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塔爾寺。

阿章活佛正在主持日常的辯經活動。

今日,阿章活佛將辯經場所選在塔爾寺內院子裏的樹蔭下,原因無他,隻是因為今天的太陽太大。

這次的辯經是“立宗辯”,辯者由寺廟一眾長老組成,立宗者卻隻是個毛頭小喇嘛,看起來比土登多吉還要小一些。

所謂立宗辯,是由一位立宗者自立一說,待他人辯駁,在辯駁的過程中,眾多辯駁者會提出各種各樣的刁鑽問題,而立宗者隻能依據自己所立隻說回答“是”、“不是”或者“不定”,不能不答也不能反問,所以對於立宗者來說,是相當有難度的。

立宗辯也是藏傳佛教僧侶們考取“格西拉熱巴”學位的必經之路,如果立宗者所立學說、回答都能讓人信服和滿意,則能夠通過這場苛刻的考較,若是不能,隻能等到明年的廣願法會再行考試。

當然,今天的立宗辯並非考取“格西拉熱巴”的試煉,隻是阿章活佛讓弟子們熟悉立宗辯的技巧和過程所設立的一場辯經。

之前舉行的幾場立宗辯中,阿章活佛頗為滿意,不少弟子都能按照自己對佛經的理解,立下不錯的學說,有幾名弟子還在立宗辯過程中從容應對寺廟長老的辯駁,還有兩名弟子,甚至已經達到了“格西拉熱巴”的境界。

唯獨今天,阿章活佛感覺到腦袋都大了。

除了負責辯駁的長老們,還有之前參加過立宗辯的弟子也都在場,一些之前在辯經中吃過苦頭的弟子都用幸災樂禍的眼神看著場中獨坐(獨坐者即立宗者)的小喇嘛,因為這小喇嘛莫說是完成辯經對答如流了,他連最初步的自立一說都沒能完成,一個學說來來回回結結巴巴說了三四遍,長老們包括阿章活佛都沒能聽懂他在說什麽。

不是因為語言不通,隻是因為這小喇嘛前言不搭後語說話自相矛盾,一句話還沒說完就自己否定,馬上說第二句,所以,阿章活佛已經知道,這場辯經毫無出彩之處,唯一能夠被人津津樂道的,也就是這小喇嘛差勁的表現了,估計日後再提起立宗辯,小喇嘛都能作為反麵教材教訓那些不愛修習佛法的晚輩了。

寺廟僧侶們將小喇嘛圍在中間,他們很多人都做好奚落小喇嘛的準備,但小喇嘛連立說都做不到,那根本就談不上奚落了。在辯經過程中,辯駁者可高聲怪叫、鼓掌助威、舞動念珠、來回奔走,甚至可以做出用手撫拍對方身體等一係列奚落動作,當然,這並不是因為辯駁者對被辯者不尊重之類的,隻是為了鍛煉被辯者在逆境中的心境、提高被辯者的修養,這種行為無論是在立宗辯(多問一答)還是在對辯(一問一答)中,都是再正常不過的。

若連這點困難都無法克服,是無法成為一名優秀的僧人的。

僧侶們、長老們都滿是無奈,有些人已經開始同情這個半大孩子,阿章活佛也搖搖頭道:“罷了罷了,建營,你可能真不是辯經的材料,隨我來吧。”

建營小喇嘛如釋重負呼出一口氣,對周圍師兄弟和長老們擠出無奈的苦笑,而後跟在阿章活佛身後,朝塔爾寺偏殿走去。

今日的立宗辯活動徹底失敗,在阿章活佛和建營小喇嘛離去後,眾僧侶無不流露出失望的表情,以往的立宗辯,皆是精彩無比,唯獨今日,連立宗都沒完成便已結束。僧侶紛紛散去進行別的功課,走在後麵的另一個小喇嘛問:“師兄,為何阿章師父會對那小子如此網開一麵?阿章師父的火爆脾氣可是全寺廟都有名的,上次我因為立宗辯的時候回答問題慢了,被他拿念珠抽了幾下呢……”

“你別抱怨了,等你什麽時候有了建營師弟的本事再說這個吧。”旁邊一位青年喇嘛道。

“他有什麽本事?”

青年喇嘛沒有回答,路過偏殿的時候,忍不住朝裏麵多瞄了幾眼……

他看到,建營小喇嘛正坐在阿章活佛對麵,心裏又是一驚,須知道,那個位置他隻見過寺廟的長老們坐過……

與此同時,阿章活佛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在阿章活佛威嚴的注視下,他馬上跑開不再停留。

“建營啊建營,為師要說你什麽好呢?”阿章活佛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建營卻隻是微微一笑:“師父,您可是堂堂塔爾寺的阿章活佛,您都不知道該說我什麽好了,還問我嗎?”

阿章活佛被建營氣笑了,轉而說道:“你小子能不能認真點,聽懂我說話了嗎?把你跟為師頂嘴的本事用在立宗辯上,也讓那些長老刮目相看啊……”

“師父,您上次還說家醜不能外揚,說我私下裏跟你頂嘴也就罷了,可千萬不能在辯經的時候頂嘴,您忘了?”建議說道。

阿章活佛無奈地歎口氣,這小子簡直是自己的克星。

“建營,你來塔爾寺也有十年了吧?”阿章活佛問。

建營點點頭:“應該是吧,師父你也別生氣,我真不是有意氣你,就如古人雲,術業有專攻,建營在辯經方麵雖然毫無天賦進步緩慢,但是其他方麵多少還說得過去吧?”

阿章活佛這才露出些許笑容,對呀,建營雖然不善辯經,但在術法方麵,可是百年一遇的天才,這才十來歲年紀,一身術法修為竟已直逼二十年前的自己。

這樣的天賦資質,這樣的進步神速,假以時日,其前途將不可限量。

但是阿章活佛還是想讓建營沉下心來認真研習佛法,領會佛法之奧妙,而不是一味地追求術法。

想到這裏,阿章活佛忍不住又想起自己那兩個不成器的師侄——次平和格旺……

據說那倆孽障離開塔爾寺後,投靠了西北王馬成遠,而馬成遠及其手下重兵,則在川藏交界的甘孜州被駐藏大臣福常青圍剿,馬成遠戰死……

也不知道,次平和格旺那倆孽障是否死在福常青手上。

那倆人,曾經也跟眼前的建營很像啊……

同樣的執著於藏密的術法修行,同樣的不重視佛法修習,最終,二人在得到了強大的術法的同時,也墮入魔道。

但是阿章活佛又感覺,建營跟次平和格旺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呢?阿章活佛也說不清楚。

十年前的那個雪夜,阿章活佛正要休息,忽然聽到外麵傳來嘶吼聲,推門出去查看情況的時候,就看到一個孩童正在雪地裏瑟瑟發抖,身上臉上全都是血,阿章活佛將孩童帶回寺廟,問孩童的身份來曆,問他發生了什麽事,孩童隻是哆哆嗦嗦一個勁兒說,“求你們放過我娘親,求你們放過我爹爹,不要殺他們,不要殺……”

而後,孩童在廟裏病了很長時間,一睡著後就會重複那些夢話,清醒的時候問他什麽他都不說。

直到孩童病好了,阿章活佛才從他口中得知,他名叫建營,年僅四歲,至於其身世來曆,建營無論如何都沒有說。

阿章活佛推測,建營的父母應該是遭到仇家追殺,無奈之下才把他送到塔爾寺外,希望得到寺廟的庇護……

打那以後,阿章活佛將建營收為徒弟,悉心培養照料,這一晃,已是十年過去。

從四歲到十四歲,十年來,阿章活佛看著建營長大,將他視作自己的孩子。

這孩子在佛法上的修為,若是有他在術法修為上的一半,阿章活佛也不用如此操心咯。

盡管今日的辯經徹底以失敗告終,但阿章活佛仍舊沒有過多責怪建營。

“行了行了,快去研習佛經吧,為師也懶得說你。”阿章活佛道。

“哦,師父最好啦。”建營歡快地離去。

但是離開後的建營並沒有去研習佛經,而是跑到院子裏一棵大樹下躺靠在樹上,抬頭看著天空中的朵朵白雲……

不知是建營的眼力太好了還是太差了,他隻感覺,空中這些白雲看得久了,就好像變成了雪……

對呀,這朵朵白雲多麽像雪,像十年前的那個雪夜……

天色已晚,大雪紛飛、鋪天蓋地,當真有一番“燕山雪花大如席”的感覺。

在這種大雪天裏,一輛馬車卻仍在趕路,路上濕滑,馬車跑得很慢,趕車的精壯漢子看起來很是著急。

車廂裏是一名年輕美婦,她懷裏抱著個孩子,孩子不過四五歲大小,正在母親的懷中熟睡。

美婦臉色煞白,身披狐裘卻仍在瑟瑟發抖。

車廂外麵冰天雪地,溫度極低,車廂裏麵亦無烤火的設施,這對母子被凍壞了,母親用自己的體溫溫暖懷中孩童。

“夫君,還要趕路嗎?”美婦對著前麵趕車的漢子道,她的聲音有些顫抖,因為她冷極了。

“前方便是湟中縣城,到了縣城咱們先找地方休息一晚,待天明再趕路。”漢子專心駕馭駿馬,這種天氣若是有半點大意,很可能會出事。

“那好,你冷不冷?”美婦關切地問。

“哈哈,別忘了你夫君是幹嘛的,這種天氣,往日裏我可都是光著膀子的……”話雖如此,可是漢子緊握著韁繩的手已經生出凍瘡,因為用力與韁繩摩擦,凍瘡被磨破、流出血來。

可是漢子毫無怨言,也絲毫沒有感覺到疼痛。

此次兵敗如山倒,漢子帶著手下人死命突圍,卻也隻有寥寥數人逃出生天,為了不連累那些為他賣命的手下,漢子將眾人遣散,讓他們打扮成尋常百姓躲藏起來,自己則回到府上接走妻兒,一路朝青海湟中逃竄。

他不知道追兵何時會趕來,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但他知道,隻要有一息尚存就不能輕言放棄,他一旦垮了,妻兒將會遭受何種**,他不敢想象。

“他日若能卷土重來,定將仇人殺個片甲不留!”漢子暗暗發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