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許久,葉錦寧在想如何罰她,自己能解氣,又不會得罪淑妃。

“第一,”葉錦寧緩緩開口,“禁足半月,閉門思過,這半月裏,你不得踏出你院子半步,每日抄寫《女誡》三遍,什麽時候想明白‘長幼有序、安分守己’這八個字,什麽時候再出來。”

“第二,”她目光掃過一旁瑟瑟發抖的翠兒,“你這丫鬟縱容主子作惡,也脫不了幹係。罰她去柴房勞作一月,克扣月錢一月,讓她記著,往後該勸主子向善,而非助紂為虐。”

程鈺還想替翠兒求情,被葉錦寧一個眼神逼了回去,隻能咬著唇不敢作聲。

“第三,”葉錦寧語氣更沉,“我摔下亭子受的傷,需得你親自照料,每日辰時來我院中,為我換藥、侍疾,直到我痊愈為止,既讓你看著我這傷,也讓你記著,你的一時任性,能給旁人帶來多大的苦楚。”

她頓了頓,補充道:“這半月裏,若有半點敷衍了事,或是再敢私下挑撥是非,我便撤了這懲罰,直接送你回程家,告訴你爹娘,他們教出的好女兒,是如何在王府作惡傷人的。”

程鈺止了哭聲:“我知道了……我一定照做,絕不敢再犯。”

葉錦寧擺擺手,語氣裏滿是疲憊:“現在就帶著翠兒下去吧,明日辰時,我等著你來。”

夜裏,葉錦寧被傷口扯得痛得睡不著,便讓丫鬟扶著去了靠近窗戶的軟塌上。

她的目光盯著院子那塊空地很久,她想不明白為什麽這裏的土質這麽好卻種不出一朵花。

鄉下莊子那樣差的土種下去都可以發芽,如今卻一點發芽的跡象都沒有。

晃神間,她瞧見地上多了一個影子,輕咳幾聲,提醒道:“我先前說過,不喜歡你們靠這麽近的。”

“往後一些。”

裴言澈先是一愣,還是乖乖照做了。。

“再往後些,可以了,就保持這個距離。”

葉錦寧沒再說話,晚風掠過簷角,帶著微涼的氣息拂過她的臉頰。

她靠在軟榻上,眉眼輕闔,竟就這樣淺淺睡了過去。

裴言澈立在指定的距離之外,沒有再靠近,遠遠地看著她。

原來她一直都知道自己處於被監視的環境之中。

順著葉錦寧的視線,他走到那塊空地前,心中浮起幾分歉意。

他比誰都清楚,這院子裏的土不是種不出花,是被人動了手腳。

是他親自下的令。

他當初不滿葉錦寧擅自改變王府的麵貌,便讓人夜裏偷偷在土裏下了藥。

若是想在這裏種花,隻能把土全都刨了,換新的上去。

裴言澈望著軟榻上那道單薄身影,直到確認她睡得沉了,才敢緩緩靠近。

守夜的丫鬟聽見動靜,連忙從一旁的小凳上起身,剛張口吐出一個“王”字,便被裴言澈抬手止住,他指尖抵在唇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眼神示意她退到一旁,丫鬟連忙垂首應下,輕手輕腳地退到廊下。

他放輕腳步,幾乎是屏息推門而入,每一個動作都輕得小心翼翼。

眉眼間是從未有過的輕軟謹慎,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生怕一絲聲響驚擾了榻上的人。

屋內很暗,隻留了兩盞燭火,這是葉錦寧一直以來的習慣。

昏黃的燭火從屋內映出,照亮了葉錦寧臉上細小的擦傷,那是白日裏從階梯上滾下時留下的痕跡,雖已塗了藥,卻依舊能看出幾分狼狽。他的目光掠過她手腕、手肘處隱約可見的繃帶,滿心的疼惜翻湧而上。

她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像蝶翼般輕輕顫動;臉色依舊蒼白,卻透著幾分病態的柔美。

這一刻,他幾乎要忘了那些關於她身份的猜忌,忘了兩人之間的利益糾葛。

可一想到她的身份,侯府安插在他身邊的細作,所有洶湧的關切便又被他硬生生按了回去。

若你不是侯府的細作就好了……

心底的歎息無聲消散在夜色裏,裴言澈伸出手,指尖在距離她臉頰一寸的地方停住,猶豫了許久,終究還是沒有觸碰。

裴言澈緩緩俯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將她輕輕打橫抱起。

他動作輕得像捧著一碰就碎的琉璃,生怕牽扯到她的傷口,一路穩穩地將她抱到內室的**,細心地為她蓋好錦被,掖好被角,將冷風盡數隔絕在外。

確認她安穩無恙,他又起身點燃了一盞安神香。

裴言澈臨出門前,壓低聲音又叮囑了一句:“不要讓她知道我來過。”

守夜的丫鬟垂首應下:“是。”

裴言澈回去後,立刻吩咐下去,限他們今夜隻內把葉錦寧院中那塊的空地的土都換上好的。

次日一早,葉錦寧翻身時,拉扯到腿上的傷,硬生生被疼醒。

睡意全無。

她怔了片刻,茫然地望著青色的紗帳,昨夜她睡著之前,明明是在軟塌上的,何時來的**……

關於自己到**的記憶,幾乎是空白的。

她撐著身子坐起,身上蓋得嚴實,被子裏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白檀香的味道。

整個王府裏,她隻在裴言澈的屋內聞到過這個味道。

難道是他來過?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不會的,他這般討厭我,恨不得將我殺了,不可能來的。

她壓下那點莫名的悸動,目光緩緩掃過屋內。

一切都與往常無異,可處處又透著一絲說不出的妥帖。

守夜的丫鬟端著溫水進來,見她醒了,神色平靜如常,半點異樣都無:“王妃醒了,可要洗漱?”

葉錦寧望著她,輕聲問:“昨夜……是你將我抱回**來的?”

丫鬟垂著眼,聲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王妃昨夜在軟塌上睡沉了,奴婢不敢驚擾,便鬥膽將王妃挪了進來。”

一句滴水不漏的回答。

葉錦寧沒再追問,她知道問不出來東西了。

程鈺今日過來時,換了一身輕便的衣服,見到葉錦寧時,乖乖地遞上昨日抄寫的《女誡》。

葉錦寧隨手接過,點了點數量,蹙起眉頭:“怎麽隻有一份,我說的不是每日三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