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細數來,藏地十二鎮魔寺中已經被毀掉八座,而這八座鎮魔寺,除了位於墨竹工卡縣馬曲河東岸的噶澤寺毀於雌龍神之手、位於山南乃東的昌珠寺毀於雄龍神之手外,其餘六座鎮魔寺被毀,都與土登多吉有關。

雖然土登多吉從未直接出手毀掉任何一座鎮魔寺廟,但他始終作為統領全局、籌劃一切的幕後黑手,一步步摧毀著鎮魔寺。

甚至,鎮魔寺被毀掉的順序,都被他牢牢掌握。

朗卡深知,土登一定知曉每一座鎮魔寺的位置,但是土登多吉並未著急一股腦毀掉所有的寺廟,這種做法讓朗卡不得其解,卻也讓他感覺,土登更加深不見底……

一個看不透深淺、不知道他意圖的對手,甚至比福常青以及護藏軍、巨大龍神加上洛擒龍等強大勢力更為可怕。

觀察完星象後,朗卡返回房間,久久不能入睡。

“既然毀掉布曲寺的人是馬成遠的兒子,那他很可能會為馬成遠報仇,此人是如何知道布曲寺是十二鎮魔寺之一的?是巧合,還是另有高人指點?是土登多吉嗎?土登多吉的背後,是否還有別的勢力?”

異常的星象讓朗卡心思煩躁不安,唯一欣慰的是,虞羨鶴已經結識了新的朋友,而且從星象來看,目前狀態很穩定。

“天下即將大亂,軍閥混戰的亂世即將來臨,可偏偏在這個時候,藏地的太平歲月也要到頭了,那些不明身份的亮星,想必很快就會有所動作,以我這邊的實力,怕是難以招架強敵的進犯,希望常青能夠以大局為重,全力配合我,那樣一來,加上護藏軍和常青,才能應對敵人。”

……

後藏東北,南木林縣,藏昌寺中。

一眾僧人正在大喇嘛的組織下相對而坐,殿中燃起嫋嫋貢香,僧人們的佛號威嚴、神聖……

近日南木林一帶頗為幹旱,藏昌寺的僧人正在祈雨。

“哇,哈哈哈,快點下雨吧,老子都幾個月沒洗澡了……”一個嘈雜的聲音從正殿後方響起。

僧人們頗為不滿地循聲看去,就看到身著很不合體的僧袍的虞羨鶴從正殿中央的大佛像身上劃落,身手敏捷地落在地麵上後,來到眾僧人前,拿起僧人們為祈雨準備的貢果吃了起來,吃了兩口後,厭惡地說:“什麽玩意兒,這麽酸?”

虞羨鶴的浮誇行為在莊嚴的殿中顯得那麽格格不入,但是大喇嘛卻不以為不敬,示意僧人們繼續誦起佛號,不必理會虞羨鶴。

虞羨鶴討了沒趣,也便不再待在殿中,足尖點地迎向大佛像,踩著佛像的腦袋,從天窗離開正殿,幾個起落後消失不見。

“赤巴啦,您看這家夥實在太放肆了……”一名年輕僧人開口道。

大喇嘛卻搖搖頭:“虞羨鶴雖然行為癲狂看似不敬,可是他懷有一顆純真、善良的拳拳赤子之心,這份心境可不是尋常修行者能夠達到的,你們雖然整日吃齋念佛,但在心境上的修為,卻遠遠比不上他,你們隻知道循規蹈矩墨守成規,他卻將佛性發揚到日常行為中,這樣的人,好佛緣啊,你們可還記得,大成就者毗瓦巴、後藏瘋子藏寧·赫魯迦、以及噶舉派上師米拉日巴、藏地民間傳說英雄阿古頓巴等人的事跡?”

僧人們相互對視後,點點頭表示記得。

大喇嘛繼續道:“昔年大成就者毗瓦巴尊者,乃是藏傳佛教薩迦派道果傳承的重要上師,其曾在茶館飲酒,與賣酒女打賭,稱太陽落山後便付清酒錢,結果尊者使用無上神通,伸出手指定持太陽,致太陽數日不落山,國王問訊親自幫其結了酒錢,百姓們見識了尊者的神通,將尊者奉若神靈,然尊者的做法不過是為了在世人麵前展示佛祖的神跡,讓世人對佛祖產生敬畏;再說後藏瘋子,藏寧·赫魯迦,赫魯迦是噶舉派上師,專務實修,雖然為人癲狂行事怪誕,反對寺廟僧侶墨守成規的舊俗,卻光明磊落一心向善,弘揚佛法普度眾生;噶舉派最為重要的上師之一的米拉日巴,也曾與印度大瑜伽士鬥法,化身花草以神通折服印度瑜伽士,以佛歌逼退瑜伽士派遣的惡鬼。這些曆史上赫赫有名的高僧大德,無一人是循規蹈矩死讀經書的呆板之人,而虞羨鶴的行徑雖然誇張過分,其心性修為卻遠在諸位之上,所以,你們不必對他抱有成見,他應該成為你們學習的榜樣。當然,我這意思也不是讓你們學著他踩踏佛像,隻是想讓你們明白,真正的修行在修心,而不是淺表的言談,張口閉口以佛祖為尊、內心卻對佛祖沒有敬意之輩,終難修成正果。”

大喇嘛一席話說來,眾弟子才恍然大悟。

在虞羨鶴到來之前,他們整日對著佛經研習,雖有普度眾生之心,卻無弘揚佛法之力,隻是一味地紙上談佛法,進步並不明顯。

而虞羨鶴的一係列離經叛道的行為,之前一直被僧人們視作是無視佛法、不敬佛祖之舉,如今被大喇嘛點破後,僧人們對佛法的理解才更上一層樓。

大喇嘛本人心性超然,對佛法有獨到見解,故而不會將虞羨鶴的行為視作無禮。

正因為虞羨鶴問心無愧心中有佛,才能沒有任何心理負擔地穿梭於佛像之間。

佛本已在他心中,何必再掛在口上?

尋常信眾、修行者,自然達不到他這種境界,而虞羨鶴之所以能夠有此突破,跟他的經曆有著密切關聯。

與朗卡翻臉、在藏南一戰後,他心如死灰,對一切事都失去信心,隻想坑蒙拐騙度日、寄情於酒色財氣中,但在桑珠孜那些日子,經過最香醇的美酒、最溫柔的女人的洗禮後,虞羨鶴終於意識到,自己不能如此庸碌度過一生,遂重新燃起鬥誌、破繭重生,來到南木林藏昌寺,本想前來投奔大喇嘛,可在踏入廟門的那一刻,他忽然發覺這座規模不大的藏昌寺,實為十二鎮魔寺之一,虞羨鶴心中大喜之際,明白這是緣分使然,自己追隨朗卡多年,想要找尋鎮魔寺卻未果,沒有朗卡的提示,他根本找不到鎮魔寺所在,可是在離開朗卡後,他遵從自己的內心來到的這座寺廟,竟正是他尋找多時的鎮魔寺,這讓他體會到一種豁然開朗的感受。

大喇嘛幫他安排好房間後,起初他還跟著僧人們一起上早課,可是漸漸地,他發現廟裏眾僧人除了大喇嘛之外,都是些按部就班循規蹈矩不懂變通的呆和尚,於是有些失望,便開始做出各種對佛祖不敬之舉,用荒誕怪異的行為指引僧人們“修佛要修心”這個方向。

如今,在虞羨鶴的親自演示、大喇嘛的言傳身教下,眾僧人才理解了虞羨鶴的用意,僧人們不再指責虞羨鶴的行為,而是開始檢討自己這些年來修佛走入的誤區。

虞羨鶴本就心地善良,這些年來的遭遇更讓他越發成熟,特別是跟朗卡的決裂,讓他意識到,有些時候不是一味地付出就能得到回報的,也有些時候,自己的滿腔心意在別人看來,根本就不值一提,五年的紮日南木措烤魚照顧,敵不過朗卡的一個誤會,為了鎮魔寺,朗卡可以放下一切,哪怕他自己,更別說虞羨鶴……

“朗卡啦,老子不怪你,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你這段時間還好嗎,聽說複辟的袁世凱死了,換了個姓黎的做總統,嘿,跟咱有什麽關係……你那幫徒弟門人可還孝順?老子在這邊一切都好,那幫僧人被我教育得越發上道,其實我也托人打聽過你的消息,知道你在朋塘吉曲寺那邊過得還行,不斷發展和壯大隊伍,本想去見你一麵,思前想後卻發覺,老子見了麵也跟你沒什麽好說的,那就這樣吧,兩不相幹,除非你求我哦。”

虞羨鶴寫完信後,將信拋出去,信剛飛出幾尺遠,一團火燃起,將信燒了個幹淨。

這封信,朗卡當然看不見。

虞羨鶴寫信,也不是真的想讓朗卡看到,他隻是隨意抒發一下情感罷了。

“虞老弟,又在燒信嘛。”虞羨鶴身後傳來大喇嘛的聲音。

虞羨鶴點點頭:“對,燒了,怎麽,你想看嗎?”

大喇嘛:“沒興趣,不過你得把那些灰燼打掃幹淨。”

虞羨鶴哈哈一笑,心念一動,引來一陣風,風吹過地麵,將灰燼吹散。

“吹散了,也會留下痕跡。”大喇嘛說了一句帶有深意的話,虞羨鶴卻假裝聽不懂,又引來更大的風,將灰燼徹底吹了個幹淨。

“這下給你打掃幹淨了,大喇嘛。”虞羨鶴道。

“虞老弟,近來狀態不錯呀,你剛來的時候,走路步伐輕浮眼眶深陷,精氣神都很差勁,跟個病秧子似的,這幾年才漸漸恢複了曾經的神氣,看來在小廟裏吃吃齋飯倒也沒什麽不好。”大喇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