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到達湟中縣城,漢子找到一家客棧住下,溫了酒菜準備補給一下。
“夫君,建營好像生病了。”美婦摸著孩童滾燙的額頭說道。
漢子湊過來試了一下,感覺建營的額頭很燙,同時他也注意到美婦煞白的臉,再摸摸美婦額頭,美婦病得更嚴重。
“你在這裏照顧好建營,為夫去外麵抓點藥,很快就回來。”漢子一臉焦急,拿起佩刀就要出門。
“等一下……”美婦道。
“怎麽了?”漢子問。
“沒事,多加小心!”美婦看著漢子轉身離開的背影,忽的流下了眼淚。
“娘親,你怎麽哭了?是不是建營惹娘親生氣了?娘親快別哭了,建營聽話,建營不生病……”孩童神智不大清醒,卻還在安慰美婦。
美婦輕輕拍打孩童的後背,溫柔地說:“建營,娘親沒有生氣,隻是今夜風雪太大,有點迷眼罷了。”
孩童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眼珠子一轉悠,卻看到房中關得嚴嚴實實的窗戶。
走到門口的漢子忽然停下,轉身回到房間,扳著孩童的雙肩道:“建營,你可是男子漢大丈夫,為父去幫你們娘倆兒拿點藥,你可要保護好你娘親,懂嗎?”
孩童拚命地點頭,本就發燒的腦袋更加迷糊了。
漢子走後過了僅一炷香時間,外麵傳來敲打房門的聲音。
孩童猛然睜開眼睛,從**爬下來,看看還在睡夢中的娘親,不忍吵醒,而後自己來到門口,一手放在門閂上,高興地喊道:“爹爹回來了,爹爹回來了……”
門外卻沒有響起應有的回應,隻有急促的敲門聲。
孩童有點害怕,往後退了幾步,他知道,爹爹敲門不會這麽大聲這麽著急的。
“你是誰?”孩童問道。
門外依舊沒有人聲回應,隻有那敲門聲越發急促。
孩童更怕了,他不敢出聲,更不敢開門,慢慢退到床前……
忽然,外麵傳來人聲……
“看樣子那匪首並不在此。”
“的確,但店家說了,那對母子病得不輕,如今天色已晚又降大雪,估計匪首是拋棄妻子一個人跑了,拖著這倆累贅,他定將死在咱們手中。”
“那當如何?按照江湖規矩,禍不及妻兒……”
“休得廢話,那匪首殺了咱們多少個弟兄?別提什麽江湖規矩,老子先拿那小娘皮暖暖身子……”
“大哥,此舉甚是不妥,萬一被匪首知道,後果將……”
“老子怕他個球!”
交談之中,隻聽轟然一聲,木質房門被人一腳踹開,幾名身形健碩的黑衣男子出現在門口,他們個個凶神惡煞,以貪婪的目光掃視著客房。
盡管孩童被嚇壞了,可他腦海中回**著的卻是漢子臨走前說的話,“你是男子漢,要保護好娘親”……
而後,孩童挺直了腰杆,對著來人道:“大膽狂徒,休要放肆!”
“哈哈哈哈……”門外黑衣人們發出狂妄的笑。
“小崽子,老子先宰了你!”為首一人一聲暴喝,同時閃身朝著孩童襲來,手上一柄尖刀就要砍在孩童身上。
這孩童這感覺到一陣強勁的力量襲來,在這股力量的壓迫下,他連站都站不穩,一個趔趄倒在地上,人群中又發出哄笑,黑衣人的尖刀已到近前。
就在孩童錯愕之際,忽聽身後傳來一個清脆的女聲:“滾開!”
孩童尚未反應過來,隻看到身後一把利劍刺出,正對著黑衣人的尖刀襲來,黑衣人連忙躲閃……
孩童這才看清,美婦已然一劍擊退來犯之人,將自己護在身後。
“娘親,娘親我怕……”孩童帶著哭腔喊道。
美婦頭也不回,麵對一眾黑衣人道:“就來了你們幾人?哼,夫君,你這一招示敵以弱果然引得對方出手!”
話音剛落,一眾黑衣人猛然警惕起來,單一個美婦並不足以引起他們的重視,但是剛剛美婦卻對著門外說什麽示敵以弱之類的話,他們意識到,可能是中了匪首的埋伏。
為首之人回望身後,卻沒看到身後有任何敵人,甚至沒有感受到絲毫的殺意,他認為,這賊婆娘多半是在裝腔作勢。
“老二老三,你二人守住門口,老四老五隨我拿下這娘們兒……”他當機立斷,製定了戰鬥方案。
就在他說話的時候,美婦的利劍反手朝著孩童腳下刺去,在孩童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麽的時候,利劍已經刺在他的鞋底下麵,而後以劍尖為支點,撬起孩童的身體,巨大的力量將孩童猛地撬到窗戶上,孩童的身子撞破窗戶跌落到窗外……
屋子裏傳來廝殺聲,孩童獨自站在冰天雪地中,任憑蒲扇大的雪花落滿頭上身上……
他一動不動,並非是嚇傻了,而是想到爹爹說的話。
爹爹讓他保護好娘親,可是如今,娘親卻將自己丟出窗外,屋裏不斷傳來的喊殺聲讓他知道,娘親已經身陷重圍。
他聽得出來,那些聲音中,有黑衣人的叫罵聲,也有自己娘親的慘叫聲。
娘親早已身患重病,此時以寡敵眾,如何是那些黑衣人的對手!
孩童很想哭出聲來,以往一哭的時候,爹爹總會出現,但是現在,他知道,自己不能哭。
一旦自己的哭聲被娘親聽到,一定會讓正在苦戰的娘親分心的,不能哭!
雪花落滿了孩童的身體、額頭、眉毛、嘴唇,孩童隻是摸了摸腰間那柄短小的刀具。
那是爹爹送給自己的武器,自己還沒用過。
他也不知道怎麽用。
六七寸長的小刀,怎能跟黑衣人的寶刀利劍相比?
終於,他從窗戶上看到了自己的娘親……
美婦身上的狐裘已被鮮血染紅,她被人按在窗戶邊上,隔著薄薄的窗戶,麵對著孩童。
孩童看到,為首那名黑衣男子站在自己娘親的身後,一隻手粗暴地除掉娘親身上的狐裘,一隻手解開了自己的褲腰帶……
孩童看到,那男子將娘親的衣物除去,自己也脫了褲子,又把雙手分別按在娘親的雙肩上……
“建營,跑,跑!尋得你爹爹,待有朝一日,為娘親報仇!”美婦聲嘶力竭喊道。
孩童看到,娘親眼中流下的淚水。
孩童看到,娘親嘴裏麵吐出一大口血……
孩童終於動了。
他收起腰間那柄短刀,扭頭就跑,用他最快的速度……
身後傳來那名黑衣人的叫罵聲:“真特娘的晦氣,咬舌自盡了……”
“大哥,那崽子跑了……”
“冰天雪地,他能跑多遠?給老子追!”
孩童越跑越遠,身後的聲音再也聽不見……
孩童沒有哭。
在這一刻,他忽然長大了很多。
娘親那句話還在耳邊縈繞,“待有朝一日,為娘親報仇”!
他知道,自己根本沒有能力報仇。
但是他清楚記下了那黑衣人的臉!
他想起爹爹說過的一句話,叫什麽“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雪夜中,他一個人沒命地跑在陌生的湟中縣城,天黑路滑,他不知道自己跌倒了幾次,但是每次跌倒,他都以最快的速度爬起來,繼續往前跑。
他並不知道,身後自己留下的足印,已經暴露了他的行蹤。
盡管雪花夠大,但是尚不足以在短時間內將他的蹤跡隱藏得幹幹淨淨,對於那群身經百戰經驗豐富的黑衣人來說,要在這種天氣找個幾歲大的孩童,簡直是手到擒來。
他感覺自己的雙腿越來越沉,眼皮越來越重,身子越來越飄……
渾身早已被雪花打濕,雪水混合著汗水,將他的衣服緊緊貼在他身上,更減緩了他奔跑的速度。
不能停!
跑,跑!
有朝一日,為娘親報仇!
這是這孩童腦海中的全部念想……
猛然間,前方出現一個高大的黑影,孩童躲閃不及,一下子撞在黑影身上,被彈了回去重重地跌倒在地上。
他顧不上身上的疼痛,爬起來想掉頭逃跑……
“建營,爹爹讓你保護好娘親,如今卻隻見到你一個人,娘親呢?”黑暗中,傳來了孩童最為熟悉的聲音,隻是這聲音聽起來竟是那麽的可怕,可怕到陌生。
孩童愣了一下,他似乎不敢相信,這聲音真的是自己的爹爹發出來的。
“啊……”孩童正前麵發出一聲沉痛的嘶吼聲,這一刻,孩童懂了。
此人就是爹爹,爹爹是因為心裏難受才用那種語氣跟自己說話的。
對,一定是的!當初自己養的小白死了的時候,自己也曾這樣跟最親密的人說過話……
因為,他心裏難受!
“爹爹,爹爹……爹爹……娘親……娘親說,跑,讓建營尋得爹爹,待有朝一日,為她報仇!”孩童用盡全部的力氣喊了出來,忽然發覺自己的聲音甚至比爹爹的聲音更加陌生了……
黑暗中,精壯的漢子俯下身子,將孩童抱到脖子上,讓孩童在他脖子上騎大馬。
“好、好孩子,那就聽你娘親的,待有朝一日,咱們爺倆兒為她報仇!”
漢子一邊說,一邊大步流星朝前方那無盡的黑暗中跑去……
跑著跑著,孩童忽然開口:“爹爹,你哭了嗎?”
“老子才沒哭呢,誰跟你個娃娃一樣整天哭鼻子?”漢子不耐煩道。
“可是,可是你的臉上為什麽濕了?”孩童又問。
“那是雪花,雪花在老子的臉上化開了……”漢子回道。
“可是爹爹,為什麽雪花會是溫熱的?”孩童再次問……
漢子沒有回答,他看到前麵出現了黑壓壓的人群。
他轉身想要往後跑,身後又傳來人聲:“哼,看你能往哪裏跑!”
左邊也傳來聲音:“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吧?”
漢子仰天長嘯,而後環顧四周,厲聲道:“一群鼠輩,今日就讓你們埋骨湟中!”
“好大的口氣!”左邊再次傳來回應。
孩童原本瑟瑟發抖的身體忽然不再顫抖,他也不知道為何,在這一刻,他既不冷也不怕……
娘親,建營等不到有朝一日了,就在這個雪夜,建營就來陪你……孩童心說。
猛然間,漢子動了。
可是他並未朝著前麵後麵或者左麵發動進攻,而是以最快的速度朝右麵逃跑……
“糟糕,他要逃!”人群中傳來聲音。
“看他逃得了哪裏去!鄭大人,為何不在那個方向設伏?”
“這個……那個……那邊是……”
後麵的話,孩童沒有聽到。
漢子跑了一陣子,孩童看到前麵出現了一片恢弘的建築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