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記得在堂上,沈絮言分明情深意切地對他說,自始自終都深愛於他,如今又為何突然翻臉?難道就因為他背棄婚約,求娶沈含霜麽?
他方才不是已經跟她承諾了,願意納她為妾,給她一個名分嗎!?
她還有什麽不知足!
沈瓊華連看都懶得再看他一眼,徑直從他身側繞過,裙裾卷起一陣幽香。
魏冉的那番話,像一塊餿了的豬肉,引得她胃裏一陣陣翻湧作嘔。
曾經的太子蕭鏡都不值得她留戀,魏冉憑什麽認為自己值得?
她思緒紛亂如麻,今日緊繃的狀態令她耗盡心神。回到屋裏草草梳洗過後,便沉沉睡去。
日子如流水般過去,轉眼到了春闈應考的日子。裴序赴考,沈瓊華並未相送,若是太過刻意的關注反倒不妥。
倒是魏家,許是因愧疚,接連給沈瓊華送了不少好東西,綾羅綢緞、珠寶首飾,稱她日後出嫁,可用作“添妝”。
秦氏又撥來了幾匹上好的蜀錦,兩套頭麵,命人給她裁製新衣。
恰好去程園赴宴這日,她正好穿上。
秦氏在府門外等她,一眾仆役垂首肅立。沈檀擔憂秦氏的安危,特意派了十餘名府兵相護。
沈瓊華來得準時,見隻有秦氏一人在此。她上前福了福身,輕聲道:“伯母,三妹妹不去麽?”
“她已定了親,不必再赴這等宴會。”
說罷,秦氏踩著轎凳先行上了馬車,沈瓊華緊隨其後。
馬車碾過青石板路,緩緩往郊外程園駛去,車內視線暗淡,竹簾將春光濾成細碎的光斑。
小幾上的茶點隨著車身左右搖晃。
車廂內,秦氏的目光不自覺地被沈瓊華吸引。少女的坐姿極為端莊優雅,一身新裁的衣裙襯得她膚色勝雪。分明生了張妖媚絕豔的臉,卻因那清冷氣韻,生生壓住了幾分媚色。
恍惚間,她竟從她身上瞧出幾分亡女的影子。但很快,這個念頭立刻被理智衝刷,她們是堂姐妹,容貌相似再尋常不過了。
馬車行駛到出城關卡處,漸漸停下。車夫見前頭出現狀況,一時半會過不去,便貼著縫隙道:“夫人、姑娘,今日出城有官兵查驗,想來是出了什麽事,怕是得耽誤一陣兒了。”
沈瓊華微微挑起竹簾,透過縫隙向外看去。長安城門口果然比往日森嚴很多,如今出城的關卡嚴謹,又加了好幾道防守,逐一盤查來往車馬行人。
馬車緩緩向前挪動,顛簸了一下,沈瓊華身子微晃,耳畔赤色的瑪瑙耳墜劃過一道流光,襯得她仿若明珠暈華。
靠近城門之處,隻見一位身著玄底金紋對襟長衫的男子騎在通體漆黑的駿馬上,手持七尺佩劍,目光如寒刃般掃視著來往人群。
沈瓊華心中一凜。
是蕭鏡。
他居然親自守在城樓查驗,難不成長安城近來出了什麽要事?
馬車漸近,沈瓊華側身坐於車內,幾乎是與蕭鏡擦肩而過。
她迅速放下竹簾,端正坐好。
簾外,巡查的蕭鏡,餘光似有若無地瞟過那晃動的竹簾,眸色漸深。
“近來長安城不安寧,”秦氏拉回了她的思緒,說道:“你伯父也是擔憂你我的安危,才加派了人手。”
“不安寧?可是出了什麽事?”
她這幾日都在閨中,並未出門,對朝堂之事不甚了解。
秦氏歎了口氣,壓低聲音道:“前些日子,臨安長公主的駙馬崔都尉,在外頭養了外室。原先遮掩的嚴實,不知是誰走漏了風聲,捅到公主耳中,她一怒之下便帶人打殺那名女子。”
沈瓊華聽罷,隱約記得原書中提過一回關於臨安長公主的軼聞。不過,書中對這樁事隻寥寥幾筆帶過,並不詳細。
“然後呢?”
秦氏接著道:“崔都尉聞美妾被害,提著劍便殺去了公主府,生生砍斷了公主的一條手臂。帝聞大怒,下令押入昭獄。”
“誰知他竟然越獄,勾結朝臣,妄圖謀逆。不過,他圖謀不成,如今應是藏匿於城中某處。”
臨安長公主是當今聖上的親姐,榮寵至極。當年先帝駕崩,諸位公主國喪一過,得遠離長安,前往封地就藩。唯有臨安長公主特旨留在長安,乃是聖上親賜的殊榮。
昔日高高在上的公主卻被駙馬都尉砍斷了手臂……
沈瓊華想起曾經在宮宴上,與臨安長公主交談時,那般明豔高傲的人,榮寵至極足以傲視整個長安。如今卻失去手臂,困於府中。
秦氏囑咐道:“今日程園之宴,太子與程側妃或將親臨,你的一言一行都要慎之又慎,萬不可出了差錯。”
說罷,秦氏頓了頓,眼眶倏然間泛紅。
沈瓊華怔住:“伯母……”
“若是你大姐姐還在,今日便輪不著那程側妃了,該是你大姐姐陪同太子赴宴……”
秦氏聲音哽住,忙取出繡帕壓了壓淚意。
沈瓊華在秦氏身上看到了作為母親的悲戚與心酸,但她心中始終不願相認,她不想再做回從前的太子妃,她隻想做她自己。
哪怕她不屬於這個世界,她也不允許自己違背意願而活。
太子妃沈瓊華的死,就像一粒石子落入深潭,平淡得毫無波瀾。
她沉默地垂下了眼,不再細想。
一行車馬抵達程園門前,兩人下車後,挑眼望去,園外已是寶馬香車,錦衣如雲。
程家世代簪纓,門第高貴。光是那高挑的府門,寬敞的道路,圓形的拱窗和轉角的石砌盡顯雍容底蘊。
程園侍女相迎入園。粉牆黛瓦連綿不絕,亭台樓閣錯落有致。繞過長廊九曲,清風拂來,使得竹簾翻動,園內花枝扶疏。
席間已經到了不少長安貴女,低聲談笑,環佩叮鈴。
沈瓊華見不遠處碧湖長亭,靜坐著幾位對弈的錦衣華服的公子,亦有憑欄執扇的世家公子,言笑晏晏。
但她的目光,卻落在那個岸邊挑杆垂釣的背影上。
少年身穿素色長袍,一根青竹釣竿,坐在青石上,靜得像一幅畫卷。
朝中要說哪位王爺最喜閑雲野鶴的日子,那便是聖上的第七子昭王。
她收回視線,規規矩矩地端坐席間。
秦氏低聲提醒:“那是昭王殿下。聖上的第七子,最是閑散自在,不問朝政。”
沈瓊華垂眉頷首,隻細細回想原書的情節。
昭王,性情淡泊,表麵上看不問朝政,每日不是釣魚就是下棋,實際上藏得最深的就是他這隻狐狸,妥妥腹黑心機男。
秦氏喃喃道:“想來,程家是看中了這位昭王殿下。”
沈瓊華曉得,程家這是想兩邊下注,一邊是皇後太子,另一邊又想將程家三女塞進昭王府。
真是好大的胃口。
平陽侯府沈家雖為武將世家,但沈檀早早便被剝奪兵權,在朝中領了光祿大夫的文職,其子沈淮予也是文官。無兵無權,方得聖心。
程家掌兵十萬,聖上忌憚太子與程家,故而太子妃之位不能出自程家,便選了平陽侯的嫡女沈瓊華。
秦氏目光溫和的落在她臉上,道:“今日世家子弟不少,可有合眼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