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繼續說,說仔細點。”朗卡用命令的口吻說道。

流浪漢點點頭,雖然他的神智還不是很清楚,但在朗卡溫和靈力的修複下,已經能夠表達明白自己看到的經過。

“這樣打了一陣子,廟裏那些僧人一個個倒下,軍隊中的士兵也死傷不少,那個漢人和沒有左手的男子仍在激戰,速度不減,直到後來,二人同時停下,然後發生的事情就比較匪夷所思了。”流浪漢說道。

朗卡:“怎麽個匪夷所思?”

流浪漢:“倆人停下來後,沒有左手的男子用手中的刀劈向那個漢人,漢人卻發生變化,我也說不清楚是怎麽回事,反正老遠看著那漢人,就發現他變成了一把劍。”

朗卡:“你說他變成一把劍,是什麽意思?”

流浪漢:“就是變成一把劍唄,我就看到他成了一把劍,沒有左手的男子一刀劈向那把劍,那把劍卻一動不動,既不躲閃也不還擊。”

朗卡聽懂了流浪漢的意思,他知道流浪漢想要表達的是,虞羨鶴進入人兵合一的狀態,將自身化作一把無比鋒利的寶劍。

但朗卡不明白的是,進入人兵合一高級狀態的虞羨鶴,為何沒有還擊?

“按理說如果羨鶴當真進入人兵合一狀態,在常青揮刀劈過來的時候,羨鶴一定會迎上去反擊,我還記得當初在拉薩城駐藏衙門的時候,羨鶴同常青切磋武技,羨鶴以人兵合一的狀態擊敗常青……也就是說,那種狀態的羨鶴,其實力並不遜色於常青,為什麽,為什麽他一動不動?”朗卡陷入沉思。

流浪漢繼續說道:“就在那個時候,藏昌寺的大喇嘛忽然擊退身邊的戰士,來到那把劍和沒有左手的男子中間,試圖阻止男子那一刀,但是大喇嘛不是男子的對手,被男子幾刀砍死,那把劍還是沒動,也沒上前幫助大喇嘛。再後來,男子對著那把劍連續劈砍,那把劍依舊紋絲不動,男子砍了一會兒,可能是累了,對著周圍的戰士們喊了一聲,四個壯漢將那把劍圍住,直到那個時候,那把劍才恢複本來的樣子,也就是那個漢人的模樣,四個壯漢丟出長鞭一樣的武器,捆住漢人的四肢,然後他們將漢人拖到寺廟後麵的曠野中,呼喚過來四匹寶馬,四人翻身上馬,驅趕著寶馬朝著四個方向飛奔而去,然後,漢人的身體整個碎裂成五塊,每匹馬拖著一塊斷肢繼續奔跑,漢人僅剩下腦袋和軀幹還留在原地,沒有左手的男人飛身到漢人身邊,一刀砍下漢人的腦袋,隨後,男子在漢人的屍體前說了幾句話,就往寺廟走去,軍隊離開寺廟進了城,男子跟另外一人進入寺廟,寺廟坍塌,漫天雲霧繚繞,等雲霧散去的時候,男子與他的夥伴都不見了,寺廟也變成這樣一堆廢墟……”

朗卡愣住了。

他幻想過,在虞羨鶴與福常青激戰的時候,虞羨鶴施展某種神通逃走,但聽流浪漢講述完畢,他才明白虞羨鶴死得有多慘。

他木然點點頭,對流浪漢道:“為什麽我沒有找到那個漢人的屍體,哪怕一塊殘肢?”

流浪漢:“來了一群野狗,把漢人剩下的那些屍體碎片吃幹淨了,骨頭都叼走了。”

朗卡的身體開始顫抖,他攥緊雙拳,由於過於用力,指甲插入手心,流血不止。

可是他絲毫感覺不到疼痛。

他隻感覺,內心深處傳來的無盡悲傷……

“啊……”朗卡仰天長嘯,發出痛苦的吼叫,而後彎下身子,本就白皙的臉色變得煞白難看。

流浪漢被朗卡嚇壞了,小心翼翼往後挪動幾步,緊張地看著朗卡。

聽到流浪漢後退的聲音,朗卡才勉強鎮定下來,又說:“你剛剛提到,與沒有左手的男子一同進入寺廟的,還有另一個男人,那人長什麽樣子,有什麽特征?”

流浪漢:“之前我一直沒注意那個人,直到軍隊離開寺廟進了南木林城,我才看到寺廟前隻剩下沒左手的人和另外那個男人,那人吧,我也沒看清他的樣子,他高高瘦瘦的,似乎也穿著一件喇嘛袍,一雙眼睛特別亮,可奇怪的是,之前我居然沒發現他的存在……”

朗卡的身體顫抖得更加厲害,通過流浪漢的描述,他已經想到了那人的身份。

“小喇嘛,土登多吉。”

“你為什麽還躲在這裏?”朗卡又問。

流浪漢麵露難色道:“大俠,我一直就在這山後麵生活,靠撿拾南木林城裏運出來的廢品廢物為生,不在這裏,我也沒地方去啊……”

朗卡點點頭:“哦。”

“大俠,還有我什麽事嗎?”流浪漢戰戰兢兢道。

朗卡:“沒事了,你可以走了。”

流浪漢這才朝山頭走去,翻過山頭後,消失不見。

看著流浪漢離開的方向,朗卡施展身法飛到山頭,就看到在山頭下那一大堆廢物中的流浪漢的身影,他正弓著身子在廢物堆裏動作嫻熟地摸索,不多時,摸出一件破舊的衣裳,他拿起衣裳仔細瞧瞧,便將衣裳套在自己的身上,蓋住裏麵的破衣服,隨後繼續摸索,很快他再次站直身體,手裏多了一個沒吃幹淨的雞腿,他沒有絲毫的猶豫,就將雞腿塞進嘴裏咀嚼起來,嚼了幾口後,吐出一堆碎骨頭,便繼續投身“工作”中。

查看過後,朗卡才回到曠野中,將鴻宇等人的屍體重新埋葬後,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思緒紛飛……

十二年前,他途經拉薩城的時候,路過八角街央金開的酒館,感受到酒館中傳來陣陣殺意後,他推開房門,看到了那個相貌英俊的漢人小夥子,當時小夥正在同拉薩鬼王央金交手。

見小夥不是對手,他便出手救下小夥,此後,他得知那小夥子名叫虞羨鶴,是道門的修行者,來藏地曆練,被藏地風物吸引。

接下來,虞羨鶴以“救命之恩、以身相許”的由頭,開始追隨於他。

十二年來,他們一起在藏北牧羊,一起修習術法,一起喝酒吃肉,一起對付覬覦鎮魔寺的對手,一起結識福常青,一起助福常青擊敗馬成遠大軍,一起回到藏北繼續牧羊,一起接到福常青的邀請後到拉薩城接受宴請,一起中了封靈散的毒,一起在拉薩街頭遭遇殺手集團襲擊,一起被土登多吉救走,一起遠走措勤,一起隱居紮日南木措湖畔(那時候朗卡處於昏迷中),待拉達克喜饒卓瑪寺被毀後,他從昏迷中醒來,又跟虞羨鶴一起去拉達克迎戰旦增平措大軍,一起去山南洛紮對戰廓爾喀彎刀軍團,一起回到拉薩厲兵秣馬,一起收下徒弟普瓊、教授普瓊術法,一起同福常青在拉薩城八角街的露天茶館飲酒暢談,一起出征藏南痛擊大龍神,一起擊潰埋伏於藏南的博卡多大軍,一起同福常青分道揚鑣,一起鎮守藏南朋塘吉曲寺,再到後來,一起去了拉姆拉措尋找他們的前世今生,自拉姆拉措歸來後,他便察覺虞羨鶴有些心神不寧,問也問不出什麽,讓他萬沒有想到的是,虞羨鶴居然欺騙了他,謊稱拉薩鬼王央金前來約戰,於月圓之夜在當雄決戰虞羨鶴,為了消弭這場禍端,他不遠千裏趕到當雄,在當雄等了兩天,卻並未見到央金的人影(反而等來了逯悼公,逯悼公帶來巨大龍神與洛擒龍在雙湖一戰的消息),無奈之下,他返回藏南,發現虞羨鶴帶著一群手持大錘鐵鍬的工匠,正準備拆掉朋塘吉曲寺,因此,他和虞羨鶴大打出手,虞羨鶴離開藏南……

虞羨鶴離開藏南後,朗卡失去了虞羨鶴的消息,卻從星象中察覺,虞羨鶴並未遠離藏地,而是在後藏東北方向安頓下來,同時朗卡也發現,在代表著虞羨鶴的那顆亮星旁邊,還有一顆亮度與之相仿的星星,雙星交相輝映。

雖然知道虞羨鶴的大概位置,但朗卡一直沒有前來尋找過虞羨鶴,一方麵,藏南朋塘吉曲寺的位置早就暴露,朗卡不能離開,以免寺廟遭遇敵人破壞,另一方麵,朗卡也不願再將虞羨鶴牽扯到鎮魔寺的秘密中,加上二人翻臉時候,朗卡說的那些絕情的話,讓朗卡根本不可能前來尋找虞羨鶴。

可是朗卡沒有想到,等他發現東北方的藏昌寺有危險並迅速趕來的時候,虞羨鶴已經不在了。

“羨鶴,相識十二年,你就這麽走了,不知道你臨走的一刻,還在生我的氣嗎?其實那件事我不該怪你,雖然你騙了我,但我知道,你都是在為我好,你是想毀掉朋塘吉曲寺讓我變得更加強大,我不怪你,真的,一點都不怪你,你傻乎乎地還以為我在生你的氣對吧?沒有,我不怪你,你特娘的聽到了嗎,老子不怪你!你不是應該大聲吼我,‘老子攮你腚’嗎?你怎麽不說話?羨鶴,你在哪裏,剛才那個流浪漢說你就在這裏,可是為什麽我看不到你,你到底在哪裏,我為什麽完全感受不到你的存在?”朗卡將靈覺運用到極致,在這方天地中,卻隻感受到山頭下麵那個流浪漢的存在。

周圍連一個孤魂野鬼都沒有,之前的大戰讓鬼魂們不敢靠近,死於戰爭的戰士、喇嘛,他們的魂魄要麽已經消散,要麽就被土登多吉超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