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錦寧聞言,心裏掠過一絲疑惑。
方才淑妃的話句句針對的是裴言澈,或是借著納側妃的由頭給她立規矩,說到底,真正被為難的是裴言澈才對,她有什麽好放在心上的?
這般想著,她還是依著禮數輕輕點了點頭:“妾身知道,淑妃娘娘也是一片好意。”
“淑妃娘娘……”
裴言澈默念著這四個字,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他們已然成親,按規矩,她該隨他改口,喚一聲“母妃”才是,怎的還叫得這般見外?
是還沒適應王妃的身份,還是……根本就對他、對這門婚事心存不滿?
葉錦寧敏銳地察覺到身側的氣壓驟然降低,抬眼便見裴言澈眉頭緊鎖,臉色沉了下來。
她心中一緊,莫不是自己方才的話說錯了?
是不該說淑妃“一片好意”,還是不該用“妾身”自稱?
一時間,她也想不明白哪裏出了問題,隻能連忙噤聲,重新垂下眼簾。
他看著身側女子低垂的頭顱,長長的睫毛像受驚的蝶翼般輕輕顫抖,心中的怒氣又漸漸被一絲無奈取代。
或許,是他太過急切了些,感情之事,本就急不得。
回王府的一路上,他們都沒再說一句話。
葉錦寧隻覺得度日如年,好不容易熬到馬車駛到王府大門,停下的那一刻,她幾乎是立刻便起身,想要掀簾下車。
裴言澈卻比她更快一步,率先彎腰走出了馬車,沒有回頭,徑直朝著左側的方向走去。
葉錦寧見狀,也隻能收斂心神,從馬車的右側下了車,與他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朝著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
兩人一左一右,並肩而行,卻形同陌路,沒有絲毫交流。
這一幕,恰好被程鈺看了個正著。
程鈺臉上滿是擔憂,自從今日見姨母要給裴言澈納側妃,卻被他堅決拒絕,還處處維護葉錦寧後,她心中便一直惴惴不安,生怕自己心心念念的表兄,真的被那個葉錦寧勾走了魂。
可此刻看到兩人這般模樣,她心中的擔憂瞬間煙消雲散,臉上浮現的隻剩欣喜。
原來,在永寧宮裏的那些維護,不過是做戲給旁人看罷了,若是真的情投意合,怎會連下馬車都要分左右,一路走回來連句話都不說?
裴言澈回到自己的院子,他忽然問起:“先前侯府是不是送過葉錦寧的畫像過來?”
他需要確認,葉錦寧的出現究竟是刻意為之還是巧合。
在他遇到葉錦寧之前,畫像就已經送了過來。
陸錚一愣,連忙躬身回道:“回王爺,那幅畫像,是您親手燒掉的。”
“那你就不知道攔一下?”
陸錚瞬間瞪大了眼睛,滿臉不敢置信,您才是主子,刀架在脖子上我都不敢攔您啊。
裴言澈又問:“那畫像隻有一幅嗎?”
陸錚回道:“按規矩,應該會有三幅的,您燒了一幅,應該還有兩幅在府裏放著。”
裴言澈下令:“找出來。”
陸錚應聲退下,再次回來時已是兩刻鍾後,手中小心翼翼捧著兩幅卷好的畫像。
裴言澈連忙接過畫像,一把展開,畫上女子眉眼溫婉,笑靨淺淺。
這畫像上的女子正是葉錦寧
他隻恨自己當初沒有為什麽沒有打開這幅畫像。
裴言澈想起與葉錦寧第一次見麵時,他隻想殺了她。
他撐著最後一絲氣力撞進驛站時,玄色衣袍被血汙浸透,隻不過這不是他的血,是派來殺他的殺手的。
體內的毒在經脈裏瘋竄,每一寸骨血都在灼燒劇痛,身後殺手的馬蹄聲似乎緊隨其後。
恰在此時,一輛毫無標識的尋常馬車緩緩停在驛站門前,車軲轆碾過地麵的輕響,發出的動靜引起了裴言澈的注意,他躲著暗處,目光死死盯著馬車上的人。
裴言澈眸底殺意驟起。
陸崢的救兵未到,這輛馬車來得太過蹊蹺。
少女剛從馬車下來,他身形已如鬼魅般掠出暗處,指節扣緊那道纖細的肩頸,冰涼的劍鋒瞬間抵上少女細嫩的肌膚。
“別動,讓他們都退下。”
裴言澈隻能速戰速決,他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了。
葉錦寧身體僵住,卻沒有驚慌失措的尖叫,隻是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裴言澈本欲抬眼掃視四周確認追兵,目光卻在低頭的刹那,驟然凝滯。
被風吹起的幃帽下是一雙清潤又驚惶的眼,再往下,是一張素淨得讓人心尖發緊的臉。
素麵無妝,卻清豔得讓天地失色。
挾持葉錦寧時,胸前之人沒有做任何的掙紮,他能感受到她不會任何武功。
他竟挾持錯了人。
心神微晃的瞬間,劍鋒不慎一偏。
細微的刺痛傳來,葉錦寧脖頸間立刻綻開一道細淺卻刺目的血痕,紅得刺眼,落在那片瑩白之上,像一道灼人的烙印。
他這才緩緩環顧四周,夜色空寂,哪裏有半個殺手的身影。
眼前之人也不過是普通家丁,看上去也僅有自保的能力。
是他太過敏感,錯把無辜路人,當成了索命的殺手。
他這才後知後覺地掃過四周,追殺他的人並未跟來。
裴言澈喉間一緊,目光不受控製地落在她臉上,又轉向那輛毫無標識、看似普通的馬車,他隻想知道,這究竟是誰家的小姐。
他剛要開口,體內積鬱的劇毒驟然發作,心口一悶,血氣上湧。
再留下去,他怕是會控製不住失態,甚至傷了她。
裴言澈最後看了她一眼,那道血痕像烙在他眼底。
他猛地收劍,轉身沒入夜色。
過了幾日,他體內的毒解了一些,立即派人去那家驛站去問葉錦寧的身份信息。
驛站說,那架馬車的人沒有住店,連夜匆匆地離開了。
至此,裴言澈沒有了任何跟她有關的信息。
陸崢見他看著畫像久久出神:“王爺,可是畫像有問題?”
“沒有。”
裴言澈把畫像卷起放回桌麵,陸崢順勢就要將畫像拿走。
立馬出聲製止:“放下。”
陸崢不解:“您之前不是吩咐過不想在您的視線範圍內看到任何與王妃有關的物件嗎?”
“我自有打算。”
陸崢不敢再多問,將畫像重新放回桌麵,躬身退了出去。
這般神神叨叨,一會兒火就燒自己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