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水樓台先得月,向陽花木早為春”,這實際上就表明了一個博弈的原理:誰先掌握了信息,誰就可能獲得更多的優勢。信息是知識,如果說博弈的均衡取決於知識結構,那麽博弈在某種程度上可以理解為:博弈的均衡取決於信息的獲得、構建和組合。自然,信息在博弈中的作用就體現為:信息的不同組合對博弈結果有重大影響。同時,在博弈中,參與人也可以利用自己掌握的知識來傳遞和發出信息、信號(如承諾和威脅),進而使博弈中的其他參與人改變原先的策略,得到新的博弈的均衡,或者隱匿、故意泄露自己的信息,使博弈的結果對自己有利。在動態博弈過程中,外部信息和類型依存的參與人行動所發出的信息對其他參與人的信念具有修正作用,使博弈最終達到一定的均衡。所以,在博弈中,參與人要達到對自己最有利的納什均衡,掌握大量的信息是非常必要的。

在專製的封建王權製度下,皇帝是一座最大的信息寶庫。誰能夠盡早地從這位最高統治者手中獲得信息,在官場權力的角逐中就會處於優勢地位。在中國曆代王朝中,或多或少都出現了宦官與朝臣的博弈,為什麽熟讀四書五經,精通權術謀略的朝臣屢屢敗在出身低微的宦官手中?為什麽一字不識的太監也能掌握天下官員的生殺予奪大權,控製所有的政治、經濟命脈?掌握了博弈的信息論,就不難解釋這種現象。

明代自從永樂皇帝以後,宦官就登上了政治的舞台。在明武宗時,出了一位大太監劉謹。劉謹本是陝西興平人,本姓談,後來入宮侍候姓劉的大宦官,於是跟著他姓。一次,劉謹犯法,按律應該處死,不料因禍得福被派去伺候太子。太子即位之後,原來在東宮伺候的太監都“以舊恩得幸”,時稱“八虎”,劉謹即為“八虎”之首。正德皇帝登基時不過十五歲,喜歡玩打仗的遊戲。劉謹是個粗人,頗能理解頑童的趣味,便和另外七位太監一起與皇上“擊毯”,“日進鷹犬、歌舞、角危氐之戲”。還帶著皇帝微服出行。小皇帝玩得“太歡樂”,對劉謹便日漸信任。

劉謹以權力和財富而記錄史冊。夏燮的《明通鑒》記載劉謹的財富:“金銀累數百萬。”清代趙翼經過考證,在《廿二史劄記》記載:劉謹有黃金二百五十萬兩,銀五千餘萬兩,他珍寶無算。明朝強盛的時候,國家每年的正式稅收是二百萬兩。劉謹巨額財富是怎樣來的呢?

史料記載,正德元年,劉謹剛剛得勢。便向天下三司官員索賄,一個人一千兩銀子,多的要到五千兩,不給的要貶斥,給得多了則升遷,這無異按職位論價,掌握了官職的專賣權。所謂“天下三司”,指的是當時全國十三個省的都指揮使司、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分管各省的兵馬、錢糧和刑名,號稱封疆大吏。這批人的總數,以每個職位至少兩人計算,大約有七八十人,搜刮一次便有十萬雪花銀的進項。正德三年(1508年),天下諸司赴京朝覲,劉謹下令每個布政司送銀兩萬兩,交了錢才放人回去。這等於就是將職位第二次出售,交錢就保官,不交錢就滾蛋。這一次專賣權的壟斷,使得官員不得不向京師巨富借錢買官。

正德初年,劉謹當政期間,兵科給事中(明代的一種官職。負責監察工作,和六部配套設置,故而統稱“六科給事中”)周鑰奉命去淮安查勘,在返京的船上自刎身亡。事情來得突然,身邊人搶救時,周先生已不能言,從者拿來紙筆,周鑰寫下“趙知府誤我”幾個字後便死了。這是怎麽回事呢?

《明史》記載,劉謹當權,甚為驕橫,奉使出差的人回來,劉謹都要重重地索取一筆賄賂。周鑰到淮安辦事,與知府趙俊的關係不錯,趙知府答應貸給周鑰“千金”,以支付劉謹,臨走時又變卦了。周鑰“計無所出”,船走到桃源時自殺。

因為完不成一千兩銀子的攤派而自殺,這的確讓人費解,但明代陳洪謨的一段記載可以解釋其中的玄機。據陳洪謨所著的《繼世紀聞》記錄:劉謹權勢最大的時候,不僅控製了東廠和西廠這兩個特務組織,並且有許多發明創造,用一百五十斤重的枷套在脖子上,就是他們的發明之一。戴了這種枷,“不數日輒死”。

給事中安奎、禦史張永出京查盤錢糧,返京後劉謹索賄,嫌那二位給得少,就說他們參劾官員失當,大發雷霆,用一百五十斤重的枷,將這二位枷於公生門。當時正是夏季,大雨晝夜不停,這二位就在雨中淋著。可見擺在周鑰麵前的前景多麽可怕,既然很可能被活活枷死,自殺反而是一種幸福的解脫。

麵對劉謹的囂張氣焰,咄咄逼人的攻勢,天下臣子的官職和爵位似乎都掌握在這麽一位太監的手中。但朝臣並沒有任其宰割,而是采取了自衛策略。這無異是一場宦官和朝臣的博弈。

正德元年,文官以劉謹等太監引誘皇帝“遊宴”為導火線,紛紛上疏論諫。大學士劉健、謝遷、李東陽帶頭,給事中和禦史呼應,形成了外廷文官對內廷宦官的攻擊之勢。年幼的皇帝煩透了文官講的大道理,卻被武官監侯楊源拿星相變化說事的一篇上疏說害怕了。見小皇帝有點怕,朝臣便發起一輪更凶猛的攻勢,要求皇帝誅殺劉謹。小皇帝心虛了,有讓步的意思,就召來宦官中地位最高的司禮監太監王嶽等人,讓他們和閣臣們商量,把劉謹等人發到南京閑住。王嶽等人代表小皇帝往返三次,與大臣們討價還價,皇帝希望緩和處理,大臣非要殺人不可。大臣中有人勸劉健也讓一步,以免過激生變,但劉健寸步不讓。

據說太監王嶽比較正直,又有些嫉妒劉謹。劉謹是皇帝的親信,而他這位地位更高的太監卻常常被晾在一邊。在傳話的過程中,王嶽就加上了自己的評論,對小皇帝說,閣臣們的意見對。於是劉健膽氣更壯,與眾大臣約定次日早朝“伏闋麵爭”,誅殺劉謹,王嶽為內應。

在這場博弈中,博弈一方的朝臣要求處死劉謹為首的一幫太監,這無異於把對手逼上了絕路,雙方不可能達成均衡。但在這場博奔中,朝臣和宮中不滿劉謹的太監結成同盟,似乎占據了主動權,但有一個關鍵人物,就是皇帝,他是這次博弈的裁判員,他站在哪一邊,博弈就會出現一邊倒的結局。

當天晚上,吏部尚書焦芳派人向劉謹報警。劉謹大懼,連夜和他那幾個太監們伏在小皇帝周圍磕頭痛哭。劉謹說:“王嶽想害奴等。他勾結閣臣,目的是管製皇上的進出行動,我們不讓他管製皇上,他就要鋤掉我們這些障礙。再說了,玩鷹玩狗有什麽大不了的,有點損失也不過萬分之幾。如果司禮監太監用對了人,那些文官豈敢這麽鬧?”小皇帝一下想通了,這些人內外勾結是要管住他,不讓他玩,頓時大怒。立命劉謹出掌司禮監,另外兩個趴在地上哭的太監出掌東廠和西廠這兩個特務組織。並逮捕王嶽等三位幫助文官的太監,連夜發配南京充軍。

皇帝態度的轉變,對朝臣就大大不利了。大臣手裏並沒有製約皇權的能力,皇上決心一下,他們除了幹瞪眼,隻剩下辭職一途。劉健等三位閣臣立即辭職求去,報告剛送上去就批下來了,同時,任命焦芳入閣為大學士。劉謹初戰告捷。立刻開始鎮壓反對派,殺人立威,擴大戰果。首先派人追殺充軍的王嶽等人;其次“杖責”上疏請留劉健的六位給事中和十三位禦史;再次把上疏為給事中挨打鳴不平的王陽明等四人打了一頓板子,撤職貶謫;然後又杖死楊源——那位拿星相說事,險些要了劉謹性命的天文官。直到打得朝廷上下鴉雀無聲,劉謹大獲全勝。

更快、更準確地掌握信息。當時局對自己不利時,能夠利用自己所處的地位,製造新的信息或者改變對信息的解釋,讓自己永遠在信息占有方麵處於不敗之地,是那些身居要津者的不二法門。

劉謹為什麽在與朝臣的博弈中,在看似處於絕對劣勢的情況下,能夠取得博弈的最後勝利,關鍵在於他能夠比朝臣更快、更準確地掌握信息。當時局對他不利的時候,他能夠利用自己隨時可以接近皇帝的資源,製造新的信息,使皇帝改變主意。而封建專製的獨裁性就決定了信息的不確定性,看似處於極為有利地位的朝臣,在太監傳遞給皇帝錯誤的信息之後,他們所傳遞給皇帝的信號已經被全盤否定,而信息的不流暢,使他們在形勢急轉直下的情況下,仍然堅持既定的策略,那就無異於和皇權直接對抗。

一旦皇帝改變了對朝臣的態度,朝臣隻能是一敗塗地。我們不妨來看看他們之間的博弈矩陣:劉謹朝臣掌握完全信息沒有掌握信息掌握3

包括劉謹在內的太監,為什麽能夠興風作浪,玩弄天下臣民於股掌之中,一個很大的優勢,就在於他們就在皇帝的身邊,能夠在最佳時機傳遞給皇帝錯誤的信息,獲得他們所希望的權力。《明史》說,劉謹用事後,每當向皇帝請示匯報時,必定先偵察一番,專挑小皇帝玩得上癮的時候。皇帝煩他打擾,火急火燎地揮手趕他走,說:“我用你是幹什麽的?一件一件的老來麻煩我!”從此,劉謹便獨斷專權,不用向皇上匯報了。

皇權的獨斷性,使曆代朝臣與宦官博弈,實際上爭鬥的就是如何讓皇帝接受自己的信息和如何讓皇帝不接受博弈對手的信息。而宦官在傳遞信息方麵具有先天優勢,所以他們能夠將皇權轉移到自己手中,不僅使自己擁有巨大的權力,而且從壟斷的專賣權中獲得巨大的利潤。宦官這種專製王權的特定產物,又使他們根本不考慮做事的後果,所以一旦在非合作性博弈中取得勝利,就變本加厲地報複,破壞起來也就異常嚴酷。從這一點來說,他們又充當了封建王朝的掘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