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在場的人都知道,易子川沉默良久,目光掃過眾人,才開口說道:“邊防圖泄露,朝中必然還有內鬼。此人藏得有多深,背後還有多少人,眼下都不得而知,若是讓內鬼混入運糧隊伍,或是主帥身邊出了叛徒……”

他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聽出了他話裏的寒意。

若是主帥叛變呢?

若是夏茂山到了邊關,被北狄人許以重利,學那前朝的叛徒,帶著兩萬大軍投降,做那北狄人的兒皇帝呢?

殿內響起一陣壓抑的抽氣聲,有人悄悄去看夏茂山的臉色,夏茂山的臉繃得死緊,額上青筋暴起,卻咬著牙沒有說話。

這時,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

“老臣鬥膽,有一言進諫。”

眾人看去,卻是致仕的前宰相王歸臣,這個年過七旬的老人,今日被急召入宮,連朝服都沒來得及換,隻穿著一身家常的深衣,可那渾濁的老眼裏,卻閃爍著精光。

皇帝點了點頭:“王相請講。”

王歸臣顫巍巍地上前一步,目光在夏茂山和易子川身上轉了一圈,那目光像是在掂量什麽,而後,他轉向皇帝,一字一字道:“陛下,夏將軍鎮守北境二十三年,戰功赫赫,忠心耿耿,老臣信得過。攝政王入朝以來,殫精竭慮,夙夜在公,老臣也信得過,隻是……”

他頓了頓,那“隻是”二字像是懸在半空的刀。

“隻是,夏將軍與攝政王乃是翁婿,若是由夏將軍為主帥,攝政王押運糧草,這一文一武,一內一外,恰好把邊關和糧道都握在了自家手裏,老臣不是說他們二位會做什麽,老臣信得過他們的人品,可是……”他又頓了頓,渾濁的老眼裏閃過一絲淩厲。

皇帝微微蹙眉:“可是什麽?”

“可是,防人之心不可無啊陛下!萬一,老臣是說萬一,他們二人起了什麽心思,一個在邊關握兵,一個在糧道握糧,內外呼應,那大周的半壁江山,可就……更何況,方才被拖下去的周文明,向來與大理寺交好,誰知道……”他沒有說完,但那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了。

殿內響起一片竊竊私語。

有人點頭,有人皺眉,有人偷偷去看夏茂山和易子川的臉色,目光裏滿是猜忌。

夏茂山的臉色鐵青,身子微微發抖,卻沒有說話,易子川麵色平靜如水,像是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問,隻是眼底深處,有一絲旁人看不見的暗潮湧動。

皇帝的目光在他們翁婿二人身上轉了一圈,那目光很慢,像是在端詳什麽稀罕物件。殿內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落葉的聲音。

忽然,皇帝笑了起來。

那笑聲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相說得有理。”皇帝的笑容未褪,眼底卻是一片幽深,“防人之心不可無,若是有朝一日,夏將軍和攝政王聯手,一個握兵權,一個握糧道,那大周的半壁江山,確實危矣。”

夏茂山的臉色變了變,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皇帝話鋒一轉:“可王相想過沒有,正因為他們是翁婿,朕才放心。”

王歸臣一怔:“陛下此話何意?”

皇帝沒有立刻回答,他緩步走下禦階,靴子踩在金磚上,一下一下,不緊不慢,那腳步聲像是踩在每個人心上。

他在夏茂山麵前停下,站定。

“夏將軍。”皇帝看著他,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讓人發毛,“你夫人何在?”

夏茂山一愣,隨即答道:“臣的夫人在將軍府中。”

“你們成婚多少年了?”

“二十……三十一年。”

“二十一年。”皇帝點了點頭,“朕聽說,你成婚之後,身邊從未有過別的女人。軍中將士送你的歌姬,你退了回去,同僚送你的侍妾,你轉手送人。可有此事?”

夏茂山低下頭:“臣……隻願與拙荊白頭偕老。”

皇帝點了點頭,轉向易子川。

“攝政王。”

易子川躬身:“臣在。”

“你的妻子是誰?”

易子川的睫毛微微一顫:“是……夏將軍之女,夏簡兮。”

“你們成親多久了?”

“一日。”

“一日。”皇帝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朕至今還記得,皇叔為了求娶這位夏小姐,情願做贅婿,更是被夏將軍打的半死,皇叔多年不近女色,最後卻拜倒在了夏小姐的裙下,想來也是兩心相許,不遠辜負!”

易子川微微垂眸,不曾說什麽。

皇帝他轉過身,麵對著殿內所有人。陽光從高窗透進來,落在他年輕的臉上,照亮了他眼底那一片幽深的暗潮。

“夏將軍。”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每個人耳中,“你若是帶著兩萬大軍投了北狄,你留在汴京的夫人怎麽辦?你夫人今年也四十了吧?她一個婦道人家,沒有丈夫護著,能活幾天?”

夏茂山的臉色變了。

皇帝轉向易子川:“攝政王,你若是把糧草送給了北狄人,讓夏將軍在邊關當了他的兒皇帝,夏家的這位小姐,誥命的攝政王妃,她是該跟著她爹去北狄當公主,還是該留在汴京,等著被滿門抄斬?”

易子川的瞳孔微微收縮。

皇帝的目光在他們二人臉上來回掃過,那目光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可落下的那一刻,卻像一座山:“你們覺得,他們這樣的人,會把妻女往火坑裏推嗎?”

殿內一片寂靜。

那寂靜像是凝固了一般,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王歸臣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皇帝轉過身,走回禦階,一步一步,靴聲橐橐。他在禦座前站定,沒有坐下,隻是居高臨下地看著眾人。

“主帥,由夏茂山擔任。”他的聲音不大,卻不容置疑,像刀劈斧鑿,“今日點兵,明日啟程,開赴雁門關,朕給你三百匹禦馬,日夜兼程,五日之內必須趕到!”

夏茂山單膝跪地,膝蓋撞在金磚上,一聲悶響:“臣,遵旨!”

“糧草之事。”皇帝的目光落在易子川身上,“由攝政王易子川與江一珩共同押運。”

一直站在角落裏的江一珩緩緩走了出來:“臣在!”

皇帝看著他:“江一珩,你與王爺,帶三千禁軍,護送達糧隊伍。沿途關隘,但凡有敢阻攔的,有敢拖延的,有敢陽奉陰違的,一律以通敵論處,先斬後奏!”

“遵旨!”

皇帝的目光最後落在易子川身上,那目光很深,像是要看進他的心底。

“攝政王。”

易子川上前一步:“臣在。”

“你嶽丈的命,邊關兩萬將士的命,還有雲州、朔州、應州那幾十萬死去的百姓,都押在這批糧草上了。”皇帝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可那落葉落下的時候,卻砸得人心口發疼,“朕把糧草交給你,你把它安安穩穩送到雁門關,能做到嗎?”

易子川抬起頭,迎著皇帝的目光。

良久,他單膝跪地,膝蓋撞在金磚上,與夏茂山並排跪在一起。

“臣,定不辱命。”

皇帝點了點頭,揮了揮手:“都退下吧!該準備的準備,該出發的出發,明日卯時,朕親自送你們出城。”

眾人跪安,魚貫退出紫宸殿。

就在所有人都要離去的時候,皇帝突然開口:“攝政王,夏將軍且留一步!”

眾人退去後,紫宸殿空了下來。

空得讓人心裏發慌。

易子川和夏茂山還站在殿中,看著那一道道背影消失在門外,聽著那雜遝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直到什麽也聽不見了,隻剩下窗外的風聲,呼呼地灌進來,吹得禦案上的奏折嘩啦啦翻動。

皇帝沒有動。

他還站在禦階之上,背對著他們,麵對著那張空****的禦座,他的肩膀微微塌著,不像方才那樣挺得筆直,他的手垂在身側,不像方才那樣緊緊攥著;他的呼吸很輕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像一個剛打完一場硬仗、渾身力氣都被抽空的人。

易子川和夏茂山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

殿內靜得能聽見香爐裏檀香燃燒的細碎聲響,能聽見窗外老槐樹上偶爾傳來的一兩聲鳥鳴,能聽見他們自己的心跳。

不知過了多久,皇帝動了。

他慢慢轉過身來。

那一瞬間,易子川看見了那張年輕的臉上,方才被怒火和威嚴掩蓋的疲憊,眼眶泛著青黑,眼底布滿血絲,嘴唇幹裂起皮,連臉色都比平時白了幾分,不是那種養尊處優的白,是熬了太久沒睡、又強撐著發了半天火的蒼白。

他才十九歲。

易子川心裏忽然揪了一下。

皇帝走下禦階,一步一步,腳步有些沉。他沒有走回禦座,也沒有走向殿門,而是徑直走向他們。

他在易子川麵前站定。

兩人離得很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的倒影。

皇帝抬起頭,看著易子川的臉,那張臉他從小看到大,從記事起,眼前這個人就一直在。

父皇在的時候,他是父皇最信任的兄弟;父皇走了以後,他是自己最倚重的臣子。

他叫了他二十年的“皇叔”。

“皇叔。”

這一聲,很輕,很輕,輕得像是怕被人聽見。

易子川的心猛地一顫。

這不是方才在群臣麵前那個威嚴的帝王,這是那個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是那個在先帝靈前哭得站不穩的孩子,那個第一次上朝緊張得攥緊龍椅扶手的孩子。

“這一路上……”皇帝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在拚命壓著什麽,“你千萬小心。”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朕一定會竭盡全力,把那個內奸揪出來,不管他是誰,不管他背後站著多少人,朕都會把他揪出來,碎屍萬段。”那聲音裏有一種狠意,可那狠意的底下,是說不出的愧疚。

邊關出了事,有人泄露了邊防圖,是他這個皇帝沒做好,現在,要他的皇叔冒著生命危險去押運糧草,要他的老將軍孤身趕赴那屍山血海的戰場,是他這個皇帝,把他們推出去的。

易子川看著麵前這張年輕的臉,看著那雙布滿血絲卻努力睜大的眼睛,看著那緊抿的嘴唇和微微顫抖的下巴。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時候先帝還在,他也是這樣站在先帝麵前,先帝也是這樣看著他,對他說:“子川,朕信得過你。”

如今,先帝不在了。

可那句話還在。

“皇叔的命就在你手裏。”易子川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尋常小事。可那平靜裏,有一種沉甸甸的東西,壓得人心裏發燙,“當初,我信得過你父皇,如今,我也信得過你。”

皇帝的眼眶忽然紅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喉嚨卻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易子川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動作很輕,輕得像是一個長輩在安慰一個晚輩,又像是一個臣子在向君王許下承諾:“你隻管放手去做,外頭,有我和夏將軍守著。”

皇帝用力點了點頭,那點頭的力道大得像是在發誓,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點紅逼了回去,而後轉過身,看向夏茂山。

“夏將軍。”

夏茂山上前一步,單膝跪地:“臣在。”

皇帝走過去,彎下腰,親自把他扶了起來:“夏將軍,朕把北邊交給你了。”

夏茂山抬起頭,看著這個年輕的帝王。

他看著他長大,看著他登基,看著他一步步從一個孩子變成一個帝王,他知道他有多難,知道那些朝堂上的明槍暗箭有多狠,知道那張龍椅坐著有多冷。

可這一刻,他看見的不是帝王。

是一個扛著江山的孩子。

“陛下放心。”夏茂山的聲音蒼老而沉穩,像邊關的風,像塞外的沙,“臣這絕不會讓北狄人踏過一步。”

皇帝看著麵前的兩人,心下微冷,他們這一去,能不能回來,誰也不知道。

可他們還是要去。

因為他是皇帝,而他們是他的臣子。

因為這是他們的江山,他們的國。

“去吧。”他說,“明日卯時,朕親自送你們出城。”

易子川和夏茂山躬身行禮,退出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