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爾德的手溫柔地摩挲著馬建營的頭,馬建營想起自己的父親……
“那時候,爹爹也常常這樣摸我的頭……還有娘親……”
“大叔,如果您不嫌棄,可否容許建營喊您一聲父親?”馬建營顫聲道。
自四歲那年的雪夜,馬建營與父親生離死別後,便再也沒有體會過父愛。
雖然阿章活佛待他很好,但阿章活佛畢竟是佛門中人,心如止水,對馬建營流露出來的,更多的是師父的嚴厲。
薩爾德的眼眶也有些濕潤,在大不列顛,他是教廷追殺的死靈法師,在印度,他是不受待見的旁門左道,在尼泊爾,他是博卡多為了奪取鎮魔寺的魔女力量而利用的工具。
隻有這一刻,他感受到了久違的親情。
在這個夜晚,在這個山洞中,死靈法師薩爾德與初入魔道的馬建營抱頭痛哭……
二人惺惺相惜,彼此尊重,沒有家室沒有子嗣的薩爾德當真將馬建營視為自己的兒子,而缺乏父愛的馬建營也把薩爾德看成父親。
或許,在這個世上,最能理解和體會他兩個人的,隻有他們彼此了。
……
拉崗宗。
逯悼公看著滿地的屍體,心中頗為惋惜,他想不通馬建營為何會墮入魔道,也想不通是誰救走了馬建營。
“那孩子,明明有那麽好的資質,為什麽要自甘墮落?”逯悼公喃喃道。
正當他準備將這些屍體埋葬於山上的時候,身後卻傳來一個威嚴的聲音:“大膽狂徒,膽敢濫殺無辜!”
逯悼公轉過身來,看到眼前一身喇嘛紅的僧人後,心知對方實力不俗。
“雖然之前我的心思放在馬建營和這些屍體上,但這人能夠無聲無息來到我身後,其本事相當不錯。”逯悼公心說。
逯悼公仔細觀察來人,來人身上殺氣騰騰,宛如怒目金剛。
“大師,這些人不是逯某所殺,逯某來此的時候,他們已經死了。”逯悼公開口道,為了表示對對方的尊重,逯悼公拱手作揖。
因為他知道對方不僅實力不俗,也不屑於在他沒有察覺的時候從背後偷襲,便知這僧人是個光明磊落之徒,他不想與這種人為敵。
“不是你殺的?”來人問道。
逯悼公點點頭,忽然,他從對方身上察覺到些許與馬建營如出一轍的氣質,隻是對方這種氣質更為精深和純粹。
逯悼公:“在下碧淵觀逯悼公,大師如何稱呼,與那孽障馬建營又有什麽關係?”
來人臉色微變,雙手合十道:“我叫阿章,是馬建營的師父,你剛剛稱建營為孽障,是什麽意思?”
來人便是阿章活佛。
之前在塔爾寺的時候,有個自稱土登多吉的小喇嘛闖入阿章的房間,可是阿章連對方如何破開他的禁製都沒能弄清楚。
土登告訴阿章,說馬建營正在工布地區拉崗宗屠城,還說阿章若是能夠快點趕去,或許還能見馬建營一麵。
而後阿章活佛全速趕來工布拉崗宗,來的時候隻看到城中那些屍體和那個道門高手,當下阿章以為是道門的人殺了這些百姓,才會喝問對方,不料對方卻問他跟孽障馬建營是何關係……
“難道那土登多吉所言都是真的,拉崗宗城中百姓真是建營所殺?”阿章活佛心道。
逯悼公點點頭:“沒錯,這些人都是死在馬建營手中的,數日前,逯某在此遇到馬建營,並與他聯手滅了一隻狐妖,而後逯某有事離開此地,等回來的時候,卻發現佛門弟子馬建營已然墮入魔道,並殘殺了這些無辜的百姓,阿章師父身上有與馬建營相似的氣息,又出現在此地,故而逯某會問閣下與馬建營的關係。”
阿章活佛呆立當場,他萬沒想到,自己的愛徒馬建營會做出這種事。
“不可能,那孩子身上雖有些許戾氣,卻能自行使用佛門力量壓製戾氣,怎可能墮入魔道?”
但同時阿章活佛也知道,對方身負道門浩然正氣,不太可能在這種事上說謊。
而且對方自報家門,以阿章活佛的見識,自然聽過碧淵觀的名號,碧淵觀雖然比不上龍虎山、茅山派那種大門大派,卻也是全真道教主要支派龍門派的中流砥柱,幾百年來出了幾位響當當的人物,如今的掌教也是德高望重、修為精深。
“逯道爺,馬建營是我徒弟,我很了解他,他身上雖然有少許戾氣,但那是因為他背負著血海深仇,才一直難以消除內心殺戮,但他曾在我門下修習了十二年的術法,接受過佛法的熏陶,不應該做出這種事啊?”阿章活佛開口道。
逯悼公冷哼一聲,明顯對阿章沒什麽好感。
雖然他不知道馬建營入魔的緣由,卻親眼看到馬建營虐殺這些百姓,在他趕來的時候,馬建營甚至一腳踩扁了其中一具屍體的腦袋,那種滔天的殺氣,比起魔道中那些凶名在外的大魔頭也毫不遜色。
“阿章大師,逯某並不知道馬建營為何入魔,卻看到他殘殺無辜,就在剛剛,我與他大打出手,入魔後的他實力有了明顯提升,但仍舊不是逯某的對手,可就在逯某準備擊殺這個冥頑不靈的魔頭時,卻被人以邪惡的術法偷襲,馬建營也被那人救走。逯某所說句句屬實,你教徒無方,卻在這裏質疑我?如果不相信,或者要護著馬建營那犢子,逯某願意領教閣下高招。”
逯悼公臉上愁容更盛,內心也憋了一股子火,他恨自己沒能早一步趕來、沒能救下那些無辜百姓,也恨入魔的馬建營被旁人救走,他沒能除魔衛道。
雖然作為道門中人,逯悼公並不好鬥嗜殺,但此時阿章對他的質疑,卻讓他產生一種恨屋及烏的感覺,恨不得立馬與阿章活佛大戰三百回合,領教一下麵前這位藏傳密宗高手的實力。
阿章活佛陷入沉默,腦海中想起那十年來與馬建營朝夕相處的時光……
同時,他也想起在京城的那晚上,當他趕到鄭府的時候,鄭英南已經被人殺死,一同被殺的,還有鄭英南的六房妾室,殺人之後,馬建營一把火燒掉鄭府,自己則逃離現場。
在京郊那座破廟前,阿章活佛找到馬建營,將馬建營逐出門牆,並告誡他好自為之。
“行走江湖的時候,收斂一下殺氣,若被為師知道你為非作歹濫殺無辜,為師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會將你清理門戶”,這是馬建營離開的時候,阿章對他所說的話。
“如今,便要一語成讖嗎?”阿章心道。
“逯道爺,你誤會了,我並沒有偏袒之意,隻是覺得事發突然有些難以接受,畢竟建營跟著我十二年,我實在沒想到,他離開我才沒多長時間,竟然會變成這副模樣。”阿章活佛解釋道。
逯悼公點點頭,見阿章表明立場後,他也沒那麽氣了,另一方麵,他也能夠理解阿章的懷疑,因為就連他見到馬建營入魔的時候,都覺得難以置信,短短幾天時間,一個樂觀、正直的青年居然淪落至魔道,成為殺人不眨眼的魔頭……
隨後阿章活佛檢查了地上的屍體,從那些尚且完整的屍體中發現了他們的致命傷……
基本都是一刀斃命,直接割破喉嚨,而且用的是一柄短刀,鋒利的短刀。
阿章仔細檢查傷口後確認,的確是馬建營所為,而且用的正是那柄很短的鬼頭刀。
“傷口上還殘留著少許的建營的氣息,是他所為,不會有錯,他的氣息已經被濃鬱的魔氣沾染,這孩子果然還是墮入了魔道。”阿章活佛得出結論。
滿地屍體中,有兩具屍體的情況很是糟糕。
一具屍體的腦袋都被踩扁了,麵容完全無法辨認,另外一具則被人剁成肉泥,根本無從判斷死者的身份特征。
“看來建營那孽障恨極了這倆人。”阿章心道。
確認是馬建營所為後,阿章活佛再次向逯悼公道歉:“逯道爺,之前是我冒犯了,還請見諒,那孽障出身我的門下,我會清理門戶的。”
逯悼公沒那麽小心眼,見阿章活佛道歉,自己也就順坡下驢,與阿章一同埋葬了那些屍體。
“逯道爺,我這就去追蹤那孽障的下落。”
“願你能夠狠下心來滅了那孽障。”逯悼公道。
二人分開後,阿章活佛便去追蹤馬建營,逯悼公也返回拉薩城去跟商隊匯合。
逯悼公此來拉崗宗,是因為他從福常青那裏得知了關於馬成遠的事,他等不及想要告訴馬建營,馬成遠身為西北悍匪,勾結洋人禍亂藏地,雖死於朗卡等人之手,但朗卡、福常青他們並不能算是馬建營的殺父仇人。
可是沒想到,他火急火燎趕來的時候,馬建營已經入魔,並殘殺了城裏的百姓。
“世道亂了,xie教教主洛擒龍是個溫文爾雅的中年人,談吐得體、氣息內斂,而佛門弟子馬建營卻甘心墮入魔道,殺害蒼生……唉,三清祖師在上,弟子逯悼公該何去何從?大清式微內憂外患,弟子如何能夠獨善其身?”
逯悼公陷入矛盾,盡管師門有令不讓碧淵觀門人入世,但現在這個世道,逯悼公實在不願明哲保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