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弈需要知識,軍事家們強調“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就是希望像了解自己一樣了解敵人,那樣行軍布陣自然可以從容不迫。博弈學上按照雙方掌握信息的情況,分為完全信息博弈和不完全信息博弈。一般來說,掌握的信息越多,勝利的可能性也就越大,但實際上,所謂的了如指掌是不太可能的,所以博弈的雙方都會竭盡全力地獲取對方的信息,到現在,這已經發展成為一門信息學。一提到信息,人們似乎就想起間諜,的確,間諜就是博弈的產物。但是,並不是所有的信息都要依靠間諜們舍生忘死的獲取。因為,有些信息是公開的,這就是公共知識,這些婦孺皆知的知識如果運用恰當,它們會為博弈者增加不少的勝算。三國中的劉備就是這種利用公共知識的老手。

中國儒家的“亞聖”孟子曾經說:“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人們評論三國中的三個大老板時,公認為曹操占據了天時,孫權擁有地利,劉備依靠的是人和。人和是什麽?人和就是人心。要得到他人的支持,就要滿足他人的需要,就要從權力和財物上使別人得到滿足。如果說要獲取人心,曹操應該是最有本錢的,他占據了中原,有錢有權,能夠滿足文臣武將的各種需要。而曆史上的劉備可謂是一個一清二白的大掌櫃,要錢沒錢,要權沒權,但人們卻認為他收買人心是最成功的。他到底是靠什麽獲取人心的呢?他依靠的就是公共知識。

如果把曹操和劉備兩個人的綜合實力作一比較,劉備可以說算不上曹操的強硬對手。在事業上曹操戎馬一生,在諸侯割據的亂世中崛起,東征西討,憑自己的才能特別是官渡之戰的勝利統一了中國北方。可以說曹操的地盤是靠自己真刀真槍打下來的。而劉備投靠劉表,憑借赤壁之戰的勝利強“借”到荊州;憑劉璋的好意邀請而占有益州。

在政績上,曹操改革政治經濟體製:政治上廢除三公製,實行丞相製;經濟上實行屯田、租調製等一係列大膽的措施,使中國北方由戰亂不斷、社會混亂、人民流離失所逐步到社會安定、生產恢複和發展民族和睦。劉備隻是繼承了劉表、劉璋的基業,好像沒有什麽重大的政績。在個人才能方麵,曹操是著名的軍事家,有《孫子注》、《兵書要略》、《兵書接要》等“自作兵書十餘萬言”。曹操是著名的文學家,他是史稱“建安風骨”的文化領頭人,尤其是他“樂府詩”的造詣是當時的頂峰。曹操在經濟上也實行了許多前人沒嚐試過的政策。劉備除了留下幾個“三顧茅廬”、“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之外,也就沒有留下什麽了,但為什麽劉備能夠成為曹操的強硬對手,三分天下,他能夠獲得西南一隅呢?

劉備的才能主要表現在他的為人處世的圓滑,對宣傳和造勢尤為擅長,在公共信息戰中他占有絕對的優勢。劉備最大的本錢就是“劉皇叔”這塊招牌。實際上,說穿了也是一文不值,因為劉備按家譜推演,他是西漢中山王劉勝的後代,劉勝是兩漢皇室後裔,在曆史上以養育的子女多而出名,據考證有一百多個子女。劉備即使是劉勝的後代,也是隔了三百多年的事情,中間已經經曆了十幾代人。

古代為了避免皇子皇孫坐吃山空,在爵位上實行嫡長子繼承祖輩的爵位,而且沒有功勞的話,每經曆一代人,爵位都降一級,其餘的子孫大多隻分給一定的家產,所以經過十幾代人的延續,到了劉備這一代靠賣草鞋為生,成為貧家子弟已經是很正常的事情。“劉皇叔”這個名號還是靠曹操幫他討到的。試想一下,曹操讓劉備見到漢獻帝,這位從小顛沛流離、三餐不繼的末代皇帝,好不容易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又被曹操盯得死死的,毫無帝王尊嚴可言,好不容易找到一位似乎有點名堂的宗族,查查家譜,還能攀上親,於是劉備就撿了個“劉皇叔”的稱號。這位“劉皇叔”抗擊曹操的旗幟就是他是“漢室後裔的正宗”,冠冕堂皇的理由是有漢獻帝的“衣帶詔”。他把這塊招牌舉得高高的。讓天下人都知道,這就是公共知識,劉備反擊曹操就成了正義與邪惡、正統與敗類的較量了,這在被儒家思想灌輸了近四百年的士大夫中是非常有吸引力的。所以無數的士人被劉備欺騙,或者將官印拱手讓給劉備,如陶謙之流;或者像徐庶、諸葛亮一樣,跟著劉備東奔西跑,到處流亡。而事實上,劉備幹的是折騰漢室江山的勾當,關羽、張飛欲殺操救帝,劉備就是不點這個頭,就是漢獻帝以血書求救,劉備照舊不為所動,當他人逼著救駕時,劉備幹脆不辭而別。劉備的那塊疆土不是從外姓手中奪來的,他先是算計劉表,後是排擠劉璋,倒騰的都是漢家宗室控製的地盤。對待漢家的一貫方針是:先巴結討好,取得信任,等站穩腳跟後,再主動出擊,最後是清理門戶。對漢家可謂是“寧叫劉備負漢家,也絕不叫漢家負劉備”。

劉備表麵上同劉璋兄弟相稱,實際上早已暗中收買背叛劉璋的張鬆等人,當劉璋以誠相邀時,劉備卻順手牽羊,取而代之。劉備又厚在那裏,仁在何方?劉備自己不為漢家盡心盡力,卻念念不忘漢家這麵破旗,用皇叔之名撈取好處,每到一個地方,就打出這塊招牌。甚至編些民謠,讓小孩到處傳唱,為自己收買人心。

反觀劉備的對手曹操卻是對公共知識利用得最不成功的一位。曹操本來是擁有公共資源最多的老板,可惜他在信息宣傳上卻讓對手占了上風。他最大的本錢是脅持了漢獻帝,逼迫漢獻帝封自己為丞相本來可謂師出有名,但他的對手卻利用他手中的“王牌”做了反麵文章。

袁紹進攻曹操時,曾令陳琳代寫了一篇討伐曹操的檄文,文中說曹操“豺狼野心,潛苞禍謀,乃欲撓折棟梁,孤弱漢室,除滅中正,專為梟雄”,連曹操聽了,都出了一身冷汗。周瑜在赤壁之戰的時候,也罵曹操“名為漢相,實為漢賊”。曹操所有的對手都知道,如果讓老百姓真的認可了曹操是漢朝丞相,那曹操就占據了公共資源的優勢。於是大家都左一個“漢賊”,右一個“漢賊”地叫罵開了,同時又不約而同地認可劉備“劉皇叔”的招牌,把劉備捧得高高的來抑製曹操。正如西方哲學家所說:謊言說了一百遍也會變成真理。劉備是一個來曆不明的小子,被漢獻帝一拉,大家一吹,就成為“匡複漢室”的正統,被漢獻帝正兒八經封為丞相的曹操反而成為想竊取帝位的“奸雄”。曹操想拿漢獻帝號令天下,怎奈諸侯不聽;想將漢獻帝拋棄,則擔心自己“匡扶漢室”的招牌毀於一旦,從而招來萬世罵名;想取而代之,又怕引起更強烈的反對,成為天下公敵。所以,漢獻帝成了曹操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一根雞肋。曹操挾持漢獻帝達二十四年之久,廢之易如反掌,曹操卻始終不敢。在他生命之火即將熄滅之時,隻好將代漢的曆史使命交給了兒子曹丕。

中國曆史上特有的“捧殺”和“罵殺”的博弈策略,可以將信息翻雲覆雨,從而為自己製造出最需要也是最具有“可信度”的信息來。

相對於曹操來說,劉備和孫權要幸運得多。曹操做丞相、封魏王,起碼在名義上是經過了漢獻帝的正式冊封。而劉備平定西蜀之後,沒經漢獻帝的批準,便在成都自稱“漢中王”,怎麽就沒有人說劉備是“僭越”呢?後來,劉備和孫權都登基做了小王朝的皇帝,有誰說過他們是“國賊”、“奸雄”、“叛逆”?甚至從未想過要匡扶漢室的袁紹、袁術、劉表、呂布等人,也沒有被加上“漢賊”的惡名。

我們把劉備和曹操在公共資源的利用上轉化為博弈,兩者之間在信息利用效率上誰占了上風就更加明顯。劉備有利用“劉皇叔”和像別人一樣做割據軍閥兩種選擇。曹操也有作為“漢相”和軍閥兩種出路。而實際上,劉備用“劉皇叔”可以增加自己的砝碼,曹操用“漢相”名義與劉備鬥,反而從中占不到便宜;曹操打出自己軍閥的本性來與劉備廝殺,還能減少許多顧慮。劉備如果不用“劉皇叔”的招牌,也就是一個小軍閥,不管曹操用什麽名義,他都是不堪一擊。考察曆次劉曹之間的戰鬥,劉備真正憑借自己的力量戰勝曹操的戰役幾乎沒有,就是有那麽一次爭奪漢中的戰鬥,也是以曹操主動撤軍而告結束。

曹操屢次有機會殺掉劉備,也有理由殺掉劉備,但一直沒有這樣做。當年劉備依附公孫瓚時,曹操攻打徐州,陶謙向劉備求救,劉備遂從公孫瓚處借來數千兵馬,又借得將軍趙雲,往徐州救援。此時呂布偷襲曹操的根據地濮陽,曹操不得已而退兵,劉備則進駐徐州。其後陶謙病故,將徐州城交與劉備,劉備遂自領為徐州牧。此後被曹操所敗的呂布前來投奔,劉備讓其居小沛。劉備引狼入室,讓呂布占據了徐州,劉備隻能前往許都投奔曹操。曹操不計前仇,反而表奏劉備為豫州牧,至此人稱劉備為“劉豫州”。

其後,劉備隨曹操的力量滅了呂布,一起回許都,卻不願居於人下,以打袁術為借口,向曹操借兵,曹操允之。打完袁術後,劉備立即攻占徐州,想自立門戶,又被曹操打得妻離子散。對這樣一個反複無常的人,曹操能夠以大氣量容納,其中一個很大的因素就是劉備的宣傳工作到位,他是“劉皇叔”,天下皆知,殺了皇叔,這個“漢賊”可就是鐵定的了。所以,在公共信息的利用上,曹操與劉備的博弈,曹操可以說是栽了一個大跟頭。劉備才是變色龍,是一個真正善於粉刷自己的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