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向南走,我就越愛南方。
北方太硬朗,南方柔和,風、空氣、滿眼的景致、甚至邊人的相貌與表情都比北方柔和。
空氣濕濕的,走不多遠,隱隱聽到“轟轟”的聲音,像激烈的水流,我們順著一個大坡向下慢慢開,才發現這裏竟然有個不大不小的瀑布。有十幾米高。
我歡叫著讓黃鐵達停下車,向瀑布跑去,逍遙也下車,宋楚原竟然還窩在車上。
我們跑下坡去,瀑布下是個碧綠的深潭,越靠近瀑布的深處,顏色越深,緊挨懸崖的地方,幾乎成了黑色。
越走近深潭,寒氣越重,一路上的暑氣一下子散盡,還感覺冷。
走到潭邊,伸手一撩,水是冰涼的,“要有西瓜冰進來一個,玩一會,拿出來就是自然冰西瓜呀。”
水從十幾米外的崖頂傾瀉下來,水霧四濺。我抬頭望去,瀑布中間隱隱可以看到一個很深的黑洞。
洞沿兒上長著綠色苔蘚。
“哇,快看,水簾洞。”我指著那個洞。
“陰寒之氣太重,不要久留,快上車走吧。”宋楚原靠在車邊上少氣無力對我說。連逍遙都注意到了。
我們上了車,逍遙拉住宋楚原的小胖手,握住手腕,對我使了個眼色。下了車,黃鐵達和公孫玉陽去找房子投宿,逍遙快速對我說,“宋楚原不行了,要死了,撐不過兩天,命火快熄了。”
我大吃一驚,隨即小聲說,“你能救他嗎?”
逍遙把宋楚原背起來,他哼哼著趴在逍遙背上,“我救不了他,那不是他的身體。”
“我沒事,找個合適的身體換換就行,這個係魂的人,不是老手...係的不牢。我還是自己來吧。黃鐵達那個混蛋,挑人眼力不行啊。”宋楚原哼哼嘰嘰。
“你們幹什麽呢,都過來。”黃鐵達吆喝,我這才注意到,我們來到村子裏一路上沒有遇到過人呢。
我先跑過去,“怎麽了?”
“走了好幾家,有的關門,有的門也沒關,可是屋裏都沒人。”黃鐵達皺著眉頭。
“剛才在山坡上我看到坎煙了,不會真的沒人。我去看看。”我隨意去了幾戶人家,叫了幾聲,除了狗汪汪幾聲,的確沒有回應。
“有狗就會有人,狗還栓在籬笆上呢。”我自言自語。
“行李放車上,咱們向前走走吧。”
正向前走時,路盡頭突然從拐角處湧出大群村民,像開完什麽大會一樣,三三兩兩向各家走去,我鬆了口氣,總算有人了。
黃鐵達挑了戶看起來比較大的房子,等在門口,和主家談投宿。
我四處張望,這村子好像很富足,路不寬卻修得整齊,樹多且密,風景秀美,可是...
每個村民都愁眉苦臉,低頭隻顧走咱,對我們這些外來人,壓根沒興趣。
很多人經過我們向自己的房子走去,我睜大眼睛望著他們...
村子裏沒有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人群中最年輕的也得有四十多歲,其餘的不是頭發花白的老人,就是孩子們...我仔細在人群中尋找,無意外的,沒有找到一個。
黃鐵達談好了投宿,我關照逍遙把宋楚原背到我房間裏,自己向著村民散開的來處走。
他們去幹什麽了?
走到路盡頭,右拐——一座古撲帶著歲月痕跡的建築映入眼簾。
那建築好像附著著靈魂似的,靜靜建立在墨藍色的蒼穹下。
黑瓦黛牆,巨大的黑色木門門楣上掛著白匾,上麵幾個黑色狂草——付氏大宗祠。
隻是建築表皮已經班駁剝落,看上去像個晚景淒涼的老人。
讓人觸目驚心的是外麵掛著的一排白色紙燈籠。
難道這裏在辦喪事,所以村民們都如此...悲痛?
那些麵孔上的表情絕不是悲痛。
我放輕腳步,走過去,扒在門縫向裏瞧。
隻看到一片空地,原來這是個大家族的祠堂,不隻一間小屋子而已。
空地鋪著“十”字型的石板小路,直路通向後麵黑乎乎的大廳,橫路通向兩邊的廂房。
空地被“十”字分成四塊,每塊空地都立著青石碑。
裏麵寂靜無聲,這安靜誘使我偷偷推開了高大斑駁的黑色木門,露出一人寬的小縫,四顧無人,魚入大海般鑽了進去。
不知道有誰在快晚上時去過不開燈的祠堂。那感覺和進了古墓差不多。
這裏棲息著祖先們的靈魂。
青石碑上密密麻麻刻錄著先祖們的名字。
我向裏走,房子好像有好幾進。
一進裏靠牆造著一個小型牌樓,也是深色,牌樓正中寫著“先祖堂”,左邊寫著“忠孝”,右邊寫著“友悌”。
半人高處有兩層石階,密密麻麻放置著先人牌位,牌位前放著一條香案,香案上放置著香爐,香灰已冷。
牌樓前放著幾張蒲團,兩邊整齊放著黑色椅子,想是宗族開會時用的。
我從廊廡邊走向後堂,這祠堂共有兩進,被青色磚牆圍了起來。
我穿到二進院子,二進門是一排鏤空雕花窄門,四方形的廳三麵都是門,隻有正對大門的是麵實牆。另外兩邊的門都關閉著,隻開了一排正門。
裏麵很黑,看不清廳的縱深,門檻很高,我繞了廊廡一圈,轉到正門處正想邁腿進去,突然從黑暗處傳來細密的哭聲,嚇得我寒毛都豎起來了,旁躲到旁邊偷聽,同時開了天眼從側邊的門上方的玻璃向裏偷看。
裏麵...真的很黑...相比前麵的“先祖堂”,這裏太...陰森了。
前麵中規中矩鋪著水磨青磚地麵,這裏竟然隻是土地,而且這個廳堂很深,天光已晚,我隻能看個大概,廳堂深處也蓋著個一人長短的牌樓,但很低矮,粗糙的磚石了草的搭了個低矮的棚子似的,棚下有個一人高寬的石台,剛好夠一個人躺上去的大小。
牌樓和後牆中間還有距離,不是緊挨著牆的,中間放著...我用力向黑暗中看...
一口黑色巨大的棺槨。
那麽大那麽高肯定不隻是棺,還有槨了。
一陣冷意升上心頭。
牌樓前有個縮成一團的人影,壓抑的哭聲正是從那人口中發出。
那哭聲讓人不敢上前去安慰...
有腳步聲向裏走進來...
我捂住自己的嘴向側門深處走了走,幾乎溶入陰影中。
來人是個高大的男人,他跨入祠堂,看著跪在那兒的身影。
那身影並未移動,依然保持著縮成一團的身姿,細細的哭聲沒有中斷。
高大身影看了小小的身影半晌,仿佛在呼出壓在胸口的石塊似的,長歎口氣...
“回罷。”他的手放在跪在地上的身影上,那影子猛地一抖,甩開那隻手,站起身,擦擦臉,回身向外走去。
走到一進門二進門中間的空地上,好像不甘心,回身撲到那高大身影上,拚命捶打著他,高大身影不動,也不阻擋,任由她撲打。
外麵沒那麽黑,我看清,跪在祠堂裏的,是個清秀的女人,看上去不過三十多歲的樣子。男人也就不到五十歲。很魁梧。
他摟住女人,女人哀哀哭倒在他身上。
他一下把女人扛起來,找到肩上,任由她頭發散開,四腳撲打著自己,堅定地向外走去,走到一進門時,回頭向黑暗的二進廳望了一眼,我看得清楚,那男人,淚水流了一臉。
等他們走遠了,我從側門繞過來,站在二進廳的正門檻前,一時不敢向裏進。
二廳和前廳氣氛大不相同。
氣味和氛圍。
這裏太陰了。
一股從很深的地底下散發出來的濕土氣。
那低矮的牌樓一樣的建築,那冷冰冰的石台,石台後麵巨大的黑色棺槨,在黑暗中散發出森森氛圍。
我咽了口口水。慢慢抬起一條腿邁進了堂中,那石台好像有吸引力似的,吸引著我的目光。
空氣中除了濕土味兒,還有一股別的氣味兒,腥、甜、死亡...
我的雙腿像被釘在地上,動也不能動。
好像我再向前一步,就會驚動什麽沉睡的怪物。
我就這樣和那牌樓、棺槨對視著...
晚歸的烏鴉叫嚷著從深灰的天際飛過,驚醒了呆在祠堂門邊的我。
我向那石台深深看了一眼,轉身逃也似的離開這個滿是亡靈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