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棱聞言,隻是淡淡一笑,平靜地開口道:
“我也沒想著要攀你們家的關係呀。我說大娘,你想多了吧?”
而這邊的徐強娘,則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更加尖利刺耳:
“你想攀也攀不上!以後啊,我們家可是官宦門第了!你不是口口聲聲說,和我們徐家再無瓜葛嗎?現在,帶著你這兩個上不了台麵的媳婦,趕緊滾!”
她指著劉婉容放在一旁的點心,滿臉鄙夷:
“就拿這點破東西想來賄賂我、攀關係?我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麽德行!還想跟我們未來的官老爺攀交情?做夢!”
徐強娘的話語,一句比一句刻薄,一句比一句寒酸,充滿了譏諷與毫不掩飾的惡意。
徐棱看著對方這副囂張跋扈、目中無人的架勢,又掃過周圍那些或同情、或看戲、或尷尬的眼神,隻覺得這一幕荒唐至極,甚至有些滑稽。
他心中甚至生出一絲奇特的期待,有點迫不及待想看看,等會兒真相大白時,這一家子,還有這些圍觀者,臉上會是什麽表情。
徐棱正想開口說些什麽,突然,人群外圍又是一陣**。
隻見一個人氣喘籲籲、風風火火地扒開人群擠了進來,正是先前跑得慢了的劉賴子。
劉賴子看著滿院子的人,尤其是被圍在中間的徐棱,又瞥見旁邊得意洋洋的徐家人,心裏那叫一個氣!都怪自己腿腳沒王麻子快,讓那廝搶了先,頭彩的賞錢算是飛了。
他眼珠一轉,看到徐棱,心想雖然頭彩沒了,但道個喜總沒錯,說不定還能撈點好處。於是,他立刻換上一副諂媚的笑臉,擠到徐棱跟前,躬身就拜:
“哎呦呦!秀才老爺!您可回來了!賴子我給您道喜了!恭喜老爺高中!恭喜老爺高中頭名!”
他這一嗓子,聲音不小。
一下子,原本喧鬧的院子,瞬間安靜了不少。所有人都愣住了,齊刷刷地看向劉賴子,又看看徐棱,滿臉疑惑。
徐強娘更是像被踩了痛腳,立刻跳起來罵道:
“劉賴子!你瞎了眼還是瘋了心?!你跟他道什麽喜?!中秀才的是我兒徐強!你拜錯廟門了!”
劉賴子被罵得一縮脖子,但嘴裏卻嘟囔道:
“沒、沒搞錯呀……這徐棱,徐棱,那可是正兒八經的秀才老爺!還是咱們縣的頭名,‘武解元’!我親眼在榜上看到的,錯不了!”
他越想越氣,忍不住指著躲在人群裏的王麻子抱怨:
“都怪王麻子這王八蛋!腿腳比我快,搶了我的消息,跑來給你們亂報喜,害我……”
徐棱這邊,卻笑了笑,擺擺手打斷他:
“無妨,賴子叔,你來得正是時候。”
說著,他直接從懷裏掏出一把銅錢,掂了掂,足有半吊之多,坦然塞到劉賴子手裏。
“這喜錢,該你的。”
劉賴子萬萬沒想到,這“遲到”的喜訊,居然還能拿到這麽豐厚的賞錢!他頓時喜出望外,捧著錢連連作揖:
“哎呀!謝謝秀才老爺!太感謝了!老爺您真是貴人!前途無量啊!”
徐強娘這下徹底炸了,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劉賴子尖叫道:
“劉賴子!你他媽真瘋了?!中秀才的是我兒徐強!怎麽會是這個小畜生?!你再敢胡言亂語,信不信我撕爛你的嘴,打斷你的狗腿!”
劉賴子捧著錢,一臉無辜加懵逼:
“我、我……這到底怎麽回事?榜上寫的明明就是‘徐棱’,清溪村,龍門武館啊……怎麽會是徐強?”
人群裏的王麻子,此刻也傻眼了,額頭上冒出汗來。他當時隻聽劉癩子說“徐家考中了”,又見徐家這麽熱鬧,先入為主以為是徐強,根本就沒細問,也沒去看榜……
就在眾人麵麵相覷,院子裏氣氛詭異到極點的時候——
“哐!哐!哐!”
遠處,傳來了清晰而富有節奏的敲鑼聲,由遠及近。
眾人聞聲,紛紛扭頭朝村口望去。
隻見一隊穿著正式皂衣的縣衙差役,正敲著銅鑼,扛著一塊披著紅綢的匾額,聲勢浩大地朝著這邊走來。為首一人,更是中氣十足地高喊:
“報——!恭喜徐老爺高中秀才!賀喜徐老爺金榜題名——!”
真正的報喜隊伍,來了!
所有人的心,一下子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盯住那隊差役。
徐茂才臉上興奮的紅光褪去,換上了一絲不安和疑惑,心裏直打鼓。
徐強娘卻依舊強撐著,嘴裏念叨:“來了來了!肯定是我兒!是我家強兒!”
差役們徑直走到人群聚集的徐家院前站定。為首那人掃視一圈,高聲問道:
“諸位鄉鄰,不知……哪位是貴府徐老爺?我等奉縣尊大人之命,特來為徐棱徐老爺報喜、送匾!”
“徐老爺?哪個徐老爺?”徐強娘迫不及待地擠上前。
差役看了她一眼,朗聲道:
“自然是本屆秋試頭名‘武解元’,徐棱,徐老爺!”
“徐棱?!”
此言一出,滿場嘩然!
所有人,包括徐茂才一家,全都呆若木雞,傻在了原地。
徐強娘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幹幹淨淨,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您確定……是他?徐棱?徐棱?”有村民忍不住顫聲確認。
“當然確定!”那差役有些不耐煩,將手中一張抄錄的小榜展開,指著最上麵的名字,“諸位請看,白紙黑字,紅印官防,‘秋試頭名,龍門武館徐棱,籍貫清溪村’!這還能有假?”
眾人的目光聚焦在那小小的榜單上,雖然很多人不識字,但那“徐棱”兩個大字,還是有人認得的。
一瞬間,所有人的表情都變得極其古怪、精彩紛呈。
剛才還對著徐棱極盡嘲諷的徐家人,此刻一個個麵如死灰,如遭雷擊。而那些跟著道賀、巴結徐強的村民,也都尷尬地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恭喜徐老爺!賀喜徐老爺!”
差役可不管這些,朝著徐棱的方向,恭敬地拱手道賀。
徐棱這才笑了笑,對身旁還在發懵的劉婉容溫和說道:
“娘子,還愣著做什麽?還不快去給各位報喜的官差散些喜錢,沾沾喜氣。”
“哦、哦!好,好!”
劉婉容這才從巨大的震驚和反轉中回過神來,強壓著心中的激動與暢快,趕緊上前,拿出早就備好、原本以為用不上的紅封,一一塞到差役手中,連聲道謝。
“多謝諸位!辛苦了!”
差役們拿了喜錢,又說了一番吉祥話,留下匾額,便敲鑼打鼓地離去了。
院子裏,死一般的寂靜。
隻剩下那塊披著紅綢、寫著“武解元”三個燙金大字的匾額,在陽光下格外刺眼。
徐棱這才緩緩轉身,目光平靜地掃過徐茂才、徐強爹娘那一張張灰敗、尷尬、難以置信的臉,最後落在麵如土色的徐強娘身上,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朵裏:
“現在,搞清楚了?”
“中秀才的,不是你兒子徐強。”
“是,我。”
“……”
短暫的死寂後,人群猛地“轟”一聲炸開了鍋!
“哎呦!恭喜徐棱!賀喜徐棱!”
“了不得啊!頭名!武解元!”
“徐棱……不,徐老爺!您真是真人不露相啊!”
“剛才我就說,徐棱一看就是有出息的!”
“徐老爺,以後可得多多照應咱們鄉親啊!”
剛才還圍在徐家周圍道賀的人群,此刻如同潮水般,瞬間湧到了徐棱身邊,七嘴八舌,滿臉堆笑,極盡恭維之能事。場麵轉換之快,之滑稽,令人瞠目。
徐茂才一家被徹底晾在一邊,看著這諷刺至極的一幕,一個個臉上紅一陣、青一陣、白一陣,恨不得當場找條地縫鑽進去,羞憤、尷尬、難以置信,種種情緒交織,幾乎讓他們暈厥。
徐強娘更是渾身發抖,指著那些“變臉”比翻書還快的鄉鄰,又想罵,又沒臉罵,一口氣堵在胸口,兩眼一翻,竟真的暈了過去,引起一陣小小的混亂。
“走,回家。”
徐棱懶得再看這場鬧劇,一手一個,拉起還在激動中的劉婉容和趙檀兒,在眾人複雜目光的注視下,分開人群,徑直朝著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晨曦中,挺拔如鬆。
……
這一夜,清溪村徐棱家中,自是春風得意,魚水歡愉,不足為外人道。
……
第二日,天光未亮,徐棱已打點好簡單行裝。
他辭別依依不舍的嬌妻,將家中事務與安全托付妥當,又將部分金銀留用,便帶著趙德章所贈的“墨淵劍”與“追風劍譜”,以及柳青鸞“投資”的黃金,孤身一人,出了清溪村,直奔那傳聞中危機四伏、卻也機遇暗藏的下賢鄉——柳家堡。
在柳家堡,徐棱以其“武解元”的聲威、沉穩狠辣的手段、遠超時代的見識,以及手中充裕的黃金,迅速收服了堡中那些兵油子與刺頭,整肅防務,立下規矩。
他深知亂世將至,一堡之地絕非久安之所。在初步站穩腳跟後,他便以柳家堡為根基,或剿或撫,將周邊零散匪患、不服管束的豪強一一拔除、收編,勢力與聲望如同滾雪球般,在邊境之地悄然壯大。
他行事既有雷霆手段,亦講分寸規矩,更舍得散財聚人。不過年餘光景,下賢鄉及其周邊數鄉,已唯他馬首是瞻。柳家堡,也從一個破敗的邊緣小堡,變成了令流寇山匪聞風喪膽、商旅百姓稱道的堅固據點,稅賦、丁口,悄然增長。
……
若幹年後,天下愈發糜爛,烽煙四起。
徐棱憑借多年積累的根基、練就的精兵,以及關鍵時刻柳青鸞通過劉家渠道提供的隱秘支持與情報,趁鄰縣混亂、州府無力西顧之機,果斷起兵。
他打出“保境安民,滌**妖氛”的旗號,以柳家堡軍為骨幹,吸收流民,兼並弱小,一路勢如破竹。不過半年,便橫掃範縣周邊,將整個範縣之地,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範縣縣城,城牆之上,旗幟已換。
……
昔日徐家的小院,早已擴建為威嚴的“將軍府”(雖暫無朝廷正式封號,但手下皆如此稱呼)。
府邸深處,花園幽靜。
柳青鸞已褪去當年少女的青澀,更添成熟風韻與掌權者的雍容氣度。她身著一襲鵝黃色宮裝長裙,小腹已微微隆起,懷中抱著一個咿呀學語的胖丫頭,臉上帶著溫柔滿足的笑意,正輕聲哄著。
趙檀兒與劉婉容侍立一旁,同樣麵帶笑容,低聲說著話。這些年來,三女共同操持內務,輔佐徐棱,感情甚篤。
她們的目光,都不時地望向府門外,等待著那個男人的歸來。
雖然,如今隻據有一縣之地,相比浩瀚天下,不過彈丸。
但,不急。
不積跬步,無以至千裏。
“這大炎王朝的江山,已然腐朽至此,烽煙處處,民不聊生。”
徐棱獨自立於範縣那新加高加固的城牆最高處,手扶“墨淵劍”劍柄,任憑獵獵秋風吹動他早已蓄起的短須與身後披風。
他目光深邃,越過城牆,望向遠方蒼茫的、烽火隱約的地平線,胸中豪情激**,壯誌淩雲。
“我便從這一縣之地起,一步步,將它……盡數握於掌中!”
“這天下,早晚……是屬於我的!”
他緩緩握緊了劍柄,沒有說出後半句,但眼中那吞吐山河的光芒,已說明了一切。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