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曉是最後一個下班的。今天遇到一個難纏的客人,好不容易把對方哄好送走,這才換了衣服出門。
KTV的工作避不開喝酒,今晚她又喝了不少,整個人昏昏沉沉,胃裏也空****的,就在附近的消夜攤吃了碗餛飩。暖湯和食物下肚,總算好了許多,整個人也精神不少。她拎起包,準備回宿舍休息。
從KTV到宿舍並不遠,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大馬路,但要繞個圈,大約十分鍾路程;另一條是小路,走直線,大概五分鍾。隻是小路雖近,但深夜裏燈光昏暗,又沒什麽人,地上到處是垃圾和髒水,散發著一股臭味。
王曉曉膽子小,每晚下班都是走大路。但今天她打算走小路,這樣能快一點回宿舍休息,因為明天一早有事情要辦。
一雙銀色高跟鞋踏著小巷的石板路,在夜晚的空寂裏**著“嗒嗒”的回聲。地上的汙水偶爾濺起,灑在鞋子上。
早知道小巷子這麽難走,還不如走大路。她看著滿地的汙水與垃圾,滿心抱怨。巷子裏的陰冷昏暗讓她心悸,總覺得看不見的暗處會突然跳出一個匪徒。可是,重新回大路更耽誤時間,她隻能硬著頭皮低頭加速。
人就是這樣,怕什麽來什麽。
巷子裏並非一條路,而是四通八達,王曉曉正經過一個巷子口,忽然聽到後麵有腳步聲,“啪啪啪”的,清晰而富有節奏。
她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立刻加快腳步,身後的“啪啪”聲也快了起來。她放慢腳步,“啪啪”聲也慢下來。
王曉曉鼓起勇氣,猛地回頭看去。
後麵沒有人。
她心裏更慌了。腳步聲到底是從哪裏來的?她左顧右盼,終於在幾秒鍾後確認—聲音不是來自身後,而是頭頂。
王曉曉慢慢抬起頭,隻見一個赤身**的女人,被倒掛在陽台上。女人似乎無法說話,不斷用手拍打著身後的牆壁,發出“啪啪”的聲音。
更令人膽寒的是,女人的脖子上好像被人戳了一個大洞,鮮血正源源不斷地流出來。女人下麵有一個奇怪的黑影,正仰著頭,張著嘴,貪婪地吞咽著。
王曉曉再也無法控製自己的恐懼,叫了出來。
黑影突然轉過頭來,一副羅刹惡鬼麵具上沾著腥紅的血,一雙泛著青光的眼睛透過麵具上的兩個窟窿,陰森森地注視著樓下的王曉曉。
王曉曉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往前跑,再也不敢抬頭。
她狼狽不堪地跑出巷子,渾身上下沾滿了餿水和垃圾,她早已顧不得自己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放聲大叫起來。
“殺人了!殺人,吃……報警!快報警!”王曉曉仿佛瘋子一樣大喊大叫。一旁的路人見狀,忙撥打了報警電話。
十分鍾後,一輛巡邏警車鳴笛而至。
兩位民警從車上下來。王曉曉看到警察,立刻撲上去,拉著警察的手,述說自己看到的事情,但她仍舊不甚冷靜,說話前言不搭後語。
兩位民警優先安撫了王曉曉的情緒,她漸漸平複下來,然後拉著民警就往巷子裏走,說她在巷子裏看見有人殺人。
民警跟著王曉曉來到巷子內,可三人來來回回走了三四趟,也沒找到那個陽台,更沒看到倒吊的女人和喝人血的麵具人。
“這位同誌,你是不是喝酒了?”一位民警問道,他早就聞到王曉曉嘴裏的酒氣了。
王曉曉一愣,她知道民警的意思,可她的酒早就嚇醒了。
“不是,警官,我真的,真的看到了……”
“這樣吧,你先跟我們回局裏做個筆錄。”出警的民警還是懷疑王曉曉醉酒或吸毒產生了幻覺。
王曉曉跟著兩位民警去了公安局,不但做了筆錄,還做了藥檢和酒測。一直折騰到天亮,她被民警一番教育後,才走出了公安局。
難道真是自己的幻覺?王曉曉自己都開始懷疑自己的記憶,可她看得如此真切,怎麽可能是幻覺?但和警察走了至少三趟,她確實連血跡也沒見一滴。
王曉曉越想越覺得身體發寒。莫非是撞邪了?她打了個哆嗦。就在這時,昨晚接警的兩位民警走了出來,他們並沒有注意到靠在牆角的王曉曉。
“真是倒黴,碰到一個報假案的。”
“那種地方工作的女孩啊……”
兩位民警聊著天,越走越遠,後麵的話王曉曉沒聽到,不過那一句“那種地方工作的女孩”著實刺激到了她。王曉曉一口氣悶在胸口,決定再去一次那條後巷。白天看得清楚,她要去弄個明白,還自己一個清白。
白天的小巷沒有晚上那麽猙獰,偶爾能看到幾個趕路的人在小巷裏穿梭。
王曉曉心裏鎮定了不少,她一邊在巷子裏搜尋,一邊努力回想昨晚的細節,希望能找到那個陽台。就在這時,她忽然想起,陽台上好像掛著一個紅色風鈴,樣子像寺廟裏敲打的鍾。想到這一點,王曉曉精神為之一振。
白天光線明亮,王曉曉開始搜尋哪家的陽台上掛著風鈴。很快,一個古鍾形風鈴進入她的視野。
就是這裏!
王曉曉記下位置,從巷子裏出來,想到前麵街道找公寓樓入口。待她終於走到樓下,才發現這棟樓是準備拆遷的大樓,陳舊的牆上寫著大大的“拆”字。樓的前麵還被施工單位用紅磚砌了圍牆,防止有人進出。
圍牆不足一人高,王曉曉一咬牙翻了過去,走進了樓梯口。樓裏亂七八糟地散落著丟棄的物品,地麵上積滿灰塵,樓內的房間門大多敞開著,有些已經被拆除。
王曉曉沿著樓梯爬上三樓,進入過道,走至左手邊第五間房。布滿灰塵的房門緊閉著,兩邊還貼著破舊的春聯。王曉曉深吸一口氣,伸出手推了推門。
門“嘎吱”一聲開了道縫。屋內很空,客廳裏隻擺著桌椅,角落裏有一些雜物,看起來並沒有人。
“有人嗎?”王曉曉喊了一聲,聲音在空**的樓道裏泛著回聲。
沒有人回話,隻有遠處角落裏傳來兩聲狗叫。
王曉曉小心翼翼地推門而進。這是一個典型的兩室兩廳的房子,兩間臥室的門虛掩著,廚房的拉門是關著的,衛生間裏散發出腥臭味。客廳和陽台中間隔著一道拉門,拉門正半開著。
屋子不透光,即使是在白天,依舊顯得陰冷。王曉曉徑直走到陽台,抬起頭向上看去。那女人應該就是被掛在這個位置,上麵的晾衣杆上有彎曲和刮擦脫漆的痕跡。
她蹲下身子,打量著地上的髒汙,忽然渾身一顫,差點一屁股坐倒在地。
角落裏灑落著紅色的血點,密密麻麻,詭異的樣子讓她汗毛直豎。
“我沒看錯……我沒看錯……”
王曉曉慌亂地從口袋裏掏出手機,哆哆嗦嗦地去撥報警電話。就在她按下撥號鍵的一刹那,一隻冰冷有力的手忽然掐住了她的喉嚨。
手機跌落在地,發出“嘟嘟”的聲音。
李興雯是第一次看不懂法醫的屍檢報告:既不能準確估算屍體的死亡時間,也無法確認死亡原因。唯一值得慶幸的事情是屍體的DNA檢測結果順利出來了。
死者名叫孟博文,男性,二十七歲,在天合生物公司保安部工作。天合生物公司曾經在三個多月前報案,聲稱孟博文在一次科研考察活動中失蹤,失蹤地點是遠在千裏之外的青貢墨沱地區。與孟博文同時失蹤的還有一位大學研究員,名叫吳波,現在依舊下落不明。
正是因為天合生物公司報案,死者的DNA才能這麽快比對出來。
擺在李興雯麵前的選擇很有限,一是調查孟博文的失蹤,二是弄清楚周瞳和這件事有什麽關聯,為什麽會有人把屍體送到他那裏。
李興雯也找周瞳談過幾次話,但周瞳隻道不清楚。雖然她能感覺到周瞳有什麽事情瞞著她,但他不說,她也無可奈何。
天合生物公司那邊的幾次調查,都是由公司的外宣職員和法律顧問來應付他們,雖然熱情周到,但全是套路,問不出任何事情。
她如今也不是初出茅廬的小女警了,明白和大公司打交道不容易,對方有錢有勢,除非她手上有確鑿證據,否則人家根本不會當回事。她要想查孟博文失蹤的事情,公司這邊顯然行不通,隻能從他的私人關係入手。
這天,她正在辦公室裏整理資料,隊長方遠過來找她。
方遠今年五十七歲,一頭銀發,濃眉大眼,體形健壯,走起路來虎虎生風。這位老刑警是從外地來到南光分局刑偵大隊做隊長的,工作經驗豐富,為人隨和,關愛下屬,深受隊裏警員的愛戴。
“方隊。”李興雯看到隊長進來,立刻站了起來。
“坐,坐,別這麽拘束。”方遠揮手說道。
李興雯確實有些拘謹,方遠剛上任不久,她自己也是剛被提拔,兩個人在工作上從未有過磨合。特別是她對自己擔任副隊長一事一直不夠自信,所以絲毫不敢大意。
“方隊,那具屍體的案件還在調查,暫時沒有進展……”李興雯以為方隊是來了解這件事情的,不過她還沒開始說就被方隊打斷了。
“這個案子和那個叫周瞳的人有關係,恐怕沒那麽簡單。”方隊說到這裏皺皺眉頭,“我聽說你和周瞳關係不錯?”
李興雯本想否認,不過自己以前破的幾個大案確實和周瞳有關係,也不好意思不認賬,她點點頭道:“方隊請放心,公是公,私是私,如果案件牽扯到他,我絕不會因私忘公。”
“沒這麽嚴重,我相信你的能力。我雖然不喜歡這個人,但是也知道他絕不會作奸犯科。”方遠搖搖頭。
李興雯一愣,好奇地問道:“方隊,您和周瞳有過節兒?”
方遠笑了笑:“我一把年紀,快退休的人,怎麽和他有過節兒。說實話,我都沒見過他。我不喜歡他,是因為偵破罪案,把違法者繩之以法是我們的責任所在,而不是靠他的小聰明。外麵一些亂七八糟的人也就罷了,警方內部的人也神化他,無疑是對我們自己努力的褻瀆。”
李興雯對方遠的話深以為然。那些瑣碎繁複的工作日常不為大眾所見,人們隻喜歡傳奇故事。但是,自己畢竟親眼見過周瞳冒著生命危險為警方破案提供過幫助,並不僅僅是耍小聰明,所以心裏搖擺不定。
“方隊,您是專門來和我說周瞳的嗎?”
“那倒不是,這裏有個案子,我覺得你比較適合。上周五,一名女子在八井裏紅旗小區樓被殺。她被殺前一晚曾報案說在八井裏目睹一起謀殺案,但出警的民警什麽都沒發現,就帶她回去做了筆錄。第二天一早,這名女子出來後又去了八井裏,進了紅旗小區,在紅旗小區305室被殺。”方遠從包裏拿出一份案件材料,遞給李興雯。
“紅旗小區那裏不是要拆遷嗎?”
“詳細的情況,你可以看看卷宗。死者叫王曉曉,在KTV上班,接觸人員比較複雜,她的死也很蹊蹺。”
李興雯打開卷宗,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死者死亡現場的照片。死者**倒在房屋內,皮膚格外蒼白,不見一絲血色,喉嚨上被開了一個洞,洞口有殘留的血跡。
“死者身上的血液被抽幹了……我就不多說了,詳細的報告都在裏麵,凶手手段極其殘忍,而且極有可能涉及多起謀殺,你組織人員全力偵破此案。”方遠命令道。
“是。”李興雯立正敬禮。
“有什麽情況隨時向我匯報。”方遠說著準備離開,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過頭來,“周瞳的案子我來辦,你把精力放在這件案子上。”
“是。”李興雯悻悻應道。
周瞳這幾天也沒閑著,一門心思鑽研從吳波家裏帶回來的稀奇工具、圖紙和書籍。剛開始隻是為了破案,隨著研究的深入,他越來越覺得有趣。
這些東西絕不是樣子貨,隻要知道了它們的使用方法,就可以像經緯度一樣來確定位置,繪製地圖。他由衷感歎古時候那些風水師的聰明才智,不管他們的目的如何,他們不借助任何科技設備就能完成精度極高的測繪工作,就非常了不起。
這些日子,嚴詠潔也給他打過幾次電話,但他決口不提家裏的狀況,隻和嚴詠潔說些風花雪月的話,逗她開心,讓她減輕一點壓力。
周瞳雖然從不主動問嚴詠潔辦案的事情,但他能感覺到她這次辦的案子有些棘手。往日裏他說笑話,嚴詠潔心領神會後總會爽朗大笑,可這段時間,嚴詠潔興致不高。
嚴詠潔不主動向他說,他想幫忙也使不上力。他明白警方有紀律,不能隨便透露案情,即使是自己的親人和朋友。他隻能盡量讓嚴詠潔在其他方麵少擔心,並反反複複叮囑她注意安全。
這幾天最讓周瞳頭痛的還是李興雯。她來找過他好幾次,問他有關那具屍體的問題。周瞳沒有告訴李興雯關於袁子淇的事情。他知道,如果讓李興雯知道袁子淇找過自己,她肯定會找人二十四小時盯梢。他打算自己有點眉目了,再向李興雯報告。
經過兩天的研究,周瞳已經掌握了渾天分經儀的用法,因為缺少幾張關鍵位置的圖紙,他目前也無法定位吳波的目的地,隻能暫時作罷。
這天一早,傅教授打來電話,化驗有了初步結果,電話裏說不清,讓周瞳來醫學院一趟。周瞳不敢耽擱,立刻換了衣服,趕往海王大學。
現在正值暑假,學校裏沒什麽人,醫學院大樓裏空****的。周瞳在保安處做了登記,直奔十二樓傅教授的辦公室。
他來到電梯間,發現電梯出了故障。
這棟大樓有些年頭了,也算個曆史建築。周瞳還在學校讀書的時候,這大樓的電梯就經常出問題,簡直是家常便飯。周瞳無奈,隻能走樓梯。
外麵日光惱人,裏麵的樓梯間卻黑乎乎的。聲控燈年久失修,不太靈敏,要用力跺腳才有反應。周瞳隻好用手機當手電筒,三步並作兩步往上走。
周瞳上到六樓,樓上突然傳來“哐”的一聲,好像有人推門進了樓梯間。他沒在意,畢竟電梯壞了,樓裏的人上下隻能走樓梯。他正準備抬腿繼續爬,卻聽見樓上再次傳來聲響。
周瞳用手機的燈光照過去,隻見一個人影從樓梯上滾下來。那人身形有些熟悉,周瞳急忙上前,抱住那人,定睛一看,不由得渾身顫抖。
是傅教授。
此刻,傅教授已經沒了呼吸,瞪著眼睛,望著周瞳。脖子上有道明顯的勒痕。
“周瞳,阻止我,不然我會殺更多人。”一個低沉的聲音從樓上傳來,不帶一絲溫度。
周瞳深吸一口氣,蹲下來,為傅教授合上眼睛,注視著樓上那片黑暗。
“你是誰?”
沒有回應。
“裝神弄鬼!”
通過聲音,周瞳確定對方就在七樓。他話音一落,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衝上樓,然而隻撲了一個空。根本沒有人。
“我在這裏。”
八樓又響起了那機械般的聲音。周瞳知道自己被耍了,因為他在七樓發現一個小音箱。
“我在這裏……我在這裏……”聲音在樓梯間飄**。
周瞳不再糾結這些聲音,立刻奔向十二樓。對方不在這裏,他沒必要接著耗下去。
“十一點前,一個人到流沙林。不要報警,否則下一個死的就是劉青特。”聲音再次響起。
“瘋子!放開我!啊!—”音箱裏傳來劉青特的慘叫。
周瞳看看時間,現在是九點五十分。此刻,他已經到了十二樓,一把推開門,直奔辦公室。
辦公室裏井然有序,隻有電腦屏幕一閃一閃,旁邊的打印機不停地打印著文檔,可出來的都是白紙。現場沒有打鬥的痕跡,很顯然,傅教授毫無防備,災禍是突然而至。
周瞳感覺呼吸有些困難,他與傅教授情同父子,又是忘年交,如今傅教授因為自己遭此厄運,他心如刀絞。
傅教授剛給自己打完電話,就被人殺害。傅教授到底發現了什麽,讓凶手不惜一切代價,殺人滅口?還有劉青特,他又為何被綁架?
周瞳撥打劉青特的電話,無人接聽。
“流沙林嗎?”周瞳看了看手表,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他必須盡快做出決定。
流沙林在市區外,那裏既沒有流沙,也沒有樹林,沒人考證名字是怎麽來的,大家隻是約定俗成地這麽叫。那裏隻有一座廢棄的礦山,山上連根草都沒有。
山上搭建的挖礦設施雖然殘破,但依舊牢牢釘在礦上,四麵八方都是礦洞和軌道,也不知道這些洞能通向哪裏。早些年有調皮的孩子到洞裏玩,就再沒出來過。村裏許多人去尋,也沒找到人。村民們都說礦山下麵有另一個世界,走遠了就回不來了。
後來為了安全,附近的村民把礦洞用木板封了起來,又編了些嚇人的故事講給孩子們聽。自那以後,這裏漸漸就成了荒地。
從海王大學到流沙林開車至少要四十分鍾,周瞳趕到流沙林的時候,已經是十點四十二分,離約定時間還有十八分鍾。
此時太陽暴曬,整個礦山就像一個火爐,烤得人汗如雨下。周瞳隨意擦了下額頭的汗,望著眼前巨大的礦山,不知該往何處去。
“十一點前?……十一點前!除了時間,還有方向!”周瞳正對礦山,朝著十一點的方向前進,沒走幾步,他的麵前就出現了一個礦洞。
“劉青特!老劉!你在嗎?”周瞳扯著喉嚨,對著黑乎乎的礦洞喊道。
“我在!周瞳,我在這裏!”洞裏傳來劉青特的聲音,急切而又驚喜。
“你別急,我下來找你。”周瞳扒開虛掩的木板,走進礦洞。
礦洞裏有風,地上還有水漬,比外麵涼快許多。一進礦洞,周瞳就打開了手機背光燈,不過能照到的範圍極小,視線仍舊狹窄。
沒走幾步,周瞳就遇到了分岔口。
“老劉,說句話。”
“我在這兒,這兒……”
周瞳仔細分辨著方向,往左手邊的礦洞繼續前進。十幾米後又是岔口,周瞳怕越走岔口越多,出來時迷失方向,所以一邊走一邊在每個自己進入的洞口都做好記號。
“周瞳,你快點,時間,時間不多了……”劉青特的聲音有些顫抖。
周瞳看看手表,還有五分鍾。應該不遠了,他加快了腳步。
一個狹小的洞口出現在眼前,周瞳彎腰進入,眼前出現一團火光,一個約莫六七十平方米大小的洞穴赫然出現在眼前。洞穴四周插著火把,中間有一張白色的病床,床單潔白如新,床架卻鏽跡斑斑。
劉青特被綁在**,他的頭頂懸著一把采礦用的鐵鍬。鐵鍬已經沒有了後麵的杆子,隻剩下鐵鍬頭,鏟頭被磨得鋒利無比,搖曳的火光在上麵抖動,令人不寒而栗。
鐵鍬的尾部被繩子和滑輪掛住,被磨過的尖角垂直懸在劉青特脖子上方,一旦繩子斷裂,鐵鍬落下,劉青特立刻頭身分離。
繩子另外一端被釘子固定在地上,旁邊一根蠟燭正在燃燒,繩子在蠟燭一半的位置,眼下火焰的高度已經十分接近繩子,再有片刻,就會把繩子燒斷。
周瞳急忙上前,可怎麽也解不開劉青特身上的鎖鏈,他隻能用力推床。劉青特眼睛盯著頭頂的鐵鍬,冷汗直冒,嚇得說不出一句話。
可鐵床四角深深陷在地麵人為挖出的凹洞裏,就像嵌在地上一樣,再加上劉青特的體重,至少有兩百多斤,想要把床推開基本不可能。
蠟燭的火已經燒到了繩子,緊繃的繩子發出“吱吱”聲。
“周,周瞳……快點……”劉青特臉色蒼白。
周瞳知道再不能有半點猶豫,他使出渾身力氣,低吼一聲,把床整個推翻。床翻倒的同時,鐵鍬落下,重重砸在鐵床一側,“鐺”的一聲彈開,濺起石屑和灰塵。
“沒事兒吧?”周瞳蹲下來,查看劉青特的情況。
床架一側已經變形,好在離劉青特的脖子還有幾厘米距離。劉青特的一隻手臂重重撞到地上,痛得他嗷嗷直叫,不過總比頭身分家好得多。
周瞳費了好大一會兒工夫才把劉青特從**弄下來。
“你算是撿回一條命。”周瞳抹了抹汗,要是自己路上稍有猶豫,恐怕就隻能帶著劉青特的屍首出去了。
劉青特坐在地上,輕輕揉著手臂。好在隻是外傷,並沒有傷到骨頭。
“這個死變態!”劉青特罵道。
“什麽人把你綁來的?”周瞳問道。
“不知道,一個戴麵具的男人。”劉青特伸出手臂,一臉後怕,“他還在我身上吸血。”
周瞳看到劉青特手臂上有個小傷口,像是被針管刺破的。
“吸你血?”
“對!一個特別大的針管,吸了我一管血,說是解渴。”劉青特想起來麵具人喝血的場景,止不住打了個冷戰。
“他還說什麽了?”
“他讓我轉告你,讓你阻止他,要不然他會殺更多人!”劉青特擦擦額頭的汗,“這人是瘋子!”
“讓我阻止他?”周瞳忍不住皺眉。
“嗯,我也莫名其妙,問他什麽意思,他也不說。”
“還有什麽線索嗎?你仔細想想。”
“嗯……對了!他好像把什麽東西塞我口袋裏了。”劉青特想起麵具人離開時在他上衣口袋裏塞了個東西,因為動作太快,他沒看清,此時想起來,便立刻伸手從口袋裏摸出來。
那是一枚古幣。
圓形方孔,銅製,大小相當於三枚一元硬幣,一麵雕有一隻蝙蝠,一麵是複雜的花紋,工藝精美,鑄造成本應該不低。周瞳和劉青特都沒見過這種古幣。
“看起來像古幣,可哪有這種古幣?”劉青特直搖頭。
“私鑄,又或者偽造。”周瞳拿起古幣,仔細打量後,收進了自己的口袋。
古時候,有些頗有權勢的地方豪強或勢力,會私鑄一些錢幣,在自己控製的範圍內流通,存量極少。
“應該是給你的,線索嗎?”劉青特沒好氣地問。
“謎題吧,我們先出去再說。”周瞳暫時還想不到麵具人的用意。
“對,這裏太不安全了。”劉青特顫巍巍地站起來。
周瞳正準備攙著劉青特往外走,外麵忽然傳來一聲巨響。周瞳暗道不好,讓劉青特扶牆而立,自己趕忙跑去查看情況。
沒跑幾步,前麵沒了路—礦洞突然塌方,周瞳進來的那條礦道被堵死了。
周瞳回到劉青特身邊,告知他兩人現在的處境。他們立刻尋找其他出口,可是一無所獲。
“這可怎麽辦?我們用手挖吧!”劉青特焦急萬分。
周瞳搖搖頭,敲了敲前方的大石頭,說道:“這條礦道至少有十幾米,別說用手,就是有工具,也未必能挖出去。”
“那也不能坐以待斃啊……”劉青特撿起掉在地上的鐵鍬,用力砸向石頭,希望能開出一個口來。可他敲了半天,震得手直發麻,也隻敲下幾塊小碎石,無異於杯水車薪。
“早知道要被困死在這裏,不如被砍頭!”劉青特丟下鐵鍬,一屁股坐在地上,肚子上的“遊泳圈”抖了三抖。
“也不是沒有辦法。”剛才一直坐在地上發呆的周瞳突然開口道。
“兄弟,有什麽法子?”劉青特立刻爬起來,衝到周瞳身邊。
周瞳指了指地上還沒燒完的蠟燭,說道:“繩子是蠟燭燒斷的,麵具人算好了時間,但你知不知道剛才我為什麽不過去直接吹滅蠟燭?”
劉青特躺在**,眼裏隻看得到懸在自己脖子上的鋒利鐵鍬,哪裏還有閑工夫關心其他東西。
“對啊!為什麽?”
“去吹滅蠟燭是人的本能反應,如果我這麽做了,那咱們可能就要長眠於此了。”
劉青特聞言,跑到蠟燭旁邊看了又看,感覺這蠟燭除了粗一點、長一點,與一般蠟燭別無二致。
“不是蠟燭,是繩子。繩子必須斷,不然剛才炸藥就在洞裏爆炸了,我們不會被炸死,也要被活埋。”周瞳不再賣關子,扯了扯被釘子釘在地上的繩子,隻聽“哢哢”兩聲。
“這裏有個機關,繩子到時間不斷,釘子下麵的炸藥就會立刻爆炸;繩子斷了,觸動機關,炸藥就通過管道滑到外麵。”周瞳解釋道。
劉青特摸了摸腦袋,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周瞳,問道:“你怎麽知道的?”
“剛進來的時候,我也不知道有機關,隻是避免做出一些對方希望我做的事情,所以沒去動蠟燭。剛才你在敲石頭的時候,我研究了一下,這才發現機關的事情。”
“這機關裏是不是藏著我們出去的路?”劉青特猜測道。
“不錯。剛才我進來的礦道口很窄,勉強夠我一個人彎腰進來,這張床肯定是從其他入口運進來的。”
“原來如此。”劉青特看看倒在地上的床,再看看被封住的礦道,恍然大悟。
“嗯,不過怎麽打開隱藏的門,我還要再想想。”周瞳蹲下來,開始琢磨那根手指粗的釘子。
“哎,你說那麵具人搞這麽多事,為什麽啊?”劉青特在一旁抱怨道。
“不管他為了什麽,我都不會放過他!”周瞳咬了咬牙。
“兄弟,為了我,你也是……”劉青特自作多情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周瞳打斷了。
“他殺了傅教授。”周瞳放下手裏的繩子,冷言說道。
“傅,傅教授被殺了!?”
周瞳把醫學院裏傅教授被殺的經過告訴了劉青特。
“王八蛋!”劉青特聽完後一拳打在牆上,忍不住罵道。
劉青特知道周瞳早年喪父,自打認識傅教授後,一直將其視為半個父親,他們的關係也亦師亦友。當年周瞳被傅教授抓進辦公室,劈頭蓋臉地教訓了一番,可周瞳不但沒有羞愧之意,反而和教授聊起了專業知識。
這一聊,傅教授發現周瞳竟然比許多專業學生更有天賦,生了愛才之心,一直鼓勵他來醫學院深造。隻是周瞳對醫學並無特別興趣,所以婉拒了傅教授。從那以後,但凡醫學上有不明白的問題,周瞳都會去向傅教授討教。
“麵具人殺傅教授,是不是因為傅教授在屍體上找到了什麽線索?”劉青特問道。
周瞳搖搖頭。他剛開始也是這麽想的,但他發現樣本和化驗數據都還在,凶手既沒有破壞,也沒帶走。
“凶手是衝著我來的。先抓你,然後殺傅教授,最後把我引來這裏。”周瞳環顧四周,說道。
“我還是不明白,凶手有很多機會殺你,但又處處給你留了一線生機,如果要對付你,為什麽不趕盡殺絕?”
“因為凶手讓我阻止他。他並不想殺我,而是希望我殺他。我們的被困,更像是凶手出的謎題,如果我死在這裏,就說明我沒有那個能力。”周瞳說著,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劉青特一頭霧水,不過他也知道現在最重要的是出去,其他事可以以後再說。
周瞳已經摸索出機關的大概運作方式,他撿起不遠處的鐵鍬頭,小心翼翼地圍著鐵釘的位置鏟除表麵的石塊和碎土。慢慢地,以鐵釘為中心,地上出現了一個石雕圖案。
“八卦圖?”劉青特疑惑道。
八卦以“-”為陽,以“--”為陰。乾為天,坤為地,震為風,巽為雷,坎為水,艮為山,離為火,兌為澤,以類萬物之情。八卦分據八方,中繪太極之圖。
周瞳摸了摸石刻的八卦圖,發現圖中的每一個方位都是活動的,可以按下去,像八個按鍵。
“這是一個密碼鎖。”周瞳自言自語道。
“什麽順序,有頭緒嗎?”劉青特也蹲在一邊,看著八卦圖琢磨。
周瞳站起來,從牆邊取下一個火把,開始在洞中搜索有用的線索。他看了一圈後,衝劉青特招招手:“老劉,幫我把床扶起來。”
劉青特連忙上前,和周瞳一起把床翻了過來。周瞳站到**,高舉火把,隻見躍動的火光下,一幅壁畫赫然出現在洞穴頂部。
畫中有八種動物,各有神態,栩栩如生。領頭的是一匹駿馬,神采飛揚;馬後麵跟著一頭豬,憨態可掬;豬上麵飛著一條龍,凶神惡煞;龍的側麵是一隻有著美麗長尾的鳥,似鳳凰非鳳凰;鳥下麵有一條狗,仿佛對著鳥在叫;狗的後麵是一隻雞,正在打鳴;雞下麵是一牛一羊,相對站立,都在埋頭吃草。
“我知道了!乾,馬首;坤,牛腹;震,龍足;巽,雞股;坎,豕耳;離,雉目;艮,狗手;兌,羊口。”劉青特記得八卦圖的介紹,這八種動物正是八卦圖騰。
“依照八卦布局,先上後下,再左至右。我想這就是密碼了。”周瞳跳下床,回到八卦圖的位置,依據頭頂動物上下左右的排列,分別依次按下震、坎、乾、兌、坤、艮、巽、離八個按鍵,然後拉動鐵釘。
隻聽“哢”的一聲,地上的八卦圖緩緩向一側移動,一座樓梯慢慢出現在兩人麵前。
樓梯下隻有沉默的黑暗,吞噬著一切投向它的目光。
周瞳和劉青特對視一眼,各自取了火把,沿著樓梯往洞穴更深處走去。
海王大學醫學院整棟樓被警方層層封鎖,最外層是學校保安,第二層是民警,醫學院裏麵則由刑偵大隊接手。雖然正值暑假,但還是引得不少人圍觀,警方絲毫不敢大意。
一名德高望重的大學教授在學校裏被凶手勒死,這樣凶殘的命案別說在本市,就是在全國也極其少見。兩名維修工人在檢修電梯時發現了屍體,並報了警。刑偵大隊幾乎全員出動,帶隊的正是隊長方遠。
醫學院大樓是一棟舊樓,隻有十三層,全樓僅一個進出口。因為是暑假,樓裏沒什麽人。傅教授的死亡時間初步推斷是早上九點至十點,而從早上七點開門到十點這個時間段的訪客,隻有一個人—
周瞳!
周瞳應該是第一個發現死者的,奇怪的是,他並沒有報警,而是事後急匆匆離開。此外,據知情者透露,周瞳和死者的關係也十分親密。
傅教授的辦公室還在清查,當務之急是找到周瞳。
可周瞳的手機撥不通。
方遠摸了摸下巴,看來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一切都是衝著周瞳來的。“老周啊,希望你在天之靈保佑你這個麻煩不斷的兒子吧。”方遠看著窗外,自言自語道。
“方隊,什麽麻煩不斷的兒子啊?”李興雯正準備向方遠匯報案情,聽到這話不禁好奇。
“啊,沒事兒,朋友家的兒子……怎麽樣,查到沒有?”方遠回神,一時有些尷尬。他不願意警隊裏有人知道自己和周瞳的淵源,那樣恐怕會帶來更多麻煩。
“查到了,周瞳開著傅教授的車去了流沙林,我們的人正在往那邊趕。”
“流沙林?去請消防那邊支援一下,需要專業設備才能進去。”方遠皺了皺眉頭,對李興雯吩咐道。
“是!”
周瞳和劉青特兩個人走下樓梯,借著火把的光,看清了四周的情況。
這條通道絕不是礦道,從四周的石壁來看,這裏的發掘要比礦場早得多。礦場是20世紀60年代末興建的,在80年代就荒廢了,可看石壁,這裏很像是元明時期挖掘的。
更加古怪的是,他們腳下的石梯,修建時間絕對不超過十年。
“兄弟,該不會又是古墓吧?”劉青特抹抹額頭的汗,想起多年前古墓裏的那段經曆,不禁不寒而栗。
“不像是古墓,墓道的石壁不會是這樣的。”周瞳摸了摸石壁說道。
“我怎麽感覺這不是出口。”劉青特舔舔嘴唇,猜測道,“麵具人把你引到這裏來,怕就是因為這個地方吧。”
“你看,炸彈就是從這裏滑過去的。”周瞳指著牆邊一個約莫西瓜大小的洞口說道。洞口中間有一根鋼絲穿過,鋼絲的一頭連著鐵釘,控製著一個小巧的機關盒子。
“真精巧,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出來的。”劉青特仔細看著這設計巧妙的機關,由衷地感歎。
周瞳走在前麵,盡量把火把舉高,謹慎小心地下行。劉青特亦步亦趨,跟在後麵,生怕跟丟。兩人就這樣走了十多分鍾,終於走到了樓梯的盡頭。通道之深,完全超乎想象。
兩個人來到一個空曠的地方,麵積有半個足球場大小。地麵鋪著平整的地磚,兩邊矗立著八尊石刻雕像,一邊四尊,麵孔凶神惡煞但各不相同,衣著和配飾很像傳統道教的式樣,看上去年代久遠。這種雕像,周瞳和劉青特都未曾見過。
八尊雕像的中間,有一個看起來像是祭台的建築,上麵立著一尊蝙蝠樣的雕像,巨大無比,是其他雕像的兩倍左右。然而,那蝙蝠的頭是人頭形態,麵目詭異,望之令人膽寒。
周瞳和劉青特想不到在這礦山之下,竟然別有洞天。
“劉教授,對於這些東西,你有什麽看法?”周瞳一邊問,一邊從口袋裏掏出麵具人留下的那枚古幣。
“一無所知。我離教授還差得遠呢。”
“唉,我也沒頭緒。”
“你不是帶著手機嗎?拍下來。”劉青特有些興奮,這或許是個重大考古發現。
周瞳覺得有道理,他拿出手機給雕像拍了好些照片。他們雖然不了解,但或許有人能知道這些雕像的來曆。
“我們找找出口吧。”拍完照片,周瞳收好手機,和劉青特一起尋找出去的路。
還沒等他們開始行動,隻聽“砰”的一聲巨響,一時間仿佛地動山搖,巨大的雕像毫無預兆地開始坍塌,石塊四處橫飛。
周瞳拉著劉青特飛跑,根本無暇尋找出口。劉青特一個不小心,被一塊碎石擦過額頭,血流了一臉。慌亂中,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傷得如何,一摸臉,全是血,嚇得他渾身直哆嗦。
“兄弟,我怕是不行了,這次我害了你,你走吧,我妹妹那裏你幫我說一聲……”劉青特紅著眼睛,開始交代後事。
“老劉,一點小擦傷,不至於啊。”周瞳在劉青特的臉上抹了一把,笑著說道。
嘴上這麽說著,但周瞳心裏也明白,塌方還在繼續,如果他們不能及時找到出去的路,怕是真的要被活埋在這裏了。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個地方建造得十分牢固,延緩了塌陷的速度。
火焰跳動,宛如黑暗中的精靈。周瞳看著手中的火把,忽然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有風,那我們就有救了。”看到被風吹動的火光,周瞳立刻將火把當作“指南針”,朝風來的方向拚命跑去。
無數巨石從頭頂砸下,兩人跑跑停停,幾次命懸一線,終於在祭台前的石壁上,看到一個裂開的豁口,風正是從那裏灌進來的。
出口近在眼前,周瞳低頭避開一塊石頭,往豁口爬去。他一回頭,卻發現劉青特沒了影子。
“老劉!”周瞳急忙大叫。
“我在這兒!救我!”
周瞳循聲望去,隻見不遠處的地上裂開一道口子,劉青特正掛在斷裂邊緣,拚命往上爬。可口子越裂越大,上麵不斷有碎石掉落。
周瞳不敢耽擱,急忙回身,抓住劉青特,死命往上拉。
“我不行了,你快走。”劉青特已經精疲力竭,眼看頭頂有塊大石頭已經鬆動,馬上就要滾落下來。
“放屁,老子這麽辛苦才把你弄到這兒,一起出去!”周瞳拉著劉青特的胳膊,大聲吼道,“用力啊,老劉!”
劉青特見周瞳憋紅了臉,不肯放棄,頓時也清醒了幾分,咬牙蹬腿。兩人合成一股力量,一個狠勁,劉青特終於從裂口中逃了出來。
頭頂的石頭滾落,重重砸在裂口邊緣。周瞳和劉青特不由得渾身冒冷汗。
“堅持一下,出口就在前麵了。”周瞳拖著虛脫的劉青特,一起走向豁口。
礦山在方遠和李興雯麵前塌陷,宛如被爆破拆除的摩天大樓。一座大山就這樣消失在兩人眼前。
消防車剛剛趕到,消防員們徑直朝方遠他們走來,報告道:“方隊,看情況是炸藥,山體應該大部分是空的,少量炸藥就能把山炸塌了。如果有人在裏麵,怕是存活的機會很小。”
方遠點點頭。即使消防員不說,他也明白。
“還有什麽辦法能確定裏麵有沒有人?”李興雯不等方遠說話,就焦急地問道。
“我們用生命探測儀試試,但不要抱太大希望。”麵對這種情況,消防員也隻能盡人事聽天命。說完,消防員就拿出對講機,呼喊同事開始工作。
“方隊……”李興雯欲言又止。
方遠沒有說話,他知道李興雯想說什麽,但他也知道,這個時候不能感情用事,當務之急是盡快查明情況,才是最好的選擇。
“小李,你是一名警察,周瞳是你的朋友,你更應該做好自己的工作,那樣才能盡快確認他在哪裏。”方遠語重心長地說道。
李興雯如鯁在喉。正所謂“關心則亂”,她剛剛隻想盡全力搜救周瞳,忘記了自己警察的身份。正如方遠所說,礦山廢棄已久,有人炸礦山不同尋常。而周瞳又恰好在此,如果說這之間沒有聯係,實在是說不通。
“是,方隊。”李興雯心裏一震,方遠的話就像醒木,讓她一下子回過神來。
方遠點點頭。其實剛來的時候,他對這個副隊長的能力還有些質疑,以為她是靠關係上位的年輕人。相處一段時間後,他發現李興雯工作認真負責,頭腦敏捷,富有正義感和責任感,是一個難得的優秀警官。
本來**這種事情,他不願多管,但一個是他的下屬,一個是他故友的兒子,他實在無法冷眼旁觀。而且周瞳已婚,李興雯這段感情必然不會有結果,他覺得自己還是有必要從側麵提醒一下她。
山體附近的消防員們正分散開來,每個人都裝備了生命探測儀,四處尋找著生命的跡象。方遠站在消防車旁看了幾秒,轉身離開,繼續指揮工作。
周瞳和劉青特從炸裂的豁口鑽出去,發現裏麵竟然是一條封閉了許久的通道,約莫兩人寬,高度不一,四周鋪有地磚,堅固異常,一看就是精心修建而成,絕非天然。
通道並非直線,有轉口、有樓梯,沒有亮光,行走起來並不方便,一旦發生什麽危險,插翅難逃。
火把早已不知去向,兩人隻能靠周瞳手機那一點微弱光芒摸索前進。更要命的是手機電量隻剩下百分之二十,一旦電量耗盡,兩個人就隻能摸黑前行。
好在通道裏沒有塌陷,而且越往外走,震動程度越輕。周瞳和劉青特加快腳步,終於無驚無險地走到了通道盡頭。
盡頭處有扇石門,石門緊閉,紙片都插不進一張。
“又……又要解謎?”劉青特看著周瞳手機上百分之五的電量預警,臉色蒼白。
“這不是出口,出口在頭頂。”周瞳摸著石門,感覺有風從頭頂吹來,他抬起頭說道,“老劉,抬我上去看看。”
“行,讓我先喘口氣。”劉青特坐下來歇了歇,扶著牆蹲了下來。周瞳踩上劉青特的肩膀,站直身子。
“老劉,站起來一點。”周瞳把手裏的手機舉高,一個鏽跡斑斑的銅環出現在眼前。他試著夠了夠,但手還是夠不著。
劉青特兩腿發軟,但到了關鍵時刻,不行也要行,他大吼一聲,拚命站起來。
周瞳看準時機,用力拉下銅環。
灰塵和碎泥瞬間傾瀉而下,兩人一時間避之不及,變得灰頭土臉。
兩人使勁搖了搖頭,臉上的灰塵散去,久違的陽光仿佛破土而出的種子,點點滴滴灑落在周瞳和劉青特身上。
兩人大喜過望,一前一後爬出洞口。
視野豁然開朗,可這裏並不是礦山,而是一片幹枯的河床。如果不是如今河水枯竭,沒有人會發現這裏藏著一個出入口。
從河床這裏,可以看到遠處已經坍塌的礦山,還有趕來的消防車和警車。
“這下恐怕要去公安局錄口供了。”周瞳想起方遠和李興雯,大感頭痛。
周瞳說著,邁步往礦山的方向走去,可還沒走兩步,他忽然感覺腦後一疼,整個人一陣眩暈,倒在地上。
以周瞳的身手,本不會輕易被人偷襲,但是他這一番折騰後,已經筋疲力盡,放鬆了警惕,而且,他對劉青特完全沒有防備。
周瞳的意識逐漸模糊。昏迷前,他看到劉青特拿著帶血的石頭,喘著粗氣,石頭上的血,在陽光下格外刺眼……
“你們死了,我會放你妹妹和孩子走。如果你們僥幸沒死,你就要幫我做一件事。”麵具人毫無感情的聲音,就像冰冷的刺刀,刺進劉青特的心裏。
劉青特想起麵具人離開洞穴時對他說的話,不禁渾身一顫。他丟下手裏的石頭,摸了摸周瞳的鼻息和脈搏,確認他隻是被打暈了,舒了口氣。
“兄弟,等我救出我妹妹和外甥,你要殺要剮我都毫無怨言。”
劉青特紅了眼睛,眼眶有些濕潤。他把周瞳拖到一塊大石頭後麵藏好,然後環顧四周,確定沒人後,一瘸一拐地往礦山相反的方向跑去。
他走走停停,回憶著麵具人告知他的地點,走了約莫十分鍾,在一個采石場看見了麵具人口中的藍色吉普車。
劉青特急忙衝上去拽門。車門沒鎖,鑰匙掛在車裏,副駕駛座上還放著水和麵包。
劉青特狼吞虎咽,把水和麵包一口氣倒進嘴裏,靠在駕駛座上緩了幾分鍾,然後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總算緩過勁來。
休息片刻,他才開始檢查車子。他在副駕駛的扶手箱裏找到一張地圖,地圖上標記著一個地方,麵具人就是讓他把周瞳送去這裏。
劉青特咬咬牙,點著了車。他深吸了一口氣,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一腳踩下了油門。
他回到河床附近,停好車。周瞳依舊昏迷,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劉青特把他背起來,放到車後排座位上,關上車門,依照麵具人的指示,開車去指定的位置交換妹妹和小外甥。
車裏有根繩子,應該是麵具人特意為劉青特準備的,防止周瞳路上突然醒過來。劉青特拿著繩子猶豫了一會兒,想起妹妹和可愛的外甥,終究還是咬牙把周瞳綁了起來。
地圖上標記的地點,劉青特是知道的,那是離市區一百多公裏的芪江森林保護區,以前他和朋友去那裏旅遊過。那片林區範圍很大,還有人跡罕至的“遊客止步”地區。
具體位置隻看地圖也看不出個所以然,劉青特打算先到那裏,然後再找。正準備開車,隻見一輛車忽然從公路上拐下,朝著他急駛而來。
劉青特嚇了一跳。這車他見過,是袁子淇的車。她怎麽會找到這裏?
他來不及多想,如果讓她看到現在的狀況,恐怕又會節外生枝,那妹妹和外甥的性命可就完了。劉青特一踩油門,車飛馳而出,開上公路。
袁子淇本想找周瞳談談尋找吳波的事情,卻收到周瞳在流沙林礦山出事的消息。她帶著金煥恩開車趕了過來,沒想到還沒到礦山,就遠遠看見劉青特在一輛車邊晃來晃去,還背著周瞳,以為他們出了什麽事情,所以趕過來看看。
袁子淇已經好幾天聯係不上劉青特,打他手機也一直是關機狀態,連他的妹妹也不見了,沒想到竟然會在這裏碰到他,更沒想到劉青特看到她,居然開車跑了。
這未免太蹊蹺,袁子淇打算截下劉青特,問個明白。
“金叔,截住他!”
“放心,小姐,他跑不了。”金煥恩猛踩油門,車如猛虎咆哮,跟上了前方的吉普。袁子淇的車比劉青特的吉普至少高了好幾個檔次,金煥恩的車技更是比劉青特好不少。
不過劉青特有一個優勢—不要命!
兩輛車在公路上一前一後展開追逐,可袁子淇和金煥恩始終無法截停劉青特。他們也沒想到劉青特會完全不管不顧,隻要他們的車逼近,就用車來撞,強行逼退他們的車。
“這個劉青特是不是瘋了?”袁子淇氣得大罵。
一時間,兩輛車進入焦灼狀態,劉青特甩不掉金煥恩,但金煥恩也逼不停他。金煥恩皺了皺眉頭,想硬來,但是車上還坐著袁子淇,他必須顧及她的安危。
劉青特這邊則滿頭大汗,雙手緊緊抓住方向盤,時不時地看向後視鏡。
“你再這麽開,我就要吐了。”周瞳突然從後座坐了起來。
劉青特嚇了一跳,差點衝出路基。
“穩住,沒被炸藥炸死,可別死在車禍上了。”周瞳一邊調侃,一邊摸摸後腦勺。
“你,你怎麽……”劉青特結結巴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明明把周瞳綁住了,現在周瞳卻活動自如。
“別你你你了,殺人越貨這種事情也是要天分的。看在你救人心切的分兒上,我就不計較你用石頭砸我那一下了。”
“你,早就醒了?”劉青特終於憋出一句話。
“你那軟綿綿的一下,我根本就沒暈,隻是想看看你究竟鬧哪一出。”周瞳說著就湊到前麵來,用手拽住劉青特的耳朵,“老劉,我們也算是出生入死的朋友了,就不能有點基本的信任?”
“兄弟,我妹妹,還有我外甥,都被他們抓了!孩子才兩歲啊……”劉青特再也承受不住如此大的壓力,一個急刹車,停了車,抱著方向盤痛哭流涕起來。
“男子漢大丈夫,哭什麽啊?被打的是我,我哭了嗎?再說,你都沒和我說實話,怎麽知道我不會跟你去救你妹妹和外甥?”周瞳用手狠狠拍了一下劉青特的後腦勺,算是報仇了。
袁子淇和金煥恩此時也跑了過來。金煥恩二話不說,拉開車門,把劉青特從駕駛座上拖了出來。
劉青特雖然有差不多兩百斤,但是在金煥恩手裏就像一隻皮球,被他單手提起來,摔到路邊的草地上。周瞳倒也沒攔著,走下車站在一旁看著,他知道劉青特不會有危險。
果然,袁子淇上前拍了拍金煥恩。金煥恩停下來,深吸一口氣,退到一邊。
“劉青特,你搞什麽鬼?看見我們像看見鬼似的,差點撞死我們!”袁子淇雖然嘴上責問,但還是扶起地上的劉青特。
“我,我趕著去救人……”劉青特一時間有些恍惚。
“這事說來話長,不急於一時。”周瞳插嘴道,“美女和這位高手怎麽會這麽湊巧就找到我們?”
“還真是湊巧,這就是緣分吧。”袁子淇嫣然一笑,全然不做任何解釋。
周瞳束手無策。即使知道袁子淇不是善茬兒,但他也不能把對方綁起來嚴刑拷問,更何況她旁邊還有一個跆拳道高手。
“老劉,既然是緣分,那說不定是救星,把你的事說說唄。”
劉青特聞言,結結巴巴說了事情的前因後果。
“原來你是要綁架周瞳去換妹妹和孩子,難怪要躲開我們。”袁子淇這才恍然大悟。
劉青特臉上一紅,心裏一橫,大聲說道:“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我也沒什麽好解釋的,我對不住我兄弟。我自己去要人,大不了拚命!”
周瞳不客氣地說道:“送命吧。現在不是賭氣的時候,我陪你去。”
劉青特眼睛一紅,他沒想到周瞳還願意幫自己,心中又感動又愧疚。
“一個大老爺們兒,別來這套。事後請我喝酒,然後讓我用石頭敲兩下。”周瞳捶了劉青特一拳。
劉青特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遞給周瞳:“現在就砸,我心裏舒服一點。”
周瞳倒也不客氣,接過石頭,就往劉青特腦袋砸。
劉青特嚇得閉上眼睛,但人沒躲閃。他感覺腦袋被石頭碰了一下,有點痛,但比預想中輕了太多。
“好了。這事算過去了,但是下次你再敢陰我,我可就不這麽好說話了。”周瞳丟下手裏的石頭。
“這麵具人不好對付,我也跟你們去看看。”袁子淇適時插話道。
劉青特有些為難,看向周瞳。周瞳倒是毫不介意,一口應承道:“也好,多個人多個幫手。”
四個人坐上了吉普車,劉青特負責開車,周瞳坐副駕駛位,袁子淇和金煥恩坐在後排。
周瞳在車上研究起那張地圖,地圖是手繪的,十分精美,說是一幅畫也沒什麽不妥。地圖上的標識很清晰,公園大門、停車場、道路等應有盡有,隻要按照地圖走,應該不難找到約定地點。
“地圖能給我看看嗎?”袁子淇問道。
周瞳把地圖遞給袁子淇,袁子淇看了看地圖,皺起了眉頭:“地方倒是不難找,但是,綁匪大概不會把人帶在身邊吧?”
劉青特聞言也是一顫,心裏的不安驟升。
“現在想這些也沒用,我們還不明白麵具人的目的。既然他想要的人是我,那麽我就去會會他。”周瞳的語氣輕鬆,仿佛一切盡在掌握中。
他這麽一說,劉青特的車開得穩當多了。
“你要麽絕頂聰明,要麽是個白癡。”袁子淇笑著調侃道。
“我頭發還茂密著呢。”周瞳捋了捋一頭烏黑濃密的“秀發”,動作頗有些**,惹得袁子淇哈哈大笑。
金煥恩皺皺眉頭,瞪了周瞳一眼,對他這種輕佻的行為表示不屑。
經周瞳這麽一鬧,車裏的緊張氣氛倒是緩和了不少。
“周瞳,當年成吉思汗墓那件案子,真的像書裏寫的那樣嗎?你究竟有沒有找到墓啊?”袁子淇突然好奇地問道,這些問題在她心裏憋了很久,今天終於找到機會問出來。
“劉老師當時也是參與者啊,他沒給你講講?”周瞳笑著打趣劉青特。
“我從頭到尾都是雲裏霧裏,隻能慶幸命大。”劉青特搖搖頭,“還是你來說吧,反正到芪江還有一段路,講講故事也不錯。”
“是啊,是啊,講講嘛。”袁子淇可憐巴巴地看著周瞳。
“陳年往事,說說倒也無妨。”周瞳得意地笑了笑,“事情的開始也是在海王大學,那時候學校宿舍出了一樁命案……”
周瞳繪聲繪色地講完,隻聽身後的袁子淇感歎道:“果然和小說裏不一樣。”
“一派胡言。”一旁的金煥恩冷臉說道。
周瞳笑笑,也不爭辯,他本來就是講故事打發時間的。
“到了。”車靠著樹林停下,劉青特打斷了他們的談話,“再往裏麵就要步行了。”
“我和劉青特先走,從正麵過去。”周瞳對袁子淇和金煥恩說,“美女,麻煩你們繞個彎從後麵靠過去,能不能逮住麵具人就看你們了。”
“沒問題,我幫你們救人,事成後我們合作,你幫我解開‘朱山骨’之謎。”
周瞳微微一愣,不禁佩服袁子淇談條件的時機。不過他還是點點頭,畢竟沒有他們幫忙,他還真沒把握對付精心布局許久的麵具人。
袁子淇伸出手,說道:“好,一言為定。”
不等周瞳伸手,劉青特已經用他那白白胖胖的手握住了袁子淇:“一言為定!”
周瞳和劉青特不敢耽擱,按照地圖指示走進樹林。樹林裏密不透風,也沒有路,走起來並不輕鬆。最讓人難以忍受的是蚊蟲,雖然不咬人,但密密麻麻一片,仿佛一呼吸就能把這些蟲子吸入鼻腔和嘴裏。
夏天的樹林裏不比陽光下那麽炙熱,但悶熱潮濕,是一番別樣的苦。周瞳陡然懷念起車裏的空調,心裏暗暗叫苦。他幾乎是從早上一直折騰到現在,還好在車上吃了點東西,喝了些水,也得空休息了一會兒,不然真扛不住。
劉青特比他更慘,不僅衣服不成樣子,身上還掛了彩,渾身都是被帶刺植物剮的一道道的血痕。原本白白淨淨的書生模樣早已不見蹤影。
“這個麵具人真變態,找這麽個位置折騰人!”劉青特罵道。
“變態是肯定的,可也聰明得很。我們一直都在被他牽著鼻子走。”周瞳一邊說,一邊推開身前的樹枝。
“那可怎麽辦,我們就這麽被動?”劉青特焦急地問。
“暫時也沒辦法。他殺傅教授就是為了告訴我,殺人對他來說輕而易舉,所以我才會趕去救你。而他也知道我會把傅教授的死訊告訴你,你聽了會更加害怕,為了妹妹和孩子,你一定會把我帶去指定的地方,無論用什麽方法。”周瞳分析道。
“他到底想要幹什麽啊?!”
“別急,馬上就到了,我相信謎底就會在這裏揭開。”
周瞳握緊了拳頭,他在等待機會,等待那個反客為主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