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打槍結果了剩下所有的鬼子,他趕到的時候,看見的情景就是:陳健娃揮舞著大刀拚命往一個鬼子身上砍,明明砍一刀就能讓對方送命,他硬是把鬼子的皮肉都剁爛了那小鬼子還沒死透。陳健娃背後的李常安則死死地舉著一把刺刀,刀刃已經全部沒入了一個鬼子的胸腔,刀刃從背後還穿出來一截。
林打槍把二指放在唇邊,吹出一聲響亮的口哨,對著陳健娃和李常安比了比大拇指:“幹得不賴,下回再殺鬼子就有經驗啦。”陳健娃和李常安依然愣怔著還沒回神。
聽見哨聲的劉存富和江二牛很快過來匯合,兩人合力推起那架放著炮鏡的小木車,朝三人走過來。當看到渾身是血的李常安和陳健娃時,兩個人也同樣呆住了。江二牛驚恐地瞪著眼問:“常安哥,你真的殺死鬼子啦?”他不敢相信李常安會殺人。
李常安抬起頭,用袖管抹了一把臉上黏糊糊的血,看了眼自己鮮紅的袖管和手背,然後重重地點點頭:“嗯,殺了。”
這一刻,李常安感覺自己跟從前不太一樣了,親手殺死小鬼子的感覺,他覺得,這種感覺挺好的。他覺得自己心裏真正長出幾分叫做膽識的東西。
林打槍走過來,兩隻手臂一隻搭在江二牛的肩膀上,另一隻搭著劉存富笑道:“等你倆也殺過了鬼子,往後就再也不會害怕小鬼子啦。”說完,用手在劉存富的肩上重重一拍。
“趕緊按照我之前教你們的,把該收集的鬼子身上的東西都收集起來,所有紙質文件全部帶走,趕快。”邊吩咐,林打槍邊順手扯下一個鬼子胸前的身份布標塞進劉存富上衣口袋裏,又去摸先前那個被他打死的一等兵的口袋,嘴裏不停催促:“動作都搞快點,收集完了趕緊帶著炮鏡走。這幾個人帶著這麽重要的東西,後頭鬼子很可能有增援。”
話音剛落,“砰!”的一聲槍響,一顆子彈貼著他的耳朵劃過,林打槍大喊一聲:“隱蔽”整個人迅速蹲下了身,兩個字才出口,一顆炮彈就在他們身邊炸響了。
林打槍罵了句“他奶奶的!”,指揮幾人迅速分散隱蔽
“鬼子居然出動了一個小隊。他們一個小隊相當於三個分隊,每個小隊有四五十個人,配備的武器有三挺歪把子輕機槍,另外還有三十六支三八大蓋兒,你們要注意點,鬼子的一個小隊可不好惹。”
“我草,他們有炮呀,林老大你確定他們隻是一個小隊?”又一顆炮彈在陳健娃不遠處炸響,陳健娃被炸了滿嘴沙石,邊吐邊罵。
“那個不是炮,是擲彈筒,我沒記錯的話一個小隊裏應該有兩個,可以直接遠程發射他們的香瓜手雷,是鬼子步兵配備的最具有殺傷力的武器。”
解釋完,林打槍趁著對方安放彈藥的功夫直起身仔細查看,吐了口吐沫沉聲道:“看來咱們這次遇上麻煩了。”
山下的鬼子顯然已經發現了他們四人,正朝著這邊過來。林打槍回頭看了眼身邊的四個人,迅速發出指令:“李常安,你帶領劉存富和江二牛帶著炮鏡往山上撤,扔掉車子,背上炮鏡走。陳健娃,你替他們仨壓後。”
得到命令的劉存富和江二牛迅速解下炮鏡背在背上,李常安問:“那你呢?”
“我在這裏掩護你們,趕緊走,沒時間啦!”催促完了又跟李常安囑咐:“翻過這道嶺前麵有個地方叫福田河鎮,是駐守麻商公路的要塞,那裏肯定有咱們的部隊駐守。記下了沒?”
李常安挺直腰身大喊:“記下了!”
“迅速翻過山嶺,莫走大道,別回頭。”
聽到這一句“別回頭”李常安的心猛地向下一沉,下意識便問:“那你呢?”
林打槍沒再回頭,鷹隼一樣的雙眼盯穩瞄準器,手指一收,一枚子彈精準地穿透一個鬼子的眉心。
“淞滬會戰,老子一個人守過陣地,小鬼子盡管放馬過來,老子不虛!”再一個滾地,利落地躲過爆炸的手榴彈,又一槍一個鬼子被林打槍的子彈精準爆頭……
李常安不敢再耽擱,催促著劉存富和江二牛趕緊上路,免得再叫林打槍為他們分神。離開藏身的掩體,跑出去幾十步,李常安終於還是沒忍住回轉身去看,幾個鬼子已經靠近了林打槍,他已經沒辦法遠程射擊,背上火紅的大刀穗子,隨著他的身影晃動得分外鮮明。
“建娃哥呢?建娃哥沒跟上來!”背著炮鏡的江二牛突然喊了聲,李常安和走在前麵的劉存富這才發現,壓後的陳健娃並不在他們後麵。
“那個是不是建娃?”劉存富指著距離跟鬼子肉搏的林打槍不遠另一團被鬼子圍起來的地方叫道。
那個正是陳健娃,那把從滕縣帶回來的大刀此刻被他掄得上下翻飛,刀刃已經被血液染紅,陳健娃的身體也同樣被鮮血染紅。李常安隻覺喉口幹得厲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陳健娃沒有給他幾個斷後,他跟著林打槍並肩殺鬼子去了。
大部分鬼子圍著林打槍,少部分圍著陳健娃,還有一部分發現了李常安三個人,迅速朝著他們這邊追過來。李常安狠狠地扯了一把還愣在原地的江二牛,暴喝:“快走!他倆性命都不要了跟鬼子拚,咱們舍出命也要把這東西送去大部隊。”
江二牛和劉存富好像剛被吼醒,跌跌撞撞地往山上跑去。李常安端起槍,對著衝在最前麵的一個鬼子開了一槍,打中了鬼子的右胳膊,他跟著又開了幾槍,卻大多打空了,鬼子越發趕得緊上來。李常安額角青筋暴跳,抽出背上的刺刀插在了槍管口上。
“砰砰!”越來越密集的槍聲朝著他們三個人這邊飛來,遠處原本圍著林打槍和陳健娃的鬼子也朝著三人這邊追上來。李常安曉得,林打槍和陳健娃犧牲了,還有這麽多鬼子,他們三人的性命今日恐怕也要交代在這裏。
“牛娃子,丟了炮鏡,趕緊跑啊!”李常安大聲喊著,拉開手榴彈的保險栓朝著衝上來的鬼子丟過去,趁著鬼子躲避手榴彈的功夫,他幾步追上江二牛,一把扯掉他背上的炮鏡狠狠把他往劉存富懷裏一推:“快走,娃兒,你還小,活著比啥子都要緊。莫回來找我了。”
最後這句話是林打槍給他最後的忠告,他也把這句話送給牛娃子。子彈呼嘯的聲音,硫磺在空氣中爆炸的聲音遮蓋了江二牛的哭喊聲,李常安雙手死死握住槍杆,心一橫:老子出川就是來殺鬼子的,劉湘總司令說咱川軍抗戰到底,至死不渝,鬼子不滅,誓不還鄉!
刺刀格擋住對麵的刺刀,李常安壓死牙關把刀刃朝著小鬼子的喉嚨壓下去,他右側,一個鬼子舉起刺刀狠狠向著李常安推過來,李常安沒有地方躲避,把身前的鬼子往旁邊一推,正推在另一個鬼子的刀刃上,血噴了他一身,李常安的刺刀順勢橫向劃出,劃進了另一個鬼子的肋下,刺刀卡在鬼子的胸腔裏,後麵翻起來的鬼子他卻已經躲不開。
殺了兩個還是三個鬼子?李常安最後一個徘徊在頭腦裏的想法是,他賺了。
“砰!”一聲槍響,鮮紅的一團血霧在鬼子的太陽穴位置炸開,一枚子彈從另一個刁鑽的方向飛來。
“嗖”一個山貓一樣的影子從李常安麵前飛躍而過,快得他以為是幻覺,“嗖,嗖”跟著又有幾道黑灰色的影子從眼前飛過,一根繩索前頭幫著五指飛爪,咬住一根粗壯橫出的樹幹,巨隼一樣地展開雙臂從李常安的頭頂飛過去。還沒等他看清楚,那灰黑色的羽翼下麵,機關槍子彈掃除一條優美的弧線,弧線上穿著數顆被打爛的鬼子頭。
剩下的小鬼子還沒來得及作出反應,雪亮的白刃已經精準迅捷地隔斷了他們的喉管。眨眼間剩下的十幾個鬼子盡數命喪黃泉。山嶺間隻餘陣陣彈藥燃燒後的青煙,仿若薄霧,一切複歸寧靜。
那隻灰黑色的巨隼終於落地,吃驚的張著嘴的李常安這才看清楚,那是個人,黑色的短鬥篷卷住的是一架輕型機關槍,他剛才飛身在樹上射擊,黑色的短鬥篷用來幫助他裹住槍身頂替一條胳膊,顯然是為了行動更加迅捷。
剛才如果沒有這個飛過來的黑鬥篷,李常安的命就交代在小鬼子手裏了。
黑鬥篷落在半山下的一堆鬼子屍體前,讚歎中帶著歎息:“一個人幹掉近二十個鬼子,還有好幾個一等兵,這個人真了不得,死得太可惜了。”
跟隨他一起的另外幾個人已經開始井然有序地迅速清理戰場,回過神來的李常安三人這時候才剛過來。
林打槍的屍體被清理出來,滿身傷痕,但是還保持著一個奇怪的姿勢。李常安眼睛一下模糊了,走過去跪在林打槍的旁邊拿袖子替他擦臉上的血。
“啊!”旁邊傳來一聲痛苦的哭嚎,被嚇了一跳的江二牛回頭去看,哭的竟然是劉存富,他懷裏緊緊地抱著一個血人。
“救救他,求求你們了,救救他吧。”劉存富緊緊地抱著陳健娃的頭,身子重重地躬下去,作出一個磕頭的姿勢。清理現場的幾個人過來把他扶起來,好生安撫:“他一條胳膊被徹底砍斷,腿上的幾個大動脈也都被砍斷,血都流幹了,沒法救呀。不是我們不救他,同誌請你節哀……”
“他從戰場上背著我下來的,他救過我的命呀,我卻救不了他……”劉存富像個無助的孩子,慘烈的哭嚎聲在山穀中回響,任誰勸都沒用。
李常安是後來才知道的,劉存富對待陳健娃的情感,盡管平日裏陳健娃對劉存富總罵罵咧咧的,但自從陳健娃帶著受傷的他逃出來,劉存富心裏對陳健娃已經有了過命的情誼,他最願意對著把心裏話說出來的人就是陳健娃,他曉得陳健娃是個粗人,但他也曉得陳健娃有他細致的時候。
“走,咱去找大夫,我帶你去醫傷,你的傷我一定要找大夫給你醫好,不行咱回四川,我家裏有的是錢,我給你請最好的大夫。”劉存富竟然把一個幾乎快死的大男人背到了自己的背上,沒人能勸說得住他,誰也不忍心硬勸他,有不認識的兄弟看劉存富這樣忍不住悄悄地紅了眼圈,幫著他把人抬放在背上。
換了個姿勢,陳健娃猛地一陣咳嗽,咳出胸腔裏幾大口血後,竟然奄奄一息地開口了:“存富娃,我曉得你家裏有錢,我也曉得你舍得花銀圓給我請大夫,可是我自己不得行了,我曉得。”
劉存富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倔強地往前走:“你不曉得,我這就帶你回去,老子花錢顧條船給你坐。”
“瓜,瓜娃子,花那個冤枉錢做啥子。我死了,你帶著我的土回去就要得了,我就像張班長一樣,就要得嘍。我不虧,殺了好幾個鬼子,我,賺了。”說到這裏,陳健娃伏在劉存富肩膀上的嘴角還扯動了幾下,就不說話了。
劉存富低著頭,弓著背,背著陳健娃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眼淚滾到鼻尖上掉下去,摔碎在腳下的土地上。
陳健娃歇了會兒接著說:“臨死的時候,林排長唱了一段咱們四川的川劇,我聽見了,他唱的是如戰而勝,光榮回川,如戰不勝,馬革裹屍。他還哇呀呀地喊了一氣,手上還勒著個鬼子。他,他是條漢子,我服他,跟他死在一塊,我覺得,覺得自己也高貴了。我這輩子,活的,不孬。咱們袍哥人家,決不,拉稀擺帶。”
陳健娃頭一低,重重地撞在劉存富的肩膀上。旁邊跟著的李常安和江二牛也同樣滿臉是淚,李常安哽咽著勸:“存富,把建娃放下來吧,好生給他安置了,也帶上他的一捧土。”
陳健娃的這一捧土,就帶在了劉存富的腰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