對飲,私密性也絕佳。
沈瓊華下了馬車,經過樓內前廳喧嘩,沿著清淨樓道,徑直上了三樓雅間。
推門而入,隻見裴序立於窗前靜候。
他今日身著天青色圓領直裰,玉冠束發,比起從前的狼狽,如今真真是寶蘊含光,風神秀徹。
聽到背後聲響,他轉過身來,眉眼間是自然得如春風般清雅的笑意,驅散了獨屬於他的冷清,變得溫柔而主動。
裴序上前迎了兩步,目光在她帷帽上多停留了一會兒,似有些遺憾不能立即得見真容。
“你來了。”
雅間門窗緊閉,他禮數周全地請她入座。
沈瓊華摘下帷帽,擱在一側,抬眸笑道:“還未恭喜裴公子高中探花,明滿長安。”
她笑臉盈盈,緋色衣裙明豔誘人,將她襯得膚如凝脂,發間點綴著紅梅纏花琉璃簪,添了幾分俏皮靈動。
裴序為她斟茶,動作行雲流水,目光時不時就落在她含笑如畫般的眉眼上,使得耳根隱隱發燙。
“僥幸罷了。那日若無沈二姑娘相救,莫說探花了,隻怕裴某也要成為一縷無名孤魂,何來今日?”
少年言辭懇切,望著她的眼神專注而認真,盛著滿腔感激,甚至是更深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