措勤城內。

一家不起眼的小店裏,店老板正目瞪口呆看著眼前兩位吃相嚇人的食客。

這二位食客,一個皮膚白皙的牧民打扮的中年漢子,另一個則是著漢人衣服卻一臉高原紅的英俊男子。

正是朗卡和虞羨鶴。

“二位小兄弟,不過是尋常的土豆抓飯罷了,你倆為何吃得如此之香?”店老板不解道。

虞羨鶴根本顧不上解釋,朗卡也隻顧著埋頭猛吃,不時還伸手比劃著,意思是再來兩份。

這頓飯吃得虞羨鶴熱淚盈眶,五年,整整五年了,他都忘了尋常飯菜是什麽味道。

“朗卡,五年時間,歲月沒在你臉上留下任何痕跡,這是為啥,難不成你當真駐顏有術?”吃飽飯後,虞羨鶴打個飽嗝問道。

朗卡:“我也不知,倒是你,看起來成熟了不少。”

虞羨鶴摸了摸眼角不易察覺的皺紋,點點頭:“嗯,可能是你昏迷的時候,我成長得更快吧。”

“咱們就這樣不告而別,我擔心老長會想不開。”朗卡道。

虞羨鶴:“那倒不至於,都是大老爺們兒,我是怕當麵告別的話,它又哭得稀裏嘩啦。”

朗卡:“昨晚你似乎也哭過。”

虞羨鶴:“怎麽可能?老子錚錚鐵骨,怎麽會流淚呢?”

此時,紮日南木措湖畔,老長捉了一隻大黑魚來到岸上,看著空空如也的茅草屋,明白朗卡和虞羨鶴二人已經離開。

它用並不靈巧的手剖開魚腹,笨拙地剝除內髒,嚐試著像虞羨鶴那樣生火烤魚……

“隻願二人此行一切順利,隻願有生之年能夠再見兩位摯友。”老長心說。

……

“朗卡,拉薩城明明在東邊,為何要往南走?”虞羨鶴問。

朗卡:“拉薩城雖然在東邊,但是咱們現在的首要任務並不是去拉薩找福常青對質,後藏吉隆的降真格傑寺被毀,我想去看看那邊的情況,唉,也不知道赤列現在如何。”

朗卡眼中滿是憂慮,離開降真格傑寺的時候,寺廟老赤巴被妖僧利用,死之前將赤巴一位傳與赤列,那時候朗卡還跟赤列說,讓他務必守護好降真格傑寺。

如今降真格傑寺被毀、封印被除,以赤列的脾氣,很可能已經隨著毀掉的寺廟而去……

二人不敢耽誤,以最快的速度來到吉隆。

站在降真格傑寺的遺址旁,朗卡心情低落。

寺廟被毀、封印被除,魔女之力也不知所蹤,赤列屍骨不存。

“赤列法師,您受累了。”朗卡喃喃道。

“朗卡,逝者已矣,咱們走吧,去你說的西邊去瞧瞧。”虞羨鶴輕聲道。

“二位英雄,是來憑吊被毀掉的降真格傑寺和已前往往生極樂的赤列大師的嗎?”

二人身後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轉過頭,一個年紀很大的藏人老阿爸正站在他們身後,這老阿爸身旁是幾隻乖巧的綿羊,看到阿爸手裏的吾爾多,朗卡知道,這是附近的牧民。

“老人家,你認得赤列大師?”朗卡問。

老阿爸認真點點頭:“認識,幾年前我家女兒遭賊人所害,正是赤列大師幫她報了仇!”

說著,老阿爸眼中淚花滾動,不知是想起慘死的女兒,還是想到了赤列。

朗卡:“寺廟已經被毀,老人家,你還是不要靠得太近,這座寺廟跟尋常寺廟不大一樣。”

老阿爸再次點頭,發出一聲長歎道:“唉,想當日赤列大師對戰賊人時候,雖是孤身一人,卻毫不退縮,他所說的話,老漢我現在想起來都覺得曆曆在目……”

朗卡:“他說什麽了?”

老阿爸:“赤列大師說,‘末法時代、群魔亂舞,護持佛法、責無旁貸’!”

朗卡輕聲重複了赤列臨終前說過的話,他能夠想象,麵對強大的敵人,孤軍奮戰的赤列並未退縮,在一番慷慨激昂的陳詞後,赤列死於敵人之手……

雖然身死,卻踐行了“寺在人在、寺毀人亡”的堅守……

懷著沉痛的心情,朗卡和虞羨鶴勸走了牧羊的老阿爸,作為一個普通人,不應該牽扯到鎮魔寺的秘密中。

向來性格開朗的虞羨鶴陷入了沉默,他知道,目前為止已經有四座鎮魔寺廟被毀,赤列死了、仲巴江寺的赤巴死了,龍塘卓瑪寺一戰中,福常青手下精銳、馬成遠麾下悍匪更是死傷無數……

前路漫漫,不知還要麵對多少死亡?

亦不知,死亡何時降臨到自己身上?

“師父,你讓我來藏地,究竟有何用意?”虞羨鶴心說。

從光緒三十年到宣統二年,虞羨鶴來藏地已經有六年。

六年中,他的修為不斷提升,眼界不斷開闊,摸到了鎮魔寺秘密的門檻,並與有趣的朗卡結為莫逆之交……雖然有五年的時間,虞羨鶴一直在紮日南木措避世不出,但總體來說,進藏地以來的經曆相當豐富。

難怪師父常說,“菩提本非成道處、紅塵自是好修行”,原來在紅塵之中修行,要比閉門造車更有成效。

……

顧風率領由三十多位能人異士組成的殺手軍團從拉薩出發,一路往西行,尋找那座西方的被毀掉的鎮魔寺所在。

福常青有言在先,就算任務失敗,也得活著回去,所以,顧風將福常青的命令傳達給每一位殺手。

這些殺手的反應跟他兩兄弟差不多,都被福常青這種體恤下屬的做法所感動,暗暗發狠表示誓死追隨福大人。

已經到達位於阿裏的獅泉河鎮,獅泉河鎮在藏西阿裏地區靠近西邊國界的位置,跨過獅泉河再往西沒多久就到達拉達克王國。

從拉薩一路往西來到這裏,顧風等人並沒有發現被毀掉的鎮魔寺,如今再往西走就要出國,眾人皆萌生了退意。

畢竟,拉達克可不是藏地。

顧風示意手下人在獅泉河盤桓半日之後,在附近仔細搜索一番,確認毫無收獲,才準備班師回拉薩城。

正要離開的時候,顧雲忽然低聲道:“大哥,西邊來了幾個喇嘛。”

“喇嘛?”因為他們此行的目的就是為了尋找和調查被毀掉的鎮魔寺,所以在聽到有幾個喇嘛的時候,顧風馬上重視起來。

隨後,顧風讓妖豔的女子、白麵書生、屠戶等人在此等待,自己則跟顧雲往西趕去,很快,二人就看到前麵的官道上出現了幾個身著朱紅色僧袍的喇嘛,這些喇嘛年齡都不大,不知為何,他們看起來心事重重,年紀較小的那個小僧,還在哭哭啼啼。

“幾位師父,不知你們從哪裏來,看一身風塵仆仆的樣子,又要到哪裏去?”顧風雙手合十,朝著僧人們行禮。

為首僧人戒備地打量著眼前身著黑色袍子的兩人,而後低聲道:“哦,我們從西邊的小廟來的,準備到拉薩城大昭寺祈願。”

“此去大昭寺路途遙遠,看你們滿臉疲憊與辛勞,是否是沒有準備充裕?”顧風的臉上流露出善良的表情,這是他能夠做出來的最像正麵人物的模樣了。

其中年紀較小的僧人開口了:“師兄,距離大昭寺還有多遠?咱們沒有多少糧食了……”

“看來你們確實沒有準備妥當,在下雖未皈依,卻很欽佩佛門弟子為弘揚佛法吃遍人間疾苦的行為,這是在下的一些心意,願各位不要嫌棄,畢竟前往拉薩尚遠,不吃飽飯你們如何有力氣趕路?”顧風看出這一行僧人腳步輕浮麵黃肌瘦,似是幾日都沒怎麽吃飯,便從兜裏掏出一錠金元寶,遞給為首的僧人。

僧人下意識接過元寶,卻在看清楚後立馬將元寶還給顧風,說道:“罪過罪過,閣下的好意我們心領了,但這錢財卻是萬萬不能接受的。”

話雖如此,可是瞥見師弟們毫無血色的臉,他心裏又有些矛盾。

收下這錠元寶,至少能夠讓大家吃上好長時間的齋飯……

“大師不必在意,錢財乃是身外之物,在下與諸位有緣,願意將這元寶供養諸位,又有何不可?大師若是執意不肯收下,一來枉費在下一片好心,二來會讓諸位繼續承受食不果腹之苦,這樣一來,大師豈不是執迷於固有的佛法,而著了相?”顧風繼續勸說道。

終於,為首僧人接下顧風的元寶,招呼一眾師弟道謝,為顧風祈福。

收了顧風的錢財,為首僧人不再那麽防備,主動問:“二人從東邊走來,看樣子是要往西邊去,這裏已經是獅泉河,再往西沒多遠就到拉達克境內,不知二位是要去拉達克嗎?”

顧風朝顧雲使個眼色,回答道:“我兄弟二人從漢地而來,在藏地逗留多時,沉醉於藏地獨特的美景與神聖的藏傳佛教文化,這不才轉悠到獅泉河嘛,你說前麵再往西走就是拉達克,你們是從那邊過來的嗎?”

僧人們不疑有他,紛紛開口道:“對,我們的確來自拉達克王國。”

“你們是不知道,拉達克的國王瘋了……”

“我們本是拉達克列城以東喜饒卓瑪寺修行的僧人,前些日子,拉達克國王率領重兵包圍喜饒卓瑪寺,說要征用我們的寺廟……”

“唉,大師兄不願退讓,就讓我們帶著經書佛像離開寺廟,他留下來應對國王,想來,他已經被發瘋的國王殺害了。”

幾位僧人說著說著就有人哭了出來,年紀最小的僧人哭得最凶,顧風連忙安慰:“國王昏庸無道,居然對佛祖大不敬,唉,你們的大師兄為了護持佛法去到往生極樂,你們也不必如此傷心,去拉薩城吧,那裏的駐藏大臣福大人愛民如子、尊重佛法……”

僧人們漸漸停止哭泣,為首僧人看看天色後道:“天色不早,我們也得繼續趕路了,二位最好不要前往拉達克,那邊不大太平,恐有戰事。”

顧風兩兄弟連忙點頭,目送這幾名僧人離開。

等他們走遠了,顧風才自言自語道:“喜饒卓瑪寺?發瘋的拉達克國王?征用寺廟?看來咱們此行的任務已經完成。”

隨即他又對顧雲道:“二弟,你帶他們先回拉薩稟告福大人,為確保信息準確萬無一失,為兄去趟拉達克,查一下這喜饒卓瑪寺現在的情況。”

“大哥你保重,記住福大人說的話。”顧雲有些擔憂道。

“放心吧,為兄此去不過是確認一下而已,並不跟人發生爭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