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鶴沒想到的是,趙綏沒有哭。

她的眼淚還掛在臉上,鼻尖還是紅的,可她的眼神除了不舍,還有欣慰。

她伸手,輕輕覆上他的發頂。

手指穿過發絲,掌心貼著他的額頭,撫著。

江淮鶴愣住了。

他該躲的,他都十七了,比她還高那麽多,憑什麽把他當小孩?

可他沒有躲。掌心很暖,貼在他的額頭上。

“江淮鶴。”趙綏的聲音很輕,“我愛你。”

江淮鶴呼吸停了一瞬。

“無論你做什麽決定,我都支持你。”

手指滑到他的耳側,攏了攏他的鬢發。

“我知道你一定會去的。”她露出一個很淺的笑,“因為你是江淮鶴。”

“你值得我等。”她篤定道。

江淮鶴鼻腔一酸,差點哭出來。

“我會回來的。”他把那口氣咽下去,伸手握住她放在他耳側的手,“一定。”

趙綏點了點頭。

蕭雲淵靠在牆上,眼睛閉著,呼吸均勻。

他裝睡裝得很像。他聽見了她說的每一個字。

今生她不等了,她選了別人。

她選的那個人要去一個可能回不來的地方。可她說的是“我支持你”。

她從來都是這樣的人。她要的不是誰留在她身邊,她要的是那個人值得她等。

蕭雲淵閉著眼睛,在黑暗裏無聲地釋然一笑。

七天裏,江淮鶴沒有出過定國公府的門。

他的傷好得差不多了,左臂上的刀傷結了痂,眉骨上的傷口隻剩一道淡淡的紅痕。

他不知道怎麽跟江映雪說。

三姐從小護著他。爹戰死那年,她退了婚約,扛起半個定國公府的內外事務。

長姐如母,她比兩位哥哥更想保護好他。

他沒法跟她說“我要去北境了”。

所以他沒說。

他把該收拾的東西都收拾好了。

幾件換洗衣裳,一支他慣用的筆,還有趙綏送他的那個香囊。他把香囊係在腰間,係得很緊,打了個死結。

出征那日,天還沒亮。

江淮鶴牽著馬,從定國公府的後門出來。

翻身上馬,剛要打馬離開,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江淮鶴。”

他僵住了。

江映雪站在後門口,披著一件外衫,頭發散著,剛從**爬起來。

“你要去哪兒?”

江淮鶴坐在馬上,沒說話。

“你要去北境。”江映雪替他回答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以為你能瞞得住我?”

“送馬的人昨天來了。我問他是誰的馬,他說是四公子的。我說四公子要馬做什麽,他說,四公子要出遠門。”

她往前走了一步,仰頭瞪著馬上的弟弟。

“江淮鶴,你要去北境,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江淮鶴低下頭,心裏像被人攥了一把:“告訴你了,你會讓我去嗎?”

“不會!”江映雪怒喊道。

“所以你就不告訴我?你以為你不告訴我,我就不會知道了?你以為你偷偷走了,我就不擔心了?”

她仰著頭,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你去北境能做什麽?送死嗎?”

江淮鶴從馬上下來,站在她麵前。

“我不是去上陣殺敵的。”他聲音很穩,“我是去做軍師的。”

“二哥在前線被圍,需要一個能在後方統籌指揮的人。三姐,讓我去把二哥帶回來。”

“你答應我,活著回來。和他倆一起。”

“我答應你。”

江映雪上前一步,抱住了他。

江淮鶴伸手,拍了拍姐姐的後背。

“三姐,別告訴娘。等我到了再跟她說。”

江映雪從他懷裏退出來,擦了擦眼淚,瞪了他一眼:“還用你說?”

江淮鶴笑了,翻身上馬。

江映雪站在後門,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晨光裏。

她蹲下,把臉埋進膝蓋裏,一個人哭出了聲。

集合點在城外的十裏亭。

江淮鶴到的時候,蕭雲淵站在亭子外麵,麵色如常,看不出什麽表情。

左臂還吊著,傷沒有好全,可已經開始當值了。

趙綏站在亭子裏麵,手裏攥著一樣東西。

江淮鶴下馬,快步過去。

趙綏穿了一身鵝黃,頭發簡單地挽了個髻,沒戴任何首飾。

江淮鶴站在她麵前,趙綏上前一步,抱住了他。

臉埋進他的胸口,雙手環住他的腰,抱得很緊很緊。

“你要寫信。”趙綏命令道,“到了寫一封,安頓好了寫一封,打完仗了寫一封。隔幾天就寫一封,不許偷懶。”

“好。”

“不許報喜不報憂。好的壞的都要寫。受傷要寫,生病要寫,想我了也要寫。”

“還有,不許不回來。”

江淮鶴把她抱得更緊了些:“等我回來。”

過了很久,她從他懷裏退出來,從袖子裏掏出香囊。

針腳比上次那個細密了許多,能看出來是下了功夫的。

“我又繡了一個。上次那個太醜了,你戴出去被人笑話。這個好看一點。”

趙綏又遞出寺廟求來的平安符。

“你之前給我求的那個,我一直掛在床頭。”

“這次換我給你求一個。你帶著,貼身帶著,不許弄丟了。”

江淮鶴小心翼翼地塞進貼身的衣襟裏。

“不會丟的。人在符在。”

趙綏瞪了他一眼:“不許說這種話。”

江淮鶴笑了,把香囊係在腰間,和之前那個並排掛著。

蕭雲淵站在亭外,當趙綏從江淮鶴懷裏退出來時,他的目光移了過來,在趙綏臉上停了一瞬。

江淮鶴注意到了。

蕭雲淵走過來,兩人對視了一瞬。蕭雲淵先開了口:“趙綏,我會照顧好的。”

“不用你照顧。”江淮鶴冷冷道,“她自己能照顧好自己。”

蕭雲淵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那你路上小心。”

江淮鶴點了點頭,翻身上馬。

他低頭,趙綏仰著臉看他,晨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很亮。

見他看過來,她衝他笑了笑。

江淮鶴目不轉睛,想把那個笑容刻進腦子裏。

他怕北境太遠,遠到他忘了她笑起來的樣子。

趙綏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偏過頭去。

“走了。”他看向遠方。

他怕一回頭,就舍不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