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卡變得前所未有的失落,他不僅懷疑虞羨鶴,也動搖了自己這麽多年來的堅守。

他忽然感覺很累,很想躺下來休息一會兒,就一小會兒……

不過很快他便意識到,自己並不是累了,隻是感到絕望而已……

哀莫大於心死,當信仰崩塌的時候,即便強如朗卡,也會崩潰。

央金並不知道自己這一番話會對朗卡造成如此嚴重的影響,如果她知道,定然不會這樣將朗卡的軍。

朗卡終於還是沒能睡著,他躺在地上仰望淩亂的星空,漸漸冷靜下來,並從央金的敘述中想到了兩個疑點。

“央金這番話,看似證據確鑿滴水不漏,的確是羨鶴殺死德吉,但仔細想來,卻有著兩個致命的紕漏:其一,央金口口聲聲說她自己親眼目睹羨鶴殺死德吉,可是如果她當真看到羨鶴殺死德吉的經過,為何不出手阻止?央金的實力猶在羨鶴之上,就算羨鶴有所保留,並未在我麵前顯露過全部的底牌,但實際情況是,羨鶴已經死於常青之手,而常青的本事不可能在央金之上,也就是說,羨鶴的全部底牌加起來都還比不過常青,更不可能是比常青更為厲害的央金的對手,央金不可能放任羨鶴殺死德吉而不作為,如此看來,央金並未親眼目睹羨鶴殺死德吉,她最多隻是通過手底下的鬼魂得知了這件事,既然是道聽途說,也便無法證明的確是羨鶴殺死的德吉;其二,便是央金拿來的這柄桃木劍,雖然這柄劍從製式、做工來看,的確處於羨鶴之手,但這根本沒辦法證明是羨鶴用此劍殺死的德吉……”

想到這裏的時候,朗卡猛然坐起身來,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一樁往事……

“對了,當初普瓊被羨鶴收為弟子後,羨鶴教他禦劍術,所用的便是羨鶴親製的桃木劍,可是在某一天,普瓊那柄桃木劍卻意外被盜走,央金拿來的桃木劍,莫不是當初普瓊丟失的那一柄?如果當真如此,也就是說早在那柄劍被盜的時候,已經有人計劃使用羨鶴親手製作的桃木劍殺死德吉,以挑起羨鶴與鬼王央金的矛盾!對,一定是這樣,央金本就同羨鶴有著很深的誤會,再加上德吉被殺、現場卻遺留下羨鶴標誌性的桃木劍,那麽央金肯定會自然而然以為凶手就是羨鶴,可是她卻沒有想到,若真的是羨鶴所為的話,何必將桃木劍留在現場?我懂了,這一切都是有人在從中作梗,利用央金與羨鶴的矛盾,誤導央金,讓央金以為是羨鶴殺了德吉……可是,究竟是誰使用的這種卑劣伎倆呢?是深不可測的土登多吉,還是城府極深的福常青?”

朗卡的思路越發清晰,之前的絕望一掃而光。

他猛地一拍大腿,喃喃道:“羨鶴,老子差點就誤會了你,對不住了,老弟,若說世上有人真正關心過我,那便是你,虞羨鶴!”

這一刻,朗卡感覺自己渾身充滿了力量。

“羨鶴,你為了藏昌寺不惜戰死慘遭分屍,我也會同你一樣戰鬥下去,不管當初設計陷害你的人是福常青還是土登多吉,抑或是其他的勢力,我都會為你討回公道,因為畢竟還剩下兩座鎮魔寺,對手一定還會出手。哼,我倒要看看,你們能夠用什麽樣的手段來對付我!”

朗卡再次抬頭看天的時候,忽然感覺自己不再孤獨。

他看到,在自己頭頂的夜空中,有一顆璀璨的星星……

“羨鶴,是你嗎,在老子頭頂上看著老子的人,是你嗎?我想,應該是吧,這個世上除了你之外,大概沒有人真的理解我,可笑的是,就在剛剛,我特娘的還懷疑你,是我錯了,你若是不接受我的道歉,那便來打我一頓出氣吧……”

朗卡的臉上滿是笑容,眼角中卻是滑落的淚水……

在這短短的時間內,他真切體會到“虛驚一場”與“失而複得”的感覺,這樣的感覺,讓他充滿鬥誌。

粗暴地擦掉眼角的淚水,朗卡邁著堅定的步伐朝江紮東哲寺走去,短暫的迷茫之後,他重新找回自我,為了守護鎮魔寺而戰死的虞羨鶴,便是他的目標和方向!

“福常青、土登多吉、真龍神、薩爾德和馬建營,你們最好一起上,不然的話,老子還覺得不過癮呢!羨鶴能夠為了鎮魔寺死去,我朗卡也一樣可以,畢竟,老子可是大唐第一術士袁天罡的首席大弟子,即便早已忘卻那些移山填海的強大術法,老子依舊具有滿腔的熱血,‘魔女出、巽風枯’,即便羅刹魔女出世,老子也要與她鬥上一鬥!”

空前的信心充滿了朗卡的全身上下,他意識到,自己已經實現了突破。

有目標、並且朝著目標而努力奮鬥的人,是讓人欽佩的。

便如此時的朗卡。

可就在朗卡即將到達江紮東哲寺的時候,卻忽然停了下來。

他感覺到,背後有一雙眼睛正在注視著他。

當他回身查看的時候,卻沒有發現任何異常,那種如芒在背的感覺也瞬間消失。

“這是第十七次了,這些年來,一直有人在監視我,可是我卻無法發現他的蹤跡,這家夥定是個絕頂高手無疑,隻是不知道,他是屬於哪一方的勢力?從這種比鬼魅更為靈巧的身法來看,像極了土登多吉,但土登多吉似乎根本沒有理由這般監視我,若不是土登多吉,又會是誰?常青需要鎮守拉薩,沒有那麽多的時間和精力,真龍神的狂暴氣息也沒那麽容易隱藏,青翼公子馬建營猶在歐洲,唉,真是讓人頭疼,或許是別的勢力吧,不過他既然一直在監視我,想必實力還在我之下,不然的話,也不必如此藏頭露尾。”朗卡心道。

思索未果後,朗卡隻得回到江紮東哲寺,高度戒備地過了一夜……

拉薩城中,福常青正在院子裏喝茶的時候,手下人前來通報:“報告大人,外麵有一名藏人婦女求見,自稱名叫央金。”

福常青猛然站起身來,有些激動道:“快快有請!”

話剛說完,忽覺不妥,便打發手下人退下,自己親自走出院門,果然看到一身華麗藏裝的央金正站在八角街上,盯著“蒙藏事務局”的牌匾若有所思。

而這個時候,院子裏的田勝眼中也迸射出精光,他沒有隨福常青一同外出迎接,而是回到房間對著銅鏡修剪起胡子、整理頭發……

“鬼王大人親至,常青有失遠迎,還望海涵!”福常青拱手抱拳道。

央金麵露笑容,來到院子門口,拍打一下福常青的肩膀道:“不必如此客氣,我剛剛在看你們門口的牌匾,想當初我離開拉薩的時候,這裏還是大清駐藏衙門呢,不成想當我回來的時候,已經改朝換代,這駐藏衙門也變成了蒙藏事務局,不變的呀,是你福常青福大人,你依舊是藏地的守護神,是老百姓口中的活菩薩!”

福常青的眼中閃過一絲愧色,隨即恢複正常,爽朗一笑道:“鬼王大人言重了,您可是拉薩鬼王,統禦拉薩萬鬼,要說這藏地的守護神,可是大人您呢。”

央金:“你就別跟我客套了,這些年來我醉心術法,也沒怎麽插手過藏地的事宜,這一路走來,我可是聽百姓們沒少提過你的功績呢,你與朗卡聯手設計真龍神、並在南木林城與之展開激戰,不顧自身安危重創龍神的事跡,可謂膾炙人口,而你東征西北悍匪馬成遠、西卻拉達克旦增平措大軍、南平廓爾喀彎刀之亂的赫赫功績,更是被百姓們津津樂道,相比之下,我這些年可是一事無成,哈哈哈。”

央金的一番誇讚讓福常青深感羞愧,這些年來他做的那些齷齪事,隻有他自己才知道。

不過福常青城府極深,表麵上自然不會流露出愧疚之色,隻是對央金道:“大人,府上請!”

央金與福常青並肩進入院子,就看到田勝正站得筆直於院子中央。

央金與田勝四目相對,田勝心情激動卻強忍興奮,央金的臉色也微微有些潮紅。

她想不通自己為何每次見到這個國字臉的濃眉大眼的男子就會有一種心跳加速的感覺,為了避免尷尬,央金故意不去看田勝,在福常青的引領下來到院子茶桌前坐下。

福常青輕咳一聲,轉而對田勝道:“五子,站這麽板正幹嘛?”

田勝撓撓頭道:“大人,我,我沒幹嘛。”

福常青:“過來喝茶吧,見到鬼王大人也不知道行禮,我平日怎麽教你的?”

田勝更加窘迫,來到央金麵前,就要跪下磕頭,央金趕忙伸手阻攔,握住田勝的手不讓他下跪。

田勝感覺心髒都快跳出來,攥著央金的手遲遲不願鬆開,央金的手纖弱而柔軟……

這樣的感覺,於田勝而言,熟悉卻又陌生,仿佛千百年前,他就曾如此牽著央金的雙手,他知道,那是前世遺留的記憶。

福常青有些心驚,沒想到自己手底下這個憨厚的漢子竟敢如此對待鬼王。

又是一聲輕咳後,福常青道:“還是坐下說話吧。”

田勝這才頗為不舍地鬆開手,他注意到,央金的耳朵都紅了……

重新入座後,福常青率先開口:“鬼王大人,幾天前常青曾去過阿裏,本來是想尋大人共商對付龍神的大計,卻發現大人已經離開,並看到大人留下的提示,如今尚未到中秋,大人便來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