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鶴離開後的第三日,京城還沒有從戰亂中緩過來。
城南那片被叛軍燒過的街區還是一片廢墟,焦黑的木梁橫七豎八地堆著,空氣中彌漫著灰燼和焦糊的氣味。
趙綏去了城北的粥棚。
戰亂過後,京城裏多了許多無家可歸的人。
房子燒了的,家裏人死了的,逃難進城的,全都擠在城北那片空地上。
朝廷撥了糧,可人太多了,一碗稀粥隻能兌水再兌水。
趙綏把甜水鋪暫時關了,把庫存的米和糖都搬出來,在城北支了一口大鍋,每天熬粥。
第一天施粥的時候,來的人排了半條街。青橘在旁邊幫忙維持秩序,嗓子都喊啞了。
施到第七天,米缸見了底。趙綏把老鋪子的賬本翻出來算了算,發現快沒錢了。
青橘在旁邊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沒忍住。
“三小姐,您再這麽施下去,別說開鋪子了,咱們自己都得喝西北風。”
趙綏沒說話,把賬本合上,放回抽屜裏。
第二天,李令儀來了。身後跟著兩輛馬車,車上裝滿了米和布。
“我母後批的。”李令儀跳下馬車,拍了拍車板,“說你一個人撐不了太久,讓我送點過來。”
“替我謝謝皇後娘娘。”
“謝什麽謝。”李令儀挽住她的胳膊,“走,我幫你舀粥。我跟你說,我在宮裏練過,舀粥舀得可好了。”
一炷香後,李令儀把第三碗粥灑在了自己裙子上。
“……你練的什麽?”趙綏問。
李令儀低頭看著自己濕漉漉的裙擺,沉默了片刻:“練的喝粥。”
施粥的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城裏的秩序慢慢恢複了。
難民有了安置,燒毀的街區開始清理,有人搭起了簡易的棚屋。
趙綏的粥棚從每天施粥改成了隔天施,又從隔天改成了逢五逢十。
京城在一點一點活過來。
第十六日,城南新劃了一塊地。
被叛軍燒毀的那片鋪麵重新整頓,朝廷為了盡快恢複民生,把廢墟清出來,沿街劃出一排店麵,公開競標。
位置最好的那間在街口,兩層的木樓,門麵寬敞,推開二樓的窗戶正對著整條街。
趙綏去看過一次,回來就把老鋪子未來半年的利潤全部押了上去。
青橘算賬算了整整一晚上,最後把算盤一推。
“三小姐,您要是賠了,咱們店以後就得喝西北風了。”
競標那日,趙綏在簽押房門口遇見了邱霽月。
兩個人一照麵,空氣都涼了半度。
邱霽月身後兩個丫鬟一個管事,陣仗大得像來抄家的。
看見趙綏,她笑容瞬間僵住,目光掃到趙綏的標書上。
“趙三小姐也來競標?”邱霽月的聲音剛好夠整條走廊的人聽見,“我還以為甜水鋪這種小生意,趙三小姐開一家就夠玩了。”
趙綏沒什麽反應,隻笑了笑。
邱霽月又哼道:“這家店我勢在必得,趙三小姐還是省省力氣吧。”
“好。”趙綏點頭。
邱霽月沒想到她這麽幹脆,一時不知該不該繼續刁難。
趙綏已經進去,青橘跟在後頭,小聲問:“三小姐,您真要讓給她?”
“讓?”趙綏頭也沒回,“她拿不到的。”
“您怎麽知道?”
“令儀今早跟我說,這家店她幫我留了。”
青橘在心裏替邱霽月默哀了半息。
競標結果當日就出來了。趙綏以比底價高一兩銀子的價格,拿下了街口那間兩層的木樓。
邱霽月拿到的是街尾那間,門麵窄了一半,二樓窗戶對著的是一堵牆。
邱霽月站在簽押房門口,恨不得撕了那張公示。
她轉頭,趙綏正從裏麵出來,身後跟著不知道什麽時候冒出來的李令儀。
“綏綏,新店開業我要吃雙份的。”李令儀手裏搖著把團扇,笑得奸詐,“還要打包帶走。”
“行。”趙綏挽住她的胳膊,“走,請你喝茶。”
邱霽月站在原地,看著兩個人說說笑笑地走了,氣的牙癢癢。
新店裝修了大半個月。
趙綏親自盯著,把老鋪子的招牌菜全部搬過來,又添了幾樣新品。
開張那日,門口排了長隊。
趙瓔和江映雪一早就來了。
趙瓔站櫃台後算賬,算盤打得劈裏啪啦響,把請來的賬房先生都擠到了一邊。
江映雪則自告奮勇跑堂,端著托盤在桌椅間穿梭,還不忘跟客人聊天。
“這家的雙皮奶最好吃,真的,我騙你做什麽?我弟媳婦做的,能不好吃嗎?”
趙綏正好從後廚出來,聽見“弟媳婦”三個字,瞬間轉身又回了後廚。
江映雪在後頭喊她:“綏綏!你跑什麽?我誇你呢!”
趙綏在後廚待了一整天,沒再出來。
老鋪子那邊她也沒丟下。
新店走上正軌之後,她每天上午在新店盯著,下午回老鋪子親自下廚。
老鋪子地方小,來的都是熟客,她就一邊做甜品一邊跟客人聊天,日子過得格外踏實。
江淮鶴說到做到,信一封一封送到。
他到的第一天就寫了信,說路上平安,讓她別擔心。
安頓好又寫一封,說北境比京城冷,五月了還得穿夾襖。
打一仗又寫一封,說贏了一場小的,二哥還沒救出來,但快了。
趙綏每一封都回。她寫新店開張,寫邱霽月競標輸了,寫江映雪逢人就叫“弟媳婦”叫得她不敢去新店。
她寫了很多,可有一句從沒寫進信裏。
她想他。想得厲害。
她在新店二樓,推開窗戶,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想象著哪一天他會從那頭走過來,笑著跟她揮手。
可她怕他分心。
今天這封信是早上到的。
趙綏拆開信封,展開信紙。江淮鶴的字比以前好看了不少,像下了功夫練過。
信不長,說他們已經到了雁門關外,胡人退了一百裏,二哥的包圍圈快要解了,北境的羊肉不好吃,想念她做的蔗糖羹。
信的最後:“我也想你”。
像猶豫了很久才加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