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錦寧直起身,淡淡收回目光:“我不會再替你收集裴言澈的情報,再給我想個法子離開京城,你也別再來逼我。不然,大不了魚死網破,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前途權勢重要,還是那些藏在暗處的秘密,更見不得人。”

他死死盯著眼前這個女兒,隻覺得陌生得可怕。

從前在鄉下時,她怯懦溫順,從不敢違逆他半句;可如今,她眼神銳利,心思深沉,竟連威脅人的話都說得這般冷靜狠絕,哪裏還有半分鄉下丫頭的影子?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親手安插在恒王府的這枚棋子,早已脫了控,甚至……反過來能將他一軍。

山風穿廊而過,卷起滿地香灰,氣氛靜得可怕。

蘭香站在遠處,隻聽見屋內爭吵,卻聽不清內容,連大氣都不敢喘,主子發生爭執,她們做奴婢的,自然也不會有好日子,此刻渾身都透著一股令人心驚的感覺。

平陽侯喉結滾動,壓下翻湧的戾氣,他不敢賭,他不知葉錦寧到底有她什麽把柄:“你很好,倒是有幾分我當年的風範。

“休書我會給你,崔氏我不會動,但葉錦寧,你給我記住,今日你敢威脅我,來日,我必讓你付出代價。”

葉錦寧嫌棄的模樣都要從臉上溢出,老東西,別來沾邊。

她抬眸,毫無懼色地迎上他的目光,輕輕一笑:“來日的事,來日再說。至少今日,我不會再任你拿捏。”

說罷便不再跟他虛與逶迤,徑直催促道:“趕緊的,把休書寫了。”

平陽侯被她嗆得麵色一沉,卻依舊端著沉穩,語氣裏藏著算計:“我現在自然可以寫給你,但你要清楚,一紙空文不作數,休書必須加蓋宗族族章,官府與京中人才會認。”

葉錦寧心頭瞬間怒火翻湧,心中破口大罵,這隻狡猾至極的老狐狸,竟是在這裏挖好了坑等著她跳!

麵色依舊淡淡:“你的意思是,還要拖是嗎?”

平陽侯見狀,嘴角勾起一抹勝券在握的淡笑,拿捏之意毫不掩飾:“拖?我何曾說過要拖?隻是規矩便是如此,族章掌管在宗族長老手中,並非為父隨手就能取來。”

他頓了頓,看著葉錦寧驟然沉下的臉色,慢悠悠補了一句:

“若是你肯乖乖聽話,繼續把該做的事做好,我自然會盡快去宗族走動,替你把族章蓋上,讓這紙休書作數,可你若是非要硬碰硬……”

後麵的話他沒有說完,可那威脅之意,已經昭然若揭。

葉錦寧指尖死死掐進掌心,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裏,心底把這隻老狐狸的祖宗十八代都罵了個遍。

她就知道,事情絕不會這麽輕易了結!

平陽侯從一開始就算計好了,用休書吊著她,用崔姨娘捆著她,讓她進退不得,隻能乖乖做他手裏任人擺布的棋子。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裏幾乎要衝出來的怒火,抬眼時,眼底已經恢複了一片平靜。

“所以說到底,你根本就沒打算,痛痛快快把休書給我,對不對?”

平陽侯拂了拂衣袖上並不存在的褶皺,語氣淡漠:“我隻是在跟你說事實,你是侯府的人,又是恒王妃,你的婚事、生死,哪一樣不是牽動全族?豈能像尋常百姓家那般隨意?

現在說的是,將你一個活人帶出恒王府,帶出京城,哪是這麽輕而易舉的事,除非你死。

“你若懂事,休書遲早是你的;崔氏,我也會讓人好生照看,半分委屈都不會受。可你若非要鬧,非要跟我對著幹……”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帶著上位者獨有的壓迫。

“那你就好好等著,看是你的骨頭硬,還是這侯府的規矩的硬。”

葉錦寧被氣笑:“父親既然非要把路走絕,那就別怪我不客氣,族章是嗎?休書是嗎?你盡管拖著。

“但你記住,我能忍一次兩次,忍不了一輩子。你若敢動崔姨娘一根手指頭,或是這休書一拖再拖,我不介意讓全上京都看看,平陽侯府光鮮亮麗的外皮底下,藏著多少見不得光的醃臢事。

到時候,別說族章休書,你這侯爺之位,能不能坐穩,還不一定。”

平陽侯臉色猛地一變,周身氣壓驟沉:“你敢威脅我?”

“是你先威脅我的。”

葉錦寧抬眸,目光清冷如刃,半點不退讓:“我隻想求一份安穩,護我想護的人。可你非要把我往死路上逼,那大不了,大家一起同歸於盡。”

屋內變得安靜,誰也不願退讓一步。

葉錦寧懶得再與他虛耗,冷冷起身,拂了拂衣袖便要轉身:“既然談不攏,那便沒什麽好說的了,我這就走,省得在這裏礙您的眼。”

“慢著。”

平陽侯忽然開口叫住她,語氣沉了幾分,眼底掠過一絲算計。

他知道,尋常條件已經拿捏不住她,索性直接拋出最致命的籌碼:“我知曉,恒王近日必有大動作,你隻需替我摸清他行動的時間、地點,準時傳遞消息即可。”

見葉錦寧背影微頓,平陽就知道自己賭對了,加碼的話語,精準戳中她最柔軟的軟肋。

“此事一成,不止蘇氏的休書,我立刻給你;就連崔氏,我也可以徹底放她離開侯府,給她自由身,從此天高海闊,無人再能拘束她。”

最後一句落下,葉錦寧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放崔姨娘走……

這是她做夢都不敢奢求的條件。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是否能脫離平陽侯,不在乎恒王府的風雨,可崔姨娘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牽掛,是她拚了命也要護著的人。

若是能讓崔姨娘徹底離開這吃人的侯府,遠離是非紛爭,安穩度日,再也不用仰人鼻息……

她指尖微微蜷縮,心頭那道堅硬的防線,竟在此刻微微鬆動。

葉錦寧的確心動了。

可又怕再次被平陽侯戲耍。

用裴言澈來換她所在意之人,一命換一命麽……

她心頭亂作一團,理智與情感瘋狂拉扯,一邊是至親之人的自由,一邊是良心上的煎熬,還有那未知的、一旦敗露便萬劫不複的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