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老槐樹下聚著幾個乘涼的村民,江心美穿著新做的紅衣裳,袖口還繡著個牡丹花,在人群裏打轉著。

故意把書捧在手上,往人們眼皮子前湊,嗓門又尖又亮。

“看看看看,這本《辦公室禮儀》專門教人咋當上幹部的,可比什麽紡織廠那工作金貴多了!”

王叔坐在自家躺椅上抽著旱煙,眯眼瞅著江心美手上的書。

“丫頭,你說這書名是《辦公室禮儀》?我咋看著像是《企業規章製度》啊。”

隔壁的黃嬸也湊過來看,跟著點頭。

“可不是嘛,我家小孫子課本上也有這幾個字,跟這寫的一樣嘞。”

“你看錯了!就是《辦公室禮儀》!”

她聲音拔尖,帶著點色厲內荏的急吼。

王叔的皺紋裏全是看透不說透的笑。

“連字都認不全,還想當幹部?還是回去再學幾個字吧。”

旁邊的幾個嬸子們這會兒也都忍不住低下頭,捂著嘴偷偷笑著。

“字都不認得還辦公室工作,一天到晚隻懂瞎顯擺。”

“就是,怕是連自己名字都寫不來吧。”

這這些話像根細針,精準地戳破了江心美那點虛張聲勢。

她臉更紅了,還嘴硬著說道,“明明是你們老眼昏花!”

何秀英正好拎著菜籃子回來,聽見這話立馬炸了毛,把籃子往地上一扔,叉著腰就衝王叔嚷嚷。

“我說你個老頭管得著嗎?我家心美樂意念啥就念啥!用得著你多嘴?”

“何老太太,我這是提醒你。”

王叔磕了磕煙灰,慢悠悠地說,“紡織廠辦公室招考要高中文憑,你家心美初中都沒畢業,考了也是白考,不如省點力氣回家喂雞。”

何秀英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你們懂啥?我家心美將來要是當了幹部,你們一個個可別上趕著巴結我們家!”

何秀英拽著江心美就往家走,江心美被拽得踉蹌,懷裏的書掉在地上。

嬸子們的笑聲更響了,她慌忙撿起書,捂著臉跟著何秀英快步走回家去。

涼棚裏的江渺隱約聽見巷子口的吵鬧聲,卻眼皮子都沒抬。

她才懶得理,她正對著一堆棉紗較勁,指尖捏著線頭,試圖把接頭繞得更規整些。

石桌上的紫檀木板刻著細密的刻度,每個接頭都得卡在“三分”的線內,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

她要的不是“差不多”,是“分毫不差”。

蕭煜蹲在涼棚外,手裏捏著幾根粗細不一的鐵絲,正低頭擺弄著什麽。

他額前的碎發被汗粘在腦門上,深灰色襯衫的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線條緊實的小臂,指尖捏著鐵絲彎折時,能看見小臂上凸起的肌肉線條,沉穩又有力。

“你看這個。”

他突然開口,把手裏的東西遞過來,是個用鐵絲做的簡易線軸架,底座用碎磚固定著,上麵的鐵絲彎成弧形,正好能卡住紗錠。

“這樣放線時不用手托著,能省點力氣,速度也能快些。”

江渺接過線軸架,把紗錠往卡槽裏一卡,試著轉了轉,果然比手拿著穩當多了。

她捏著線頭繞上去,紗錠順著鐵絲的弧度輕輕轉起來,之前總纏在一起的線,這會兒竟變得十分聽話。

她繞線時動作沒停,隻是抬眼瞥了蕭煜一眼。

“蕭叔叔,你倒挺會琢磨。”

語氣裏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讚許。

蕭煜沒做過多的回應,就蹲回原位,又拿起幾根鐵絲,顯然是想再做個備用的。

陽光從涼棚的藍布縫裏鑽進來,落在他發頂和肩頭,晃悠悠的。

他指節微微用力,動作不快卻穩當,地上的影子被拉得老長,跟涼棚的陰影疊在一塊兒。

蕭煜捏鐵絲時,時不時往涼棚裏看。

見江渺的手頓了下,就放慢速度,怕打擾到她。

江渺餘光瞥見,心裏頭暖了一下,手裏的線條繞的更規整了。

這段時間,程娟總怕倆孩子累著,天天變著花樣琢磨吃食。

這會兒灶房裏飄來甜絲絲的紅棗香,她端著個白瓷盤走進涼棚,盤子裏的紅棗糕還冒著熱氣,香噴噴的。

一抬眼就看見兩人各忙各的,卻透著股說不出的安生。

程娟眼尾的笑紋一下堆了起來,放輕聲音喊,

“你倆歇會兒再忙!嚐嚐我剛蒸的紅棗糕,熱乎著呢,正好給你們補補力氣。”

蕭煜停下手裏的活,抬頭朝程娟笑了笑。

蕭煜起身時,程娟正好看見他後背的汗漬。

深灰色襯衫濕了一大片,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緊實的肩背線條,連布料的紋路都清晰可見。

“蕭煜啊,”程娟抬手往裏屋指了指,語氣跟平時嘮家常似的。

“嫂子給你去找件渺渺她爹的幹淨襯衫,你拿去換上。”

“這後背都濕噠噠的,貼在身上多悶得慌,天這麽熱,別再捂出痱子來。”

程娟話音剛落,悄悄給江渺使了使眼色,聲音放軟了些。

“渺渺啊,你去屋裏幫蕭煜拿一下,就在你爹衣櫃裏最頂上,你爹平常舍不得穿的那件。”

江渺捏著紗錠的指尖動了動,臉上沒顯啥,嘴上還是應了聲“知道了”,放下手裏的活就往屋裏走。

路過蕭煜身邊時,腳步不自覺地快了一拍。

江渺走到衣櫃跟前,踮起腳尖,很快就找到了那件白襯衫。

襯衫疊得整齊,她想起這是江大強平常舍不得穿的,現在卻要拿來給蕭煜穿。

忽然有點緊張,怕他不合身。

她拿著襯衫就往外走,遞到蕭煜麵前。

“蕭叔叔趕緊換上,別中暑了。”

蕭煜接過襯衫,手裏還捏著那塊沒吃完的紅棗糕,糕上的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

“線軸架用著還行嗎?要是不合適,我再改改。”

“挺好用的。”

江渺點點頭,目光落在地上的線軸架上,隨後看向他的眼睛,眼裏滿是笑意。

蕭煜笑了笑,沒再說話,拿著襯衫往院角的柴房走去。

蕭煜換好襯衫出來時,江渺正坐在涼棚裏練接頭,線軸架上的紗錠轉得飛快,每個接頭都標準得像用尺子量過。

蕭煜看著她每個接頭都精準卡在刻度,嘴角彎了彎。

“比昨天有進步。”

江渺聽到這話,抬頭朝蕭煜笑了笑。

“多虧了你這線軸架好用。”

陽光落在她眼裏,亮得像撒了一把星星。

“蕭叔叔,等考完試,我請你去鎮上吃餛飩,就那家你說餡足的。”

江渺其實早就想跟他單獨出去,隻是一直沒找到借口,這次總算有了由頭。

蕭煜笑了笑,眼裏的光亮了些。

“好,到時候我帶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