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常青又將昨晚的事複述一遍,重點強調了那些康區商人的惡貫滿盈,以及逯悼公的嫉惡如仇,其實央金和逯悼公都明白是怎麽回事,央金肯來這裏見逯悼公,便是看在福常青的份兒上,不想再追究了,卻沒料到剛進屋子,逯悼公就出言不遜。

當然,逯悼公也不是盛氣淩人那種人,他之所以會對央金出言不遜,還是因為央金的鬼王身份。

逯悼公是道門中人,不熟悉藏傳佛教的傳承與儀軌,他雖聽過世間護法神班丹拉姆的威名,但卻未從央金身上感受到神靈的氣息,相反,他感受到的都是央金身上的鬼氣,便誤以為央金是打著班丹拉姆的旗號招搖撞騙的邪魔外道。

這倒是冤枉央金了,央金是地地道道的拉薩鬼王、班丹拉姆世間化身,可正因為她是班丹拉姆仙女在世間的化身,所以身上才不會有神靈之氣,畢竟,她依舊是肉體凡胎。

福常青解釋完後,繼續圓場道:“鬼王大人,逯大俠殺了您手下的厲鬼,隻是因為他不清楚那些人渣犯下的惡行,而您手下的厲鬼也沒跟他說清楚,這才讓逯大俠誤以為是惡鬼傷人,常青以為,既然事情已經發生,咱們應該想辦法補救,而不是繼續就這個話題加深矛盾,二位認為呢?”

逯悼公很信任福常青,既然福常青說是誤會,逯悼公便主動道歉:“都怪逯某沒能詢問清楚,才動手的。”

央金見狀,也順著台階往下走,說道:“既然是誤會,我也不會得理不饒人,逯大俠俠肝義膽讓人欽佩,這件事便就此作罷。”

逯悼公:“昨晚那商隊中共有六人,逯某大概知道他們的棲身之所,如果鬼王大人和福大人信得過逯某,逯某便給大家一個交代。”

福常青明白,逯悼公這是準備親自出手解決那六個敗類,就看向央金,央金點點頭道:“那便勞駕逯大俠了。”

隨後,逯悼公起身告辭,離開福常青的府邸,前去收拾那六個敗類,臨走的時候,央金囑咐道:“逯大俠,如果方便的話,請將那六個人的手指頭斬下,幫我帶回來。”

逯悼公稍作猶豫後,點了點頭,就此離開。

“或許藏傳佛教的修行者跟漢地截然不同吧,我還是感覺央金身上三分正氣七分邪氣,但福大人都說央金是鬼王、是班丹拉姆的化身,我也不好當麵表示懷疑,畢竟昨晚的事是我太過衝動……唉,也怪那兩個倒黴的鬼魂,連央金為什麽讓他們殺人都搞不清楚。”逯悼公心說。

逯悼公離開後,央金本想回酒館開工,福常青卻攔住了:“相信逯大俠用不了太長時間就能讓那六個敗類伏誅,鬼王大人便在府上嚐嚐常青的存酒吧。”

央金點頭表示讚同,與福常青來到院子,福常青招呼田勝拿來上好的酒菜——當然,田勝並不是福常青的傭人,隻是因為要招呼央金,福常青才故意讓田勝前來幫忙的,而田勝也是樂此不疲。

“福大人的藏酒果然比我那小酒館的好喝得多,這是什麽酒,入口雖烈,回味卻香醇甘甜。”央金品了一口,便老練地說道。

福常青:“此酒產自長安城,具體哪個作坊,常青也不得而知,隻知道稱呼其為長安酒,說起來,這倒是一位老友最愛喝的酒。”

央金:“哦?不知大人那位酒友是誰?”

福常青:“朗卡。”

勸君多飲長安酒,南陌東城占取春。

這的確是朗卡最愛的酒,當初朗卡和虞羨鶴居於福常青府邸的時候,曾聽虞羨鶴提起過,故而專門托人從幾千裏外的長安購買了一批長安酒,可是還沒等那批酒到達拉薩城,便發生了藏南一役,那一戰中,朗卡、福常青與虞羨鶴力戰龍神、全殲彎刀軍團,卻也暴露了殺手集團的存在,故而,朗卡和虞羨鶴選擇留在藏南的朋塘吉曲寺,三人的鐵三角關係也就此終結,直到今日,虞羨鶴死於福常青刀下,朗卡遠走藏北不知所蹤,福常青的兩位昔日好友,再也難以回到從前……

想到這裏,福常青給自己斟滿酒,一口幹下濃烈的長安酒。

“而今我的實力越發強大,也結交了央金、逯悼公等英雄豪傑,可是,羨鶴、朗卡,你們卻不在我身邊,偌大的藏地,隻剩我一人踽踽獨行……”酒入愁腸,福常青的心緒也回到了從前,回到他跟朗卡、虞羨鶴一同並肩戰鬥、浴血殺敵的場景中。

聽到“朗卡”這個名字的時候,央金的心裏也是一緊,這些年來她跟朗卡的交情越發淡薄,但當年二人朝夕相處的時光卻曆曆在目……

田勝幫央金倒上酒,央金痛快地喝完,目光掃過田勝的臉,她忽然感覺眼前國字臉的田勝看起來那麽順眼……

田勝卻不知道福常青和央金各懷心事,隻是安安分分地幫著倒酒。

一壇酒喝完的時候,逯悼公回來了。

他手裏拿著個包袱,包袱外麵還有血跡。

“鬼王大人,那六個敗類已經伏誅,這是他們的手指頭。”逯悼公將包袱遞給央金,央金也沒打開查看,順手就放在地上。

逯悼公此行很是順利,他如願找到六個商人的棲身之處,到了地方後,他並未立即現身,而是在門外偷聽了一會兒他們的談話。

這一偷聽,逯悼公便知道自己錯把惡人當成好人。

因為,他們正在謀劃劫殺過往商隊的行動。

隻偷聽了一會兒,逯悼公便怒不可遏地破門而入,手中寶劍如疾風驟雨一般刺出去,解決了六個敗類,並斬下他們的手指頭後,這才返回福常青府邸。

“鬼王大人,之前逯某有所得罪,自罰一杯!”逯悼公拿起桌上酒杯一飲而盡,當做是為央金道歉。

央金酒勁兒上頭,正處於看誰都順眼的時候,也不再追究逯悼公的責任,大大咧咧道:“逯兄快快請坐,莫要如此客氣,正如福大人所說,不打不相識,你我相識便是緣分,來,這杯我敬你……”

又是一番推杯換盞,席間氣氛越發融洽,福常青甚是寬慰,經過他的努力,央金和逯悼公終於化解了矛盾。

酒過三巡後,央金搖搖晃晃站起身來:“福大人、逯大俠,見笑了,我酒量有限,先告辭了,改天到我的酒館,嚐嚐我自釀的青稞酒……”

福常青和逯悼公起身相送,在央金一揮手拎起地上的包袱後,福常青就知道她並未喝醉,送到門口後,對田勝道:“五子,送鬼王大人回去。”

“遵命。”

田勝跟在央金身後,看著走路歪歪扭扭的央金,想要上前攙扶,卻又不敢,隻能小心翼翼跟在她身後……

福常青和逯悼公回到桌上繼續喝酒,這些年來,福常青幾乎沒有喝過這麽多的酒。

以前,朗卡和虞羨鶴都能陪他痛飲三百杯,但後來,田勝、鴻宇等人雖然酒量也還不錯,卻沒人敢同福常青拚酒,因為他們畢竟是福常青的手下,無法像朗卡和虞羨鶴那樣同福常青平起平坐。

“福大人,你有沒有想過,逯某為何出手狠毒直接擊殺那兩個厲鬼?”逯悼公開口道。

福常青搖搖頭表示不解,逯悼公繼續說道:“說起來,跟幾年前雙湖那一戰的經曆有關。”

福常青:“願聞其詳。”

逯悼公:“當初逯某在雙湖偶遇白蓮教主洛擒龍的兩名手下,他們二人神色慌張,詢問之下才得知,原來洛教主正在雙湖城外迎戰龍神,而後逯某趕到戰場,彼時的洛教主已經身負重傷,白蓮聖火雖然厲害,卻終究難敵龍神之威,逯某本就同洛教主有交情,再加上逯某身為道門弟子,自然不能眼看龍神傷我族類,便出手對戰龍神,誠然,逯某的實力遠比不上洛教主,但龍神已經被洛教主打傷,逯某便占著便宜以雷符痛擊龍神,最終將龍神擊敗,龍神自空中墜落奄奄一息,場上諸人皆受重傷,唯獨逯某還有力氣,洛教主讓逯某趁機斬殺龍神,那龍神卻苦苦哀求,一雙巨大的龍眼中流出淚水,逯某哪裏見過那種陣仗,想起道門相傳龍族修行不易,且繁育力極低,便不忍殺死龍神,本想廢掉他的修為讓他自生自滅,卻不料就在逯某同洛教主爭論的時候,龍神衝天而起……龍神的複原能力遠勝過人類,那時候逯某雖然還有點力量,卻並不是龍神對手,龍神一口吞下洛教主便騰雲駕霧離去,我等隻能眼睜睜看著。逯某清楚地記得,洛教主在被龍神吞沒的時候說的話,他說,‘逯悼公,優柔寡斷、婦人之仁終會害了你’。自此以後,逯某痛定思痛,決定將‘**盡天下魑魅魍魎、降服世間妖魔鬼怪’作為己任,這些年來,對於那些邪祟,逯某寧願殺錯也不願放過,所以昨天晚上在見到厲鬼意圖行凶的時候,逯某便殺心四起,出手擊殺了鬼王的手下,造成這個誤會……”

聽逯悼公娓娓道來後,福常青這才明白,為何向來沉穩的逯悼公會在沒有搞清楚真相的前提下就殺死那兩個鬼魂。

這是因為,當年洛擒龍被龍神吞沒,讓逯悼公深感愧疚,才會在日後行走江湖之際,轉變成這種矯枉過正的性格,將一切外道視作死敵。

其實逯悼公與洛擒龍在雙湖力戰龍神的事情,當初逯悼公同朗卡回到拉薩的時候也曾跟福常青說起過,不過那時候逯悼公說得遠沒有現在這麽清楚和具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