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皇帝獨自站在空****的大殿裏,站在那一地斜陽裏。他看著那兩扇合上的門,看著那門上的金釘在夕陽下閃閃發光,看著那光影一點一點移動,慢慢爬上了禦階。

他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夕陽落下,直到殿內暗了下來,直到有內侍小心翼翼地進來,問他要不要掌燈。

他才動了一下。

“不用。”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讓朕再待一會兒。”

內侍退了出去。

皇帝慢慢走回禦階,在禦座上坐下來,他靠在椅背上,仰起頭,望著頭頂那雕龍藻井,望著那漸漸暗下來的天光。

“父皇……”他輕輕開口,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皇叔說,他信得過我,朕……不會讓你們失望的。”

殿外,最後一縷陽光沉入了地平線。

易子川和夏茂山並肩走出殿門,午後的陽光落在他們身上,暖融融的,可兩人誰也沒有感覺到暖意。那陽光照在他們臉上,照出夏茂山眼角的淚痕,照出易子川緊抿的唇角。

夏茂山忽然停下腳步,轉頭看著易子川。

“子川。”

易子川停步:“嶽丈?”

夏茂山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隻化作一聲長歎。那歎息裏有無數的意思,有對妻子的愧疚,有對女兒的牽掛,還有對這個女婿的……信任。

“照顧好簡兮。”他隻說了這一句,便大步向前走去。

易子川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蒼老的背影漸行漸遠。那背影在午後的陽光裏微微佝僂著,可每一步都走得穩穩當當,像是踩在刀尖上,也絕不回頭。

他忽然想起皇帝方才說過的話:

“你們這樣的人,會把妻女往火坑裏推嗎?”

不會。

他在心裏默默回答。

不會。

他抬起頭,望向宮牆外的天空。那裏,有一行大雁正往北飛去,飛向那烽火連天的邊關。而他和他的嶽丈,一個明日北上,一個後日啟程,都要去那屍山血海的戰場。

身後,傳來內侍尖細的嗓音,正在傳喚下一位入殿的臣子。

易子川深吸一口氣,大步向宮門外走去。那裏,孟軒正牽著馬等他,臉上滿是焦急的神色。

“王爺,王妃那邊……”

“回府。”易子川翻身上馬,勒緊韁繩,“我要見簡兮。”

他們一路飛奔,遠遠的,他就看到夏簡兮和夏夫人一起,等在歸寧園的門口。

暮色裏,她們一左一右站著,像兩株靜靜開著的花。

夏夫人穿著件藕荷色的褙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慣常的端莊,隻是那攥著帕子的手,攥得有些緊,夏簡兮的臉在燈籠的光暈裏顯得有些白,眼底隱隱泛著紅,嘴角卻努力彎著,彎出一個笑來。

她在笑。

可那笑,比哭還讓人心疼。

易子川的腳步頓了一頓,而後加快,幾乎是跑到她麵前。

他站在她麵前,看著她那雙泛紅的眼睛,看著她那努力彎起的嘴角,看著她那微微顫抖的睫毛。

他想說什麽,想說邊關的事,想說糧草的事,想說他明日就要走,想說這一去不知道多久,可話到嘴邊,隻剩下一句。

“對不住。”

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夏簡兮看著他,他的臉上有疲憊,有擔憂,有愧疚,有太多太多的東西壓著,他剛從皇宮出來,剛見過陛下,剛接下那九死一生的差事,他明日就要走了,去那千裏之外的邊關,去那刀光劍影的戰場。

新婚第二天,他就要走,留她一個人,守著這座空****的府邸,守著那還沒來得及溫熱的洞房。

她的臉上有疲憊,有擔憂,有愧疚,有太多太多的東西壓著。他剛從皇宮出來,剛見過陛下,剛接下那九死一生的差事,他明日就要走了,去那千裏之外的邊關,去那刀光劍影的戰場。

她昨日才成為他的妻。

今日,就要送他走。

可她沒有哭。

她隻是搖了搖頭。

那搖頭的動作很輕,輕得像風吹過發梢,可那輕輕的一搖裏,有千言萬語,我不怪你,我明白你,我知道你必須去,我等你,而後她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的夏茂山:“父親。”

夏茂山站在幾步之外,看著自己的女兒,他的眼眶也有些紅,可他是將軍,是主帥,他不能在女兒麵前落淚,昨日,他親手把女兒交到易子川手上,看著她穿上嫁衣,看著她拜堂成親,今日,他就要走了,去那更遠更險的邊關,去那屍山血海的戰場。

夏簡兮看著他,看著這個她從小敬仰的父親,他的臉上有風霜,有疲憊,有決絕,有太多太多的東西,她走上前,拉住夏茂山的手。

那雙手她從小拉到大,小時候父親教她寫字,就是這雙手握著她的;後來父親去邊關,每年回來一次,她每次都要拉一拉這雙手,確定父親平安。

昨日,這雙手把她交給了另一個男人。

今日,她又拉住了這雙手。

“父親,王爺。”她鬆開手,退後一步,目光在父親和夫君臉上掃過。她的聲音平穩,平穩得讓人心裏發酸,“我與娘親,已經為你們備好行囊了。”

易子川一怔。

夏簡兮繼續道:“換洗衣物、幹糧藥材、護身的軟甲,都備好了。父親常年在邊關,缺什麽我原不知道,問過娘親才備齊的,王爺……”

她頓了頓,看著易子川。

“王爺頭一回去邊關,我不知道那邊有多冷,不知道那邊缺什麽,問了好些人,才勉強備了一些。若是不夠,到了那邊再添置。”易子川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他想起這半天裏自己在做什麽,在皇宮,在朝堂,在跟陛下和群臣商議那些軍國大事。而她呢?她在家裏,昨日才剛成親,今日就聽到夫君要赴邊的消息。她沒有哭,沒有鬧,沒有跑來質問他“昨日才成親今日就要走”,隻是默默地,替他把行囊備好。

夏夫人走上前,拉住夏茂山的手,那隻手她拉了三十一年,從青絲拉到白發,從少年拉到如今。

“別站著了。”她的聲音也有些啞,卻努力平穩著,“還早,先去用晚膳吧。你們明日要走,好歹……好歹吃頓好的。”

夏茂山看著她,看著這個跟了他三十一年的女人。她的鬢角已經有了白發,她的眼角已經有了皺紋,她的手也不再像年輕時那樣光滑。可她還是他的夫人,還是那個在汴京等他回來的人。

“好。”他說,“吃飯。”

晚膳擺在花廳裏。

四菜一湯,比平日裏簡單,可每一樣都是易子川和夏茂山愛吃的,紅燒肉、清蒸魚、炒時蔬、拌三絲,外加一碗熱氣騰騰的雞湯。

四個人圍著圓桌坐下。

沒有人說話。

易子川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裏,肉燉得很爛,入口即化,是他平時愛吃的味道,可今天吃在嘴裏,卻什麽味道也嚐不出來。

夏茂山端著碗,一口一口扒著飯,眼睛卻時不時看向對麵的夏夫人,夏夫人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喝湯,不看他。

夏簡兮坐在易子川身邊,筷子在碗裏撥來撥去,一粒米一粒米地往嘴裏送,那碗飯半天也沒見少。

這是他們的新婚第一日。

本該是濃情蜜意的時候,本該是耳鬢廝磨的時候,本該是她依偎在他懷裏,聽他說那些山盟海誓的時候,可他們隻是沉默地坐著,沉默地吃著這頓不知還有沒有下一頓的飯。

良久,夏茂山放下碗,看著自己的夫人。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隻化成一口氣,長長地歎了出來。

那一聲歎息,把所有的沉默都歎了出來。

晚膳用完了。

夏夫人站起身,拉住夏茂山的手:“走吧,去看看你的行囊,還缺什麽沒有。”

夏茂山點了點頭,跟著她往外走。

易子川點了點頭。

夏茂山收回目光,跟著夫人走了,花廳裏隻剩下易子川和夏簡兮。

丫鬟們悄無聲息地進來,把碗碟收走,又悄無聲息地退出去。燭火在燈台上跳動,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明忽暗。

夏簡兮站起來:“王爺,我送你回房。”

易子川也站起來,看著她,燭光裏,她的臉還是那麽白,眼底的紅還沒褪盡,可她的嘴角,還是努力彎著。

這是他的妻。

昨日剛過門的妻。

他想說“不用”,可話到嘴邊,變成了“好”。

兩人並肩走出花廳,穿過抄手遊廊,走過那道通往歸寧園的月洞門。園子裏靜悄悄的,隻有蟲鳴聲此起彼伏,月光灑在石子路上,灑在花木上,灑在他們身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那大紅喜字還貼在窗上,紅燭還立在案頭。

到了房門口,易子川停下腳步:“簡兮。”

夏簡兮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月光下,他的臉顯得比白日裏柔和了些,可那眼底的疲憊和擔憂,卻比白日裏更清晰,她忽然伸出手,拉住他的手,那手很涼,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麽:“王爺,進去吧。”

易子川沒有說話,隻是握緊了她的手,推開了那扇貼著大紅喜字的門。

夜深了。

易子川躺在**,睜著眼睛,望著頭頂的承塵,那承塵上還掛著昨夜的彩綢,紅彤彤的一片,在月光裏顯得格外刺眼,身邊,夏簡兮依偎在他懷裏,頭枕著他的肩膀,一隻手輕輕搭在他胸口。

她沒有睡著。

他知道她沒有睡著。

那呼吸太輕了,輕得不像是睡著的人。

新婚第二夜,如今卻隻剩下離別的沉默。

“簡兮。”

他輕輕開口,聲音在夜色裏顯得有些空。

夏簡兮動了動,在他懷裏抬起頭,月光落在她臉上,照亮了她的眉眼,她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易子川低下頭,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在月光裏顯得格外亮,亮得像藏著星星:“這一去,不知道要多久。”

夏簡兮沒有說話。

“邊關苦寒,戰事凶險,糧道也不太平,北狄人若是知道糧草在哪,一定會派兵來截。到時候……”

“我知道。”夏簡兮打斷他,聲音很輕,卻很穩。

易子川看著她,她伸出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那手還是涼的,涼得像玉石,可那觸感,卻暖得讓人心裏發燙:“王爺,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來。”

易子川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我會的。”

夏簡兮看著他,月光在她眼底流淌:“王爺,汴京城裏的奸細,你不要放在心上,我會替你把他揪出來的。”

“簡兮……”他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夏簡兮伸出手,輕輕按住他的唇。

“我是夏家的女兒。”她說,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字清清楚楚,“我父親是鎮守北境二十三年的護國將軍,我夫君是大周的攝政王,邊關有事,你們要上前線,朝裏有奸細,我……我來替你們揪。”

易子川看著她,看著月光下這張年輕的臉。那張臉上沒有畏懼,沒有退縮,隻有一種讓人心疼的倔強。

因為他看見了她眼底的光。那光太亮了,亮得像一團火,亮得像要燒盡一切。她不隻是他的妻,她是夏茂山的女兒,是將門之後,骨子裏流著的是和她父親一樣的血。

“好。”他聽見自己說,“那我在邊關,等你的好消息。”

夏簡兮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裏綻開,像一朵靜靜開放的花。沒有方才那種強撐的意味,是真的笑,笑裏帶著淚,淚裏帶著光。

“一定。”她說,“我既是易家婦,便是易家的人。夫君在外禦敵,我自當在內守家。那個內奸,我定要親手揪出來,給夫君一個交代。”

易子川低下頭,在她的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個吻。

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兩人身上,像一層薄薄的霜,又像一層柔柔的紗。

窗外,不知哪裏的更夫敲過了三更。

更聲遠遠傳來,一聲一聲,敲在這寂靜的夜裏,敲在這離別的夜。

易子川摟緊了懷裏的人,閉上眼睛。

明日,他就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