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心感激她的善解人意,“大姐,其實你兒子沒治好,你家丫頭還在你兒子身上,我想問你幾個問題,你一定要說實話,不然我救不了你兒子。”
她老實點點頭。
“你們兩個和這孩子感情怎麽樣?
她是不是特別依戀你們?
平時打罵她嗎?
她跟著誰長大的?
爺爺奶奶還是你們兩人?”我連珠炮似的拋出一串問題。
“這丫頭長得特別難,就是因為沒有老人幫忙照顧。我和男人要養家糊口,下地都得帶著她。她從小在田梗上玩著長大的。我和男人都感覺太虧欠她,所以跟本不舍得打罵她,再說,孩子特別聽話,乖巧,對我們感情很深。尤其是對她爸爸,我男人並不是那種重男輕女的人。生下丫頭,他沒說過我,帶孩子太累,我不想再生,他想要也沒要求過我必須再生...”
“這次是為了救大丫頭,才又懷孕,唉,隻是沒想到...”
“嫁給他,我不後悔,經曆這麽大的事,要不是他支撐著我,我早就倒下了。丫頭不想走,我也理解,不知道我們做爹娘的可以做些什麽?要是需要送她一程,你盡管說。這是我身上掉下的肉啊。”
“她爸爸今天晚上能趕回來嗎?”
“會的,不出意外很快會回來。這事我一個人辦不了是不是?”
“是的,需要父母一起為孩子引靈。”
......
“為什麽?”——終於等到了一臉風塵的男人,顧不上洗臉,女人就把事情原委告訴他,他竟然出口就問——為什麽?
“我們倆不懂法術,為什麽要我們來驅鬼?萬一傷了小兒子怎麽辦?”男人一臉的風霜,胡碴已經發白了。肚子上的舊腰包鼓囊囊塞著湊來的醫藥費。
“小女兒死了也是你們的女兒啊,你們勸勸她,讓她出來。隻要她自願出來,我們可以開出黃泉路送她上路。好好下輩子再投個好人家。”
男人還是有些猶豫,但看到女看著那希冀的目光時,終於點點頭,“行,不過,我們引靈時,你們是不是可以呆在屋外麵,不要進來,她一旦出來,我就叫你們...”
我點頭,“可以,沒有外人,你女兒更能放鬆,好叫出來。”
我們做了些準備,晚上潭涼撤掉暖房裏的護士,我們幾個關了燈,站在暖房外麵,我給他倆貼了隱氣符,我和屍狼也隱了氣,屍狼沒帶逍遙的身體,原形同我們一起蹲守在外麵。
暖房裏一片漆黑,我開了天眼。潭涼和謝小冉卻是睜眼瞎,潭涼老老實實在外麵蹲著,謝小冉興奮地左顧右睜,不停地看屍狼,時不時伸手去碰碰他。
屍狼的眼睛在黑夜中散發出金色微光。她驚訝極了。
“動了。”我耳語般說道。
漆黑的暖房裏,本來躺在暖箱裏的都睡著的小嬰兒,左邊的那個竟然慢慢趴起來。
她坐起來左右看了看,在黑暗中突然坐了起來。
寂靜的房間裏,她小聲哼起了歌。
“妹妹背著洋娃娃
跑到花園來看花
娃娃哭了叫媽媽
樹上小鳥笑哈哈”
童聲又尖又細,在黑暗的暖房裏回**,說不出的詭異。
她一邊唱,一邊慢騰騰地用手去抬暖箱的蓋子。
推了幾下,旁邊的嬰兒發出咿呀的囈語。她一下把臉轉了過去,我看到了,她臉上一臉的厭惡像看到什麽惡心的東西看著自己的弟弟。歌聲停了,她自言自語,“先對付你呢?還是先看媽媽?”
一邊用手頂透明的箱蓋,把箱子頂開了,順著桌腿滑了下來,我看她搖搖擺擺向門口爬過來,連忙擺擺手,我們一起躲到了對麵的病房裏,隻留條小縫以便監視。
那嬰兒小小的身體爬上了長長的走廊,走廊上的燈閃幾下滅了,現在已是午夜,沒有人在走廊上走動了。
連護士站也安靜下來,我想潭涼一定是做了些工作吧。
和貓差不多大的身影沿著走道向前快速爬去,我很擔心那孩子,本來不足月,又被附身兩天了。
女孩消失在走廊上。我讓潭涼留下在暖房門窗上貼上符咒。
房間裏不知怎麽樣了。
......
女孩的媽媽依靠在丈夫懷抱裏,她緊緊抓住丈夫的衣服,耳朵卻豎起來聽著外麵的聲音。
病房裏漆黑一片,連窗簾都拉上了,可是她能看到——我早先拿槐樹葉和陰陽水幫她開了天眼,可以維持幾小時,但足夠了。
感覺門好像有響動,細聽又沒了,她不敢開口問丈夫,卻感覺丈夫摟著她的手臂一緊——果然來了。
黑暗中蜇伏著什麽,她的眼淚流在丈夫的衣服上,不管怎麽樣,那都是自己的親閨女,她很想就此跳起來,對小女孩喊,“到媽媽懷裏來吧,孩子。”
然而,她還是忍住了。靠牆放的搖馬突然咯吱咯吱晃了起來,那種破塑料一前一後接觸光滑地麵的聲音她很熟悉。
那是女兒最愛玩的玩具。
丈夫的手臂勒得她身上疼。
她從手臂中的空隙看去,搖馬上明明沒有人,卻還在晃。
旁邊的**有一個小小的影子,和貓差不多大小。
接著,便聽到一個奶聲斷斷續續在唱歌,“妹妹背著洋娃娃...”那調調唱得女人頭發根直豎。
“小寶?”女人輕輕叫了一聲。
黑暗中,那小小的影子突然咯咯笑起來,笑完又哭了。
“媽媽知道是小蝶呀,我的小寶。”哭聲突然停了“你知道是我?”
“媽聽得出你的聲音。”她推開男人,坐了起來,走到床邊抱起**的小嬰兒,“你附在弟弟身上,媽媽也認得出。”軟軟的嬰兒在媽媽的懷裏,手突然伸了起來,指著女人身後的男人。
女人的注意力一直在孩子身上,那一瞬間她的餘光捕捉到了男人的表情。
他害怕了,不但害怕還憎惡。
那種表情讓女人心寒。
她見過那種表情,鄰居王二的娘癱在**,大小便不難自理,王二沒爹沒媳婦,下過地回來,家裏從來都是臭氣熏天,但他娘意識是清醒的。
她閑時也去找王二娘聊天,二人原是談得來的忘年交。
她告訴自己,躺的太久又不大翻身,身上都長了褥瘡,她揭開被子,那種氣味,比豬圈略強點。
她看了好朋友的身體,掉下眼淚。
回家想拿幹淨毛巾幫朋友擦擦。
拿過毛巾回來,可巧王二回來,王二娘失禁,大小便流了一床。
她站在門口,看到了王二的表情,那是負重太重已經被壓彎了腰看到又要往背上加石頭的表情。
他粗魯的移開娘,把褥子拿到院子裏曬,那天自己也幫忙收拾,以後好幾次經過那間低矮的小屋裏,她慢下腳步卻沒進去。
不知為什麽,王二那個表情讓她記憶尤新,因為娘早早癱了,王二一直沒娶上媳婦。
他原是和丈夫要好的朋友,後來來往也少了。
那種表情,如果換成自己躺在**怕是一天也堅持不下去。
沒多久,王二娘喝樂果自殺了。
她心裏一片冰涼。
王二娘跟本不能動。
現在這個表情竟然在自己心愛的丈夫臉上一閃而過。
她愣愣地,堅固的心防鬆動了。
小嬰兒指著父母,“爸,你怎麽不抱抱我。”那是女兒的聲音。
“你最愛駝著我在田梗上轉了,還駝我摘果子哩。”
“你說等我好了,帶著我和妹妹,讓妹妹走路,你還駝我不駝她。媽媽要生弟弟,你就忘了?”
男人眼睛紅了,悲傷得不能自已,他慢慢伸開了雙手,離那雙小手越來越近,就快要碰到,卻突然後退了一步。
他低下頭,淚水滴到地板上,“對不起孩子。”他小聲喃喃地說,“對不起,我也有做不到的事情。我再也堅持不下去了。請你原諒我吧。”
“爸爸真的不願再抱抱我了嗎?”小嬰兒臉上竟然出現悲傷的表情,她的眉毛彎下去,眼裏蓄滿淚水,目光卻越來越硬,“爸爸說好一直愛我的,怎麽可以說話不算數?說過什麽時候我都是最心愛的女兒...”
她沉默了一下,突然尖叫起來,“都是因為這個孩子,新來的孩子代替了我,說過要救我的,因為多了一個孩子就要放棄我嗎?”眼淚也隨之掉了下來,目光卻像臘月的飛霜。
她慢慢收回手,放在自己脖子上。“我不要孤單在另一個世界,一個人...”眼淚一串串掉下來,“我要弟弟陪我。”
“好孩子,你爺爺奶奶會陪你的。”
她搖著頭,“不要,他們對我來說隻是陌生人,我不認識他們,我隻想和爸爸媽媽在一起。”
“寶寶出來好嗎?從弟弟身上先出來,你還是爸爸的好女兒。”他衝女兒伸出了手,女孩兒猶豫著,有些退縮。
“來,爸爸等你,出來...”男人臉上出現笑容,哄著小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