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園內隱隱傳出雅樂之聲,春風攜著桃花過境穿亭。
隻見蕭鏡唇瓣微啟。
“不可。”
程晚蓁計劃落空,頓時蔫了吧唧的,回過頭與程茗羽大眼瞪著小眼。
過了良久,才聽蕭鏡幽幽開口。
“比棋弈。”
程晚蓁別扭道:“棋弈有什麽好玩的……”
無非就兩個人坐一塊,一坐就要坐好久。她屬實想不出在棋弈這方麵,要如何整治沈絮言。
蕭鏡懶得理她,隻硬邦邦地指了指席間的某處:“你。”
宴上眾人聞聲一凜,順著蕭鏡指的方向看去,他指的那個方位,隻有一對男女。
眾人神色各異,腦中紛紛湧出猜想。
沈瓊華發現周圍的目光齊聚在她身上時,茫然地望了望四周。
蕭鏡沉聲道:“過來。”
沈瓊華與溫少言對視一眼,像極了上課被老師點名的學生。
溫少言護在沈瓊華身前,朝蕭鏡的方向行禮:“太子殿下喚的可是微臣。”
蕭鏡覺得他礙眼,方才就是他一直擋在沈瓊華麵前,害得他什麽也看不見。
“不是,”他的視線緊緊盯著沈瓊華,“沈絮言,過來。”
沈瓊華啞然失笑。
宴席間,眾人議論紛紛,猜測是不是蕭鏡看上了她,這才召她過去。
程晚蓁欣喜不已,以為是蕭鏡要給她們姐妹二人撐腰,紛紛坐正了身子,挺直腰板。
她繞過溫少言,不情不願地往前邁了幾步,給蕭鏡行禮。
“臣女見過殿下,不知殿下喚臣女何事。”
她心中泛起嘀咕,不管是什麽事,反正蕭鏡叫她準沒好事!
蕭鏡眸中凝霜,強勢的威壓之下眾人幾乎喘不過氣,而沈瓊華卻視若無睹,好似早已習慣。
他摩挲著青玉扳指,道:“你來與孤對弈。若孤贏了,你罰酒三杯;若你贏了,孤允你一個承諾。如何?”
程晚蓁瞪大了眼睛。
罰酒三杯算是個什麽懲罰?萬一沈絮言贏了,她要座金山,蕭鏡也給她不成?
她低聲勸道:“殿下,是否有欠妥當?”
蕭鏡對她的話充耳不聞,雙眸緊盯著沈瓊華。
眾人都在等沈瓊華答應下來,畢竟贏了那就是太子的一個承諾,是金山銀山也換不來啊!
“怎麽,不敢?”
沈瓊華揚眉輕笑,自罰三杯酒?蕭鏡這放水太過明顯了。
她昂起脖頸:“敢!有何不敢!”
這簡直就是送上門的好事,況且往日在東宮時,蕭鏡就下不贏她,偶爾他這個臭棋簍子生氣了,沈瓊華還得悄悄放水。
當初如是,現在亦如是。
亭內,仆役們擺上桌椅棋盤,隻待對弈者入局。
兩人落座,觀棋之人將四周圍得水泄不通。
沈瓊華雙手搭於膝上,恭聲道:“殿下先請。”
蕭鏡眼皮猛跳,指尖撚起黑子落於網格。
沈瓊華執白,開局三手皆是守勢,穩如磐石。棋風看似退讓,實則算計著數十步的變化。
程茗羽伸長了脖頸,好奇道:“二姐姐,您說太子能贏嗎?”
程晚蓁氣得捏了捏她的耳朵。
“昏話!那可是太子,區區一個女子,殿下如何應付不來?”
程茗羽吃痛求饒,眼珠子骨碌轉動,又湊在她耳邊悄聲道:“可是就算殿下贏了,咱們也奈何不了她呀。”
程晚蓁冷笑。
她這妹妹真是個豬腦子,說是三杯酒,可沒說酒裏不能下料啊!
“觀棋不語真君子,”她輕拍著程茗羽的手掌,安撫道:“你且放寬心,我自有辦法。”
程茗羽這才放下心來。
蕭鏡棋風穩健,節奏把控極佳,善於不知不覺讓人陷入困境,如溫水煮青蛙。
而沈瓊華早就看透了他,蕭鏡從來都是這副掌控全局的樣子,看似占盡優勢,實則處處受製於人,騰挪不易。
她很快便看出了他的破綻,見他攻勢如潮水般湧來,悄然在邊角布子。看似對方占盡先機,她卻一子落下,連起數處伏筆,將他吞噬入腹。
這哪裏是下棋,分明是織了一張珍珠網,請君入甕。
涼亭外,竹影婆娑搖曳。亭中隻聞落子之聲,如玉石相擊,清脆悅耳。
博山爐飄出嫋嫋青煙,化作虛無般飄入腦海,竟使人意誌消沉。
蕭鏡眸色晦暗如深。
她看似潛龍出淵,一劍封喉。實則,他才是躲在暗處一心隻為捉住她露出的狐狸尾巴。
沈瓊華在棋奩中撚起一枚白子,並未著急落子,而是靜靜觀察局勢,目光掃過棋盤。
程茗羽觀棋觀得香汗淋漓,從侍女手中奪過團扇,內心焦急萬分。
“二姐姐,我怎麽感覺太子殿下要輸了……”
不是說,太子殿下不可能輸給女子嗎?這程晚蓁真是會吹牛!
程茗羽不屑地撇了撇嘴,太子還是不如她的昭王殿下。
程晚蓁瞪著她,心中不由得埋怨她。若是沈家姑娘贏了,那不是會害得太子顏麵盡失!
蕭鏡端起擱在一側的茶盞,杯蓋輕輕刮過茶沫,餘光卻落在她嫻靜的臉上。
她的棋風,旁人模仿不來。
他一試,她就露了馬腳。
可蕭鏡還是不信,這世上怎麽可能會有起死回生之術,甚至是奪舍!
他既希望她是,也希望她不是。
蕭鏡不願違背內心的信念。
他薄唇勾起:“沈姑娘的棋路,讓孤憶起一位故人。”
這番話看似平淡,實則像隻藏在枯草堆中的毒蛇,正找準時機咬住敵人咽喉。
沈瓊華停滯良久,氣息依舊平穩如初,她掀起眼簾:“殿下還真是隨時隨地都能憶起舊人。”
這話陰陽怪氣的。
“嗬……”
沈瓊華落下一子,蕭鏡緊接其後,斬斷白棋盤龍歸路。
就在眾人都以為沈瓊華必輸無疑之時,她手中白子淩空落下,並未拯救那條斷了生路的廢龍,而是下在了黑棋那看似最厚實的深處腹地。
一聲輕響,猶如石破天驚。
亭內靜得能聽見一滴汗水落在掌心的聲音。
她棄的,是棋局中的龍。
而他逼出的,是她隱藏在麵具之下的秘密。
眾人嘩然。
不曾想,堂堂太子殿下,竟輸給了一名女子。
程晚蓁姐妹倆臉色鐵青,不可置信地盯著棋盤上落下的最後一子。
“二姐姐,這……”
籌謀好的計策落了空,卻讓那賤人占盡了便宜。
程晚蓁真是厭極了她這個蠢貨,若不是她從中唆使,她何必求蕭鏡出頭。
蕭鏡從未想過贏她,隻想逼她暴露。令他沒想到的是,她絲毫不隱藏自己的棋路,而是大方展示。
這就有些讓人琢磨不透了。
“你想要什麽賞賜。”
沈瓊華起身行禮:“臣女隻是僥幸贏了殿下,不敢要什麽賞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