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裏正傳出一陣吵鬧聲,“我把她帶出來的,你的責任是看住她,看個人都看不住嗎?”黃鐵達連聲音都是矮胖型的,又粗又圓。

我就站在不遠處,看著他們,逍遙在一旁低著頭,用腳踢小石子。

公孫玉陽沒有還嘴,轉而對逍遙吼道,“叫你看住邢木木,你是怎麽幹活的?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是不是喜歡她?所以故意放她跑了?去找,找不到別回來了。”

話音未落便看到站在門外的我。

我走進去,向椅子上一坐,“公孫大叔,請你以後說話嘴巴幹淨點,不要以身份和年紀壓人。”我一肚子晦氣正沒處發泄。

“黃大叔,你手裏拿著天一的天魂,我是自願跟你走的。我可不是你的囚犯,這麽熱的天,我睡不好,早晨出來走走也不行嗎?”我少氣無力地說,隻想癱在地上,渾身都在疼。

沈老漢從廚房裏鑽出來,招呼我們幾個,“吃點早飯吧。”原來他一早就搖著輪椅進了廚房去了。不知道是怎麽操作的。

我進去幫忙端出一大鍋稀飯,幾個饅頭,一盤鹹菜,另外竟然還有水煮蛋。

我隻拿了兩隻蛋,坐一邊敲開殼吃了,幾人各自心懷鬼胎。

沈老漢端起碗,看了我們一眼,小心翼翼對我說,“閨女,怎麽樣,考慮好了嗎?收多少錢?”

黃鐵達狐疑地看著我,公孫也放下了碗一臉茫然,“什麽收錢?”

“他家有鬼,想讓我驅鬼,我想再留一天。”我咬了一大口雞蛋,告訴他們。

“你怎麽能隨便自己決定做什麽?我們有行程安排的。”

“什麽安排,你不會以為你跑快點能甩掉我和那夥人吧。”黃鐵達向聲音來處看去,一臉便秘的表情。

張梅遠手揣褲兜裏悠閑地走了進來,仿佛隻是散步遇上了一樣,今天他穿了深灰的長袖襯衣,依舊一塵不染,身上散發著好聞的香氣,相比之下我們一個個灰頭土臉,包括我。

“張梅遠,你用什麽香水?”我問。

“我不用香水。”他似笑非笑,“你又生什麽主意呢?我來看看你,嘖嘖,一天之間,你臉色都黃了呢。”

我把剩下的雞蛋全塞嘴裏,轉過頭對沈老漢說,“你這個小女兒怎麽死的,你講清楚。”

“你們是什麽人,在我家做什麽?”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傳過來,我們都回頭,隻有張梅遠眼皮也沒抬一下,低著頭擺弄手裏的打火機。

院門口站著個年輕男人,眉眼和沈老漢有幾分相似。

“我們是投宿的客人,你是沈家老幾?”我不客氣地問。

“老四。”他還摸不清狀況,但臉上一點笑意也無。

我發現從進門到現在,我沒見到過沈老漢一個笑容,這個兒子和他一模一樣的表情。

“爹,你沒事吧。”他隔著幾人問沈老漢。

“沒事,我想請幾位驅鬼。”

“那鬼可是你妹妹的魂,驅嗎?”我也站起來,那男人身高還沒超過沈老漢。

一瞬間,他表情變了,先是有些愧疚,接著便成了淡漠,轉而有些憤怒,“你們是江湖騙子吧,我們不驅什麽鬼,你們快走,搞得烏煙瘴氣的。”

“我不收錢,我決定了。”我說,“不過,我就隻想知道你妹妹怎麽死的。你不會以為這村子裏的人都忘了吧?”

“又有誰嚼舌頭?”他的怒意很明顯。

“自己能做就別怕人家說。”張梅遠慢悠悠地接口道,連看也沒以看年輕男子,自顧自叼上一支煙,點上。

趙秋和木頭樁子一樣紮在張梅遠身後,兩人氣場龐大。

“這種事,別人求我,我還不一定願意管呢。但這個小姐姐的事,我真想管一管。”

“你讓她輟學,好讓你的四個兒子可以接著讀?那時她媽是不是已經跑了?”

“不是你說的那樣!”年輕的老四繃不住了,逼視著我,“你是哪蹦出來的野丫頭,在這兒揭別家的傷口?我父親對妹妹很好,像親生的一樣,沒生病時,還送她讀書了。”

“可出事時,先犧牲的還是小妹妹,不是嗎?”我知道自己這會兒很殘忍。不過不問清,我怎麽知道要如何處理這件事?

“當時父親癱了,我們幾個都要不讀書了,可二哥三哥要高考了,學習又好,父親說很可惜…”

“所以還是犧牲了小妹最不可惜嘍?”

“不是這樣的!是小妹自己提出來的,不能讓哥哥們失學,要幫她媽媽一起支撐這個家。”

原來,她一開始就不讀書了,並不是等媽媽走了之後。那女人真不知道是怎麽想的。

沈老漢嗚咽了一下,“我對不住玉蘭,可幾個大孩讀了這麽多年,放棄了可惜,沒讀出來,頭幾年都白費了,玉蘭才讀小學,隻能委屈她了呀。”

“三個月後,我繼母就走了。”老四淡淡地說,“看我爹不能供養她們娘倆就啥也不管了。”

“她是要帶妹妹走的,妹妹自己不願走。”他又補充了一句,“滿意了嗎?”

“這家裏的魂魄的確是你妹妹的,要趕走嗎?”

他充滿敵意看了我們一眼,“不用你們,我自己去縣裏請法師。哼。”

“還是要趕走啊。你們一家對女兒感情還真深。”我刺沈老漢一句。

“人鬼不同居啊。”他無奈地歎道,“不知道玉蘭還有啥不滿意的,我知道這些年她為這個家付出不少,可…我們沈家待她不薄,出車禍死了,我們是按村裏最高規格葬禮給她操辦的,四個哥哥回來了三個給她披麻,還入了祖墳了!!我們這兒未成年人不能有葬禮,更不用說入祖墳了,這還不行嗎?”他說起這些來,很是憤憤的。

“她究竟怎麽會出車禍,你不是說她自己跑快車道上了嗎?”

一說起這個,沈老漢就吱唔起來。

“和子,去,打聽打聽。”張梅遠不耐煩地派出了趙秋和。趙秋和轉臉就出去了。

“等一下,我告訴你們好了,別人不定怎麽嚼說我家,你等下啊。”趙秋和跟沒聽到一樣,隻管向外走。

“她…去賣血了。一個月賣了三次,那次出來,頭暈吧可能是,也不知道休息一下再走,結果讓車給撞死了。”短短一句話,裏麵淡淡的責備像把鈍刀一樣劃著我開始粗糙的心。

“你們發現她時,她身上裝著錢吧。”

“二百元。”

“她給老三寄錢去的路上讓車撞的。”沈老漢擦著眼睛。

“得知小妹出事,幾個哥哥都回來了,我們,都難受啊。”沈老漢接著說。

我坐在那裏呆得臉,心裏起伏不定--難受,好廉價的詞,養條狗死了,我也會難受幾個月的,何況為一個家付出這麽多的一個人。

可你們做了什麽?除了收下一個小女孩賣血的錢,說聲謝謝,哪怕是哭著說謝謝。又如何?已經本科畢業的大哥,竟然讀起了研究生,原來這個家裏,犧牲一詞隻是給一個人準備的。

讀研時應該是二十三歲了吧?不能為一個未成年的妹妹分擔一下家裏的責任嗎?而是自私地隻顧完成自己的夢想?有個好的出路?

不能邊讀書邊工作嗎?不能工作幾年後再讀研嗎?

連回來也沒回來,是不是流著淚還堅守在實驗室裏?

這種陳詞濫調散發出的腐朽之氣,還沒有新鮮的屎好聞。

幾個都過了二十歲的哥哥能不能有一個和妹妹一起操持這個家,我不敢想一個小女孩是怎麽同時又種地,又做飯,又照顧病人,還要賺錢。那地裏的糧食隻夠家裏人吃的吧。

不多時,老四帶著一個身穿法衣的道士來到家門口。他恨恨地看了我們一眼,口裏吆喝著,“都走開。”獨獨不理張梅遠。

“大師,你驅次鬼多少錢?”張梅遠慢悠悠地問。

那穿著法師萎縮的中年男人,眯著小眼睛,“普通鬼一百,猛鬼二百,哎呀,我看這位老先生,麵色不好,怕是被鬼纏的時間太久了吧。”

張梅遠從錢包裏拿出幾張漂亮的粉色大票,輕輕一甩,鈔票特有的唰唰聲一下吸引了道長的注意,“這位先生,您這是?”

“把他的一百塊還他,拿上這五百塊,滾出去。”張梅遠瞥了我一眼,我心裏有些疼,隻是坐在那裏不動。

那暑氣、那聒噪聲、那讓人心碎的命運,讓我感覺自己如此無力。

道士猶豫一下,“這位先生,這是為何呀?貧道…”

“一、”張梅遠把錢收回去,“二、”他打開錢包。

“先生請慢。”道士喊了一聲,毫不矜持一把搶過那五百塊,抽出一百塞給目瞪口呆的老四,“對不住了。貧道先行告退。”腳底抹油,開溜了。

我“撲哧”一下笑了。

“夠了!”沈老頭大喊,氣得直發抖,“你們這是來宣判我的罪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