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排長。”李常安輕喚了一聲。

王建堂轉過臉來看向他。

李常安喉結滾了滾,用吐沫潤濕幹澀的喉嚨,低低地說:“王排長,我也想參加,參加這次任務。”

劉存富也巴巴地望著王建堂。

江二牛緊張地看看李常安又看看劉存富,想說話卻又不敢。

王建堂皺起眉,有些猶豫:“不是我不肯帶你們去,主要是你們剛歸隊。另外還有個重要的原因,這次任務很危險。”接下去的話王建堂沒有說,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一是擔心他們沒辦法勝任,二是怕他們跟去會有危險。

“我們殺過小鬼子,我們不怕打仗哩。既然咱出來當了兵就不能孬,不得怕死。”劉存富說得很用力,額角的青筋都跳起來了,顯然是十分認真的。

江二牛著急地看著李常安兩人,他的嘴唇嚅囁著,很想說啥卻最終又緊緊地閉上了。

“建堂哥,就讓常安哥他們跟你一起去吧,他們也可厲害啦,裝槍上膛,比刺刀也不比咱隊伍裏的快手差,連羅連長都誇他們咧。”

“哢嚓,哢嚓!”林小川話音剛落,李常安利落地拆槍裝槍子彈上膛一整套動作做得行雲流水,幹脆利落。劉存富抽出背上的大刀綰出一個漂亮的刀花兒手一揮,衣袖上的一片薄布貼著寒光森森的刀刃悄然滑落,鋒芒立現。他這套用刀的功夫立時博得一陣熱烈的掌聲。又有人跟著替他們求情:“排長,這兄弟倆也是好樣哩,就叫他們跟咱一起去吧。”

王建堂正欲開口,江二牛突然結結巴巴地叫起來:“我,還有我,我也要去,我要跟長安哥和存富哥一起去,我也是經過訓練的,我也會使刀的。”說完,倔強地挨著李常安身邊站定,身體緊緊繃起,一雙眼睛緊張地盯著王建堂。

王建堂的眉頭擰得更緊了,顯然非常為難。他從來不帶林小川執行這種特殊任務,就是因為林小川年紀小,這麽小的娃兒出來打仗已經夠遭罪了,不能再讓這些孩子們跟著他們這些大人去冒險。眼前這個江二牛,分明就跟林小川一樣,也還是個娃兒呢。

“牛娃子,你就在陣地這邊等著,我們是去執行重要任務,又不是去幹別的啥子事。”劉存富低聲嗬斥。

江二牛卻把脖子一梗,倔強地嚷起來:“我要跟著常安哥,他去哪我就去哪。”

劉存富仍要嗬勸,李常安卻對王建堂說:“帶上牛娃子吧,他雖然沒親手殺過鬼子,但他見過我們殺鬼子,他也會用槍,也會拚刺刀,去了我會照應著他。”說完,見王建堂仍在猶豫,李常安又說:“這些已經跟來前線的娃兒們總是要長大的呀。隻有讓他們盡快學會了本事,上了戰場他們才能保護自己。槍彈不長眼,咱們哪裏曉得咱們能護他們多少時候呢?”

沉默了半晌的王建堂終於點了下頭:“好,你們三人明晚跟咱們連其他戰士一起行動,帶上兵器,記住一定要聽指揮,不得擅自行動。”

“是!”三人整齊高聲回應。

等王建堂離開了,江二牛忍不住緊緊地握住李常安的胳膊,邊笑邊揉眼睛:“常安哥,謝謝你替我求情,我會好好表現,爭取早日成長為一名合格的戰士,我要跟你並肩作戰,永遠都不分開。”

李常安揉揉江二牛的頭頂:“好娃子,有誌氣。還記得林排長的話不?膽子都是練出來的,等你當真殺過了小鬼子,你就不害怕啦。”

“嗯,我記得咧。”江二牛笑了,眼睛裏還帶著淚。

被選中的戰士好生修整一日,次日的傍晚,按照之前羅仁飛的計劃,三個排長帶領著各自挑選的人手,在集合的地方準時集合完畢。

李常安一直以為之前遇到過的新四軍石青山他們是打遊擊的高手,卻沒料到,遊擊高手,他們川軍隊伍裏也有。

夜霧沉沉壓在日軍補給站的上空,棗陽縣城莢裹在柴油與穀物混合的腥氣中,鐵絲網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崗樓裏的馬燈忽明忽暗,照見哨兵斜倚槍身的疲憊身影。小鬼子連日在鄂北山地與中國軍隊周旋,這隊駐守補給站的七十名日軍早已非常疲憊,巡邏隊的腳步聲消失在巷口後,崗哨便忍不住縮起脖子打起盹來。

大洪山密林的陰影裏,一百道黑影正悄然移動。

羅仁飛按住左手臂的繃帶,指尖觸到了衣袖上幹涸的血漬。那是前段時間支援厲山遊擊戰時留下的傷,繃帶纏得緊實卻仍隱隱扯著皮肉疼。他壓低聲音,對身旁的萬天奎吩咐:“尖刀隊動作要快,鐵剪剪鐵絲網時別出聲響,解決崗哨用短匕首,別開槍。”萬天奎點頭,攥緊了腰間的大刀,刀鞘與槍身碰撞發出輕微的脆響被他迅速按住。

淩晨一時,夜色濃稠如墨。萬天奎帶領的尖刀小隊摸到鐵絲網外,兩名遊擊隊隊員弓著身子貼近,鐵剪的刃口對準網絲,緩緩發力。“哢嗒”一聲輕響,鐵絲斷裂的聲音被夜風吹散。

三人一組,依次鑽過剪開的缺口,崗樓裏的哨兵還在打盹,萬天奎從背後捂住他的嘴,匕首順勢抹過喉嚨,哨兵連哼都沒哼一聲便軟倒在地。另一側的崗哨也被遊擊隊員用同樣的方式解決,兩具屍體被拖拽到陰影裏,整個過程幹淨利落。

“突入!”羅仁飛低聲下令,一百名川軍遊擊隊隊員如猛虎下山,沿著缺口湧入補給站。倉庫的鐵皮屋頂在月光下泛著冷光,裏麵堆滿了糧食和彈藥箱。

“砰砰!”兩名日軍哨兵被驚醒,剛端起槍就被迎麵飛來的手榴彈炸得血肉模糊。爆炸聲驚醒了整座補給站,日軍士兵衣衫不整地從營房裏衝出來,嘴裏喊著聽不懂的日語,輕重機槍隨即響起,子彈在倉庫的鐵皮上打出密密麻麻的彈孔,火星四濺。

“跟狗日的拚了!”王建堂大吼一聲,拔出腰間的大刀,率先衝向一隊日軍。

日軍端著刺刀迎上來,王建堂不退反進,大刀劈出一道寒光,直接砍掉了一名日軍的刺刀,緊接著順勢劈下,日軍的頭顱滾落在地,鮮血噴了他一身。另一名日軍從側麵刺來,王建堂側身躲閃,大刀反手橫掃,砍中日軍的胳膊,日軍慘叫著倒下,他上前一步,補了一刀,徹底結果了對方的性命。他從安縣帶出來的弟兄也是各個勇猛,配合默契。

羅仁飛帶著十五名隊員,扛著煤油和炸藥包衝向主倉庫。左手臂的傷口被動作牽扯,疼得他額頭冒冷汗,他咬著牙,揮手示意隊員:“倒煤油,快!”隊員們將煤油潑在糧食上,火石碰撞出火苗瞬間竄起,借著風勢,很快就吞沒了大半個倉庫。

“炸藥包準備!”

羅仁飛用沒受傷的右手臂夾起炸藥包衝向彈藥箱堆放區,導火索點燃,他用力將炸藥包塞進彈藥箱縫隙,轉身大喊:“撤!”

“轟——!”炸藥包爆炸,整個倉庫都在搖晃,彈藥箱接二連三地爆炸,火光衝天,照亮了整個棗陽縣城。

鬼子的抵抗變得混亂,不少人被爆炸的衝擊波掀飛,或是被大火圍困。李常安和劉存富背靠背,手裏的大刀舞得虎虎生風。李常安瞥見一名日軍正用輕機槍掃射,他大吼一聲,猛地撲過去,大刀砍在機槍槍管上,將槍管砍彎。日軍見狀,拔出刺刀刺向他,劉存富從側麵衝過來,大刀劈中日軍的後背,救了李常安一命。

“小心!”劉存富突然大喊,一把推開李常安。一顆手榴彈落在兩人剛才站立的地方,爆炸的氣浪將李常安掀翻在地,他腦袋一懵暈了過去。

江二牛正好看到這一幕,以為李常安被炸死,眼睛瞬間紅了,他抓起大刀,像頭瘋牛似的衝向附近的一隊日軍。“狗日的小鬼子!老子跟你們拚了!”他的吼聲震耳欲聾,大刀劈、砍、刺,招招致命,兩名日軍瞬間倒在他的刀下。

幾個小鬼子被他的氣勢嚇住,紛紛後退,隨後又端著槍圍了上來。

子彈像雨點一樣打在江二牛身上,他中了數彈,胸口、腹部都在流血,卻仍不肯倒下,更加瘋狂地揮舞著大刀。沒有了李常安,他也失去了理智和依靠,江二牛幾近癲狂,心中隻餘一個念頭,他要殺鬼子,殺鬼子!

直到力氣用盡,江二牛才緩緩跪在地上,卻仍不肯倒,用大刀拄著地麵把身體靠在牆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