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戰進行了二十多分鍾,鬼子小隊大部被殲,殘餘人員開始朝著縣城外逃竄。“按計劃撤離!”羅仁飛高聲下達命令,隊員們開始有序撤退。縣城外卻突然傳來了密集的槍聲和鬼子的喊叫聲。鬼子的援軍提前到了。

“不好,是鬼子的援軍!”萬天奎臉色一變,“連長,你先走,我來掩護!”

“不行!”羅仁飛按住他的肩膀,左手臂的傷口又開始滲血,“我來掩護,你們帶隊員趕緊撤!這是命令!”他說完,把一個炸藥包往腰間一係,拔出大刀,轉身衝向鬼子援軍趕來的方向。

萬天奎含淚咬牙,大喊:“全體注意,有序撤離,快!快!快!”

逐漸清醒過來的李常安感覺到自己的手臂被人用力拖拽著,他用力晃了晃頭才看清楚是劉存富正拉著自己的胳膊,另一隻手還拖著渾身是血的江二牛。這時有幾個遊擊隊員趕過來接應,架起他們就往城外的密林快速奔跑。

羅仁飛獨自一人守在補給站的門口,日軍援軍蜂擁而至,為首的日軍小隊長揮舞著軍刀衝了過來。羅仁飛左手臂不便,隻能用右手握刀,卻絲毫不懼。日軍小隊長的軍刀劈來,他側身躲閃,然後順勢變了個身姿,大刀出其不意劈向對方的腰腹,日軍小隊長慘叫一聲,倒在地上。周圍的日軍見狀,紛紛圍了上來,數把刺刀同時刺向羅仁飛。

羅仁飛揮舞著大刀,格擋著日軍的刺刀,大刀與刺刀碰撞,發出“叮叮當當”的刺耳聲響。他的左手臂被刺刀劃了一道更深的傷口,鮮血直流,染紅了半邊衣袖,可他仿佛感覺不到疼痛,眼裏隻有被戰火照耀的通紅的戰鬥的火焰。

一名日軍從背後偷襲,刺刀刺中了他的後背,羅仁飛猛地轉身,大刀劈在那名日軍的頭上,小鬼子的腦袋被劈成兩半,腦漿和鮮血一起飛濺在他臉上。

更多的日軍圍了上來,羅仁飛的身上又添了數道傷口,鮮血浸透了軍裝,腳步也開始踉蹌,但他仍死死握著大刀。他想起了遠在四川的親人,想起了並肩作戰的從四川一起出來的兄弟夥,想起了部隊出川時守土衛國的誓言,想起川軍將領李佳玉的那首詩作,他手舞寒刀高聲誦:“男兒仗劍出四川,不滅倭寇誓不還。埋骨何須桑梓地,人間到處是青山。狗日的小鬼子,想過去,先踏過老子的屍體!”

大吼一聲,羅仁飛用盡全身力氣,揮舞著大刀,又砍倒了兩名日軍。

羅仁飛的力氣終於耗盡了,大刀從手中滑落,“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數把刺刀同時刺進了他的身體,他緩緩抬起頭,望向遊擊隊員們撤離的方向,嘴角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

月光下,羅仁飛的身體倒在血泊中,身邊堆滿了日軍的屍體。突然轟地巨響,炸藥包炸開,羅仁飛身體四分五裂,來不及躲的鬼子也被炸得血肉橫飛。

遠處,萬天奎帶著隊員們順利撤離,眾遊擊隊員們回頭望向棗陽縣城的方向,那裏火光依舊,仿佛在訴說著這場慘烈的戰鬥的英勇與悲壯。

李常安和劉存富一邊一個架著江二牛緊跟部隊撤離,當所有參與這場夜戰的遊擊隊員都撤入山林之後,副連長萬天奎開始整列點名報數。參與夜襲的加連長羅仁飛總共一百名戰士,犧牲了二十六人,炸毀了日軍棗陽軍需補給站,圓滿完成任務。萬天奎卻在點完名之後放聲痛哭。他一哭,包括王建堂在內的幾位排長和其餘所有戰士都跟著哭起來。大家都在痛苦他們的羅仁飛連長。

為了掩護他們成功撤離,羅仁飛斷後擋住了鬼子趕來支援的部隊,光榮犧牲了。

李常安懷裏還緊緊地抱著江二牛,眼淚大顆大顆地落在江二牛的臉上。

“動了,動了一下。”坐在旁邊哭的劉存富死死盯著江二牛的手指大聲喊,周圍幾個戰士也都圍攏了過來。

“牛娃子,牛娃子呀。”李常安捧著江二牛的臉一聲聲地喚。

江二牛終於慢慢地睜開了眼,看到李常安,血漬未幹的嘴角**了一下,好像想要笑,嘴唇翕動著。李常安趕緊把耳朵湊到他嘴邊去聽。

“長安哥,你說,說得對,殺,殺過小鬼子,就,就不怕鬼子了。我,我也殺了小鬼子,我,不,怕了。”最後一個字輕輕地說出來,江二牛頭往旁邊一歪,徹底失去了生氣。

李常安抱著江二牛的屍體放聲痛哭,那個出川以來一直跟在他身後的牛娃子,以後再也不能隨著他去任何地方了。

周圍一起執行任務的川軍兄弟也再次痛哭起來。王建堂從內裏襯衫的口袋裏取出死字旗,撕下一小塊,眼裏含著淚輕輕地蓋住了江二牛的臉:“娃兒是咱四川的人,娃兒回不去了,就讓這棋子陪著他長眠此地,就當為他置辦了一副咱們四川的棺槨。”

眾川軍弟兄一起挖了個墓,李常安和劉存富替江二牛入土下葬。李常安在剛才江二牛躺過的地方,蹲下身來,用手收斂了一捧帶著江二牛鮮血的土壤,仔仔細細地踹進口袋裏。

王建堂不解他這個行為,問:“你這是?”

旁邊抹去眼淚的劉存富替他解釋:“我們出來時有五個兄弟夥一起,我們說好的,誰犧牲了,就帶上一捧他犧牲時身下的土,等仗打贏了,活著的把幾個人都帶回四川去。”說話時先開自己的衣襟,露出一個小小的布包,那是陳健娃的,他把手覆在布包上輕輕地摩挲。

王建堂重重地歎息,手掌拍在李常安的肩膀上,略微用了些力量,好像是要把自己的力量傳給李常安。王建堂說:“為了兄弟夥,一定好生爭取活到戰爭勝利,回咱們四川去。”

講到這裏,李和平深深地呼出一口氣,抬起手,輕輕地擦拭了一下眼角。

剛才講述那段的時候,在他的腦海裏有好幾次想起家中那幾個被他擦拭了不知多少次的小瓦罐。

台下很多學生也同樣含淚聆聽。原本歪打正著進來替人占座的馬芊芊從背包外口袋裏摸出紙巾,輕輕擦了擦眼角,看了眼周圍的幾個同學,把紙巾遞了過去,有人跟她道了聲謝,那包紙巾很快被同學們全分光了。

李和平繼續說:“這次夜襲,焚毀了鬼子的軍糧五十多噸和許多的彈藥補給,直接導致了鬼子中路部隊補給的中斷,同時也迫使鬼子抽調了一個中隊回防補給線,減輕了正麵戰場的壓力。這場戰爭有很重要的戰略意義,它是川軍在隨棗會戰中敵後作戰的重要組成部分,與一二七師在大洪山的多次遊擊行動相配合,有效牽製了鬼子兵力同時,此次夜襲也展現出了咱們川軍基層軍官的戰術素養和咱們川軍官兵英勇的戰鬥意誌,這次夜襲在後來也成為咱們川軍敵後破襲作戰的典型戰例之一。”

李和平笑看向剛才那位提問的男同學:“這回曉得嘞,咱們川軍不光會打遊擊,那是厲害得很呐。”

從教學樓裏出來,暖融融的陽光照在身上,馬芊芊抬起手臂撫了撫胳膊,這才發現手心裏還握著剛才在階梯教室裏聽川軍事跡時擦過眼淚的紙巾。

“哎,芊芊,我到處正找你呢。”東郭錦正巧經過,見馬芊芊站在樓門前,立馬趕了過來:“我正打算給你打電話呢。你之前不是說機房人多沒機會動手嘛,今天正是個絕好的機會。我們社團那幫人都去聽講座了,機房那邊沒啥子人,我剛才過去看了,你趕緊去呀。”

馬芊芊低下頭,從背包外麵一層口袋裏摸出一張演唱會入場券,伸手握住東郭錦的一隻手,把入場券往他手心裏一拍:“票還你,這事老子不幹了。”說完看都不看東郭錦,轉身就走。

“哎,你——”

東郭錦正要開口,馬芊芊又站住了,轉回身看著東郭錦說:“川軍當年威武雄起,我聽了過後非常感動。你們社團搞的這個活動好得很,可惜我不是你們社團的社員,要不我也一定要參加的。我勸你一句,莫幹損陰德的事。”說完,轉回身大跨步走進明媚的陽光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