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常青還處於昏迷,載幀被人五花大綁,福常青的手下可一點都不含糊,為了幫死去的兄弟們出氣,他們將堂堂德親王視作死敵,將滿腔憤怒發泄在他身上,若不是虞羨鶴阻止著,這些殺氣騰騰的士兵們能把德親王生撕活剝。
載幀心中充滿怨氣,奈何一身修為盡廢受傷嚴重,又被朗卡用術法封住行動,他連開口大罵發泄不滿都做不到,隻能垂頭喪氣夾起尾巴,要不是朗卡幫他渡入幾絲靈力,以他的傷勢和狀態,怕是早就昏死過去了。
可惜龍塘卓瑪寺已經被毀掉,寺廟的喇嘛們也不見了蹤影,朗卡估計,多半是被載幀他們所殺。
峽穀入口被封,靠近入口的士兵們開始清理巨石落土,而峽穀外麵,鴻宇也帶著手下的傷兵們忙碌著……
朗卡正欲指揮大隊人馬押解著俘虜撤離,忽然停了下來。
“你揍啥?”虞羨鶴問。
朗卡沒有回答,他腦海中正迅速閃現著一係列零碎的畫麵,這些畫麵,就像是前世的記憶複蘇一般……
……
一片荒涼的土地上,一支大部隊正在前行,隊伍一眼望不到頭足有近千人,他們身著朝服,卻非大清朝服……朗卡知道,這是唐朝時候的朝服,這些零碎的畫麵,與仲巴江寺被毀掉時候,朗卡腦海中閃過的那些畫麵是同一個時期、同一個背景的。
為首男子與朗卡長得一樣,至一處平坦之地,他舉手示意隊伍原地休整,隊伍中間八名大漢抬著一頂轎子,聽聞休息後,他們輕手輕腳放下轎子,似是怕驚擾了轎中之人。
為首的男子策馬朝隊伍中間趕來,到了轎前,柔聲道:“風景不錯,出來透透氣吧。”
話畢,一隻纖纖玉手輕柔地拉開轎門前的幔帳……
一名身著紅裝的女子從較中走出,她看看為首男子,又看看周圍寸草不生的荒涼景象,以手遮口輕聲說:“兄長,這叫風景不錯?”
說完,她拿開手,發出銀鈴一般的笑聲。
周圍的轎夫、戎裝的士兵都盯著這紅裝女子,看呆了。
女子身形瘦弱,明眸皓齒扶風弱柳,舉手投足端莊優雅,她向前跑出去一段,與周圍人拉開些許距離,一個人在這荒涼的天地間翩翩起舞,宛如一幅畫……
遺世獨立、傾國傾城。
舞了一會兒,女子停下來,有些氣喘,臉色緋紅,為首男子走上前,開口道:“已至青海,地勢較高,氣流不暢減少活動。”
女子俏皮地吐了下舌頭,沉吟道:“此地風景獨特視野開闊,與長安城相較,雖無人煙卻獨有一番風味,長安之繁華,再比之此地,卻多了幾分俗氣。”
“你說得是,上轎吧,盡早啟程。”男子似是對女子的言談並不在意。
“兄長等我一下,”說著,女子回頭看向隊伍行來的方向,隨即有些失落道,“及至此地,回首不見長安城,西望滿眼盡蒼涼……”
“想家了?”男子問。
女子點點頭,一雙靈動的大眼睛中已然噙滿淚水,男子有些慌亂,從衣服內兜掏出手帕,意欲幫女子擦拭淚水,女子卻後退幾步躲開了……
女子開始放聲大哭,淚水如同決堤洪水一般湧出,霎時間,天空中烏雲密布雷聲陣陣,隊伍中人紛紛拿出雨具,準備迎接這場雨。
唯獨男子嘴角一揚,有些無奈地搖搖頭。
女子猶在哭泣,天空驚雷炸響,少頃,瓢潑大雨肆意落下……
不知這女子哭了有多久,也不知這大雨下了有多久,隊伍中人隻覺得這雨似乎下不完,好在正值盛夏,淋雨也不覺寒冷。
直到女子身前積雨成河,她才停止哭泣,同時,烏雲散去雨水停下,太陽再次出來,放晴了。
隻是女子身前的積水並不散去也不滲入地下,就這樣在她麵前緩緩流淌,當真成為一條河流。
隊伍中有人呼喊道:“這條河怎麽是從東邊往西邊流淌的?咱們可從沒見過……”
“你玩夠了?”男子道。
“此地風景雖好卻寸草不生,想來是沒有水源之故,這下好了,有了這條倒淌河,不需多久,此地定將水草豐茂。”女子回答。
“若被師父知道,他那資質上佳的好徒兒用他所教神通再次揮淚成河,不知他老人家作何感想?”男子說。
“兄長,你不說他怎會知道?我此出長安,怕是今生再難見到師父,還怕他責備不成?”女子笑著說,臉上卻多了幾分悵然。
男子微微一愣,沒有回答。
女子掏出一麵銅鏡,對鏡整理妝容,男子湊過去一看,卻看到鏡中映出的並非女子形象,而是一片繁華景象。
“用這日月寶鏡,看的可是長安城?”男子問。
女子低聲答應,看得入神。
男子轉過身,不再看鏡中景象與女子,忽聽一聲脆響,待男子轉過身,女子手中銅鏡已經掉落在地摔成兩半。
“日月寶鏡乃是師父所贈,你把它摔了?”男子略有些責怪之意。
女子並不惋惜,抬頭看向東方向,幽幽說道:“此地回首不見長安,距離此行目的地已過半程,留下這日月寶鏡,當作咱們此行之界碑。”
說完,不等男子回應,女子迅速走向轎子,臉上少了幾分俏皮,多了幾分堅毅……
男子回到隊伍前方,一聲號令下,隊伍繼續前行。
在他們身後,那塊日月寶鏡摔碎的地方,赫然冒出兩座巨大的山峰,大軍已過,留下那條河與那兩座山。
“既是日月寶鏡所化,就叫它們日月山吧。”轎中傳來紅裝女子清脆的聲音……
……
這些零散破碎的畫麵在朗卡腦中浮現,與上次仲巴江寺被毀時候一樣,朗卡發覺自己在鎮魔寺被毀、封印被解除後,不僅是實力有所增強、魂魄回歸體內,還能看到一些類似於前世記憶的畫麵。
畫麵中,騎高頭大馬的為首男子是不是自己的前世?朗卡不知道,也不敢去想,一想起來就會頭痛欲裂。
至於畫麵中的紅裝女子,朗卡已經有了結論。
倒淌河和日月山的傳說,他很早之前就聽過,具體是多早時候聽的,他也不記得。
還有,那些畫麵中,跟自己一樣的男子提到的師父又是誰,居然能夠教授出紅裝女子揮淚成河、裂鏡為山這種程度的術法?難道是他?
朗卡腦海中閃過一個響亮的名字——大唐第一術士袁天罡……
朗卡浸yin佛道兩家的術法已有很多年,卻自問自己距離那種移山填海改天換日的術法境界相去甚遠,那種程度的術法,充其量不過是在某些神話傳說中聽過,朗卡並不認為,這個世界中有術士能夠達到那種程度。
但是畫麵中,男子似乎並未對紅裝女子施展的術法流露出多少震驚,就連那一大隊人馬看起來也對那些堪稱神跡的術法見怪不怪……
如果那些畫麵中的場景曾經真實發生過,那麽從大隊人馬的裝束、紅裝女子的言行來看,當是大唐時期。大唐距今已有一千餘年,朗卡忍不住在想,究竟是這千餘年來,真的到了末法時代,術法沒落了,還是畫麵中的人修為太高人外有人,自己遠遠沒有到達別人的高度……
當朗卡還在思索腦中的零散畫麵的時候,虞羨鶴忍不住了,開口道:“朗卡啦,你到底有沒有事?有事你就說出來,你讓我螚誰我就螚誰……”
對於虞羨鶴的問話,朗卡隻能搖搖頭道:“別問了,再問頭疼。”
虞羨鶴用質疑的眼光看著朗卡,他也不知道朗卡是真的頭疼還是故意找說辭,或許,就連朗卡自己都分不清楚了吧,那些一閃而過的畫麵,那些與他所掌握的術法體係不一樣的高深修為……
封鎖峽穀入口的巨石落土終於被福常青的手下和鴻宇在外圍的努力下清理幹淨,這條狹窄的岔路再次與外界連通,被困峽穀的將士們,包括那些馬成遠手下的土匪俘虜,以及在峽穀外鴻宇所率的官兵,同時發出興奮的呐喊。
峽穀入口被打開,這些人至少能夠重獲自由了。
考慮到朗卡的感受,虞羨鶴不再追問,裝作什麽事都沒發生過,與朗卡一同押解著載幀護送著福常青,同大量將士和俘虜走向入口。
一部分將士已經退出峽穀,尚有一大部分將士及俘虜正在退出峽穀的路上,這個時候,被四個漢子抬著的福常青猛然醒來……
醒來的福常青先是打量一下周遭環境,搞清楚眾人正在往外撤離後,才顧得上看看自己的左手腕——那裏,他已經失去了自己的左手掌。
駐藏大臣福常青醒來的消息,馬上傳到前麵將士耳中,走在前方的朗卡和虞羨鶴在聽到消息後也放慢腳步,等待福常青的到來。
很快,福常青就出現在二人的視野內,他走得很慢,身形有些不穩,失去了左手的他看起來有些失魂落魄,完全不複往日的神采飛揚器宇軒昂。
朗卡感覺有些心疼,但是他也沒有辦法,薩爾德臨死前的反擊實在過於霸道,如果不將福常青的手斬斷,福常青多半性命不保,甚至有形神俱滅的危險。
此時,福常青感到萬念俱灰,自己擔任駐藏大臣以來,首次指揮這種規模的戰爭,如今帶過來的八千精銳隻餘三千多人,其中傷者重傷者更是占了大部分比例,他沿途路過的峽穀兩旁的山壁上,堆滿了自己手下人的屍體,他踩過的泥濘的路上,兄弟們的熱血與雨水泥巴混成一團……
勸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