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吧，說出你的決定。”
沈四九雙手撐著桌麵，身體大幅前傾，目光咄咄，一眼不眨地盯著姬韻寧。
“你……”
姬韻寧深吸一口，強壓著即將爆發的怒火，“你可知道當眾轟殺郭銘等人意味著什麽？”
“能有什麽？不就是跟你二皇兄撕破臉皮而已……”
“如果僅僅隻是跟二皇兄撕破臉皮，本宮豈會如此慎重？本宮的母族雖然不如五姓七望底蘊深厚，但在皇都的影響力卻要遠超五姓七望
本宮的大舅是衛尉，掌管宮廷禁衛，本宮的外公是正一品戍衛將軍，掌管五萬顯陽戍衛
顯陽牆高城固，隻要我外公一聲令下，封閉顯陽城門，就算你手握十萬大軍也難踏進皇都半步，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姬韻寧緊盯著沈四九，沉聲問道。
“如果你舅舅和你外公治軍有方，深得屬下的信任和支持，一旦你父皇駕崩，皇都的武力值就由他們說了算
換句話說，無論哪位皇子得到你外公和你舅舅的支持，他就具備了武力奪位的可能性，我沒說錯吧？”
沈四九淡淡問道。
“沒錯，那你知道本宮跟二皇兄撕破臉皮意味著什麽嗎？”
姬韻寧正色問道。
“還能是什麽？無非就是你外公和你舅舅會遭到姬達武派係的瘋狂彈劾和針對。”
“如果你父皇有意讓你二皇兄上位，你外公和你舅舅必定職位不保，甚至鋃鐺入獄
如果你父皇真糊塗到這個地步，大乾必定在姬達武手上滅亡，你們這些皇親國戚注定無法善終
如果你父皇沒打算讓你姬達文上位，他絕對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動你外公和舅舅，就算姬達武派係拚命彈劾攻擊也不行
因此，隻要你外公和你舅舅別表現出明顯傾向性，其他皇子不僅不會落井下石，反而會力保裏外公和你舅舅
除非他們有絕對把握，拿掉你外公和你舅舅後，能換成他們的人，否則，他們寧願力保兩個中立派，也不會讓這兩個關鍵位置落入其他皇子手中。”
沈四九搖了搖頭，不以為然說道。
皇位爭奪，你死我活。
其他位置還有利益交換的空間和可能，但這兩個能直接改變皇位傳承的關鍵位置，是絕對沒有交換的可能。
要麽我有絕對把握替換成我的人，要麽交由中立派掌握。
如果皇帝依舊能正常掌握朝局，某位皇子就有絕對把握換掉姬韻寧的外公和舅舅，他一定是皇帝欽定的接班人。
“皇權更替，變幻莫測……”
“萬變不離其宗，除非你父皇已經選定皇位繼承人，或者朝局已經不由你父皇掌控
又或者，你外公和你舅舅已經選擇站隊，並且站錯了隊，否則，沒人動得了你外公和你舅舅。”
沈四九搖了搖頭，說道，“無論是哪種情況，都不是由你針對郭銘決定的，諸位以為如何？”
“末將無意參與朝局紛爭，但從利弊角度，末將讚同沈都尉的分析。”
葉敬文點了點頭，說道，“就算公主殿和二皇子殿下撕破臉皮，大皇子他們也隻會感到高興，絕對不會聯手針對公主殿下。”
“敵人的敵人是朋友，末將讚同沈都尉的分析。”
霍垣嘉緊跟著附和道。
“末將隻是一介武夫，不懂朝堂中的彎彎繞，末將隻認一個道理，賣國登位者不配為帝。”
杜雷寺正色說道。
“如果大乾真由二皇子殿下執掌，我們這些知情的老家夥必定心灰意冷，辭職賦閑，葉帥恐怕也難例外。”
耷寶健頓了頓，緩緩說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大乾不缺我們這幾個老家夥，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公主殿下聰慧機敏，該當明白末將的意思。”
“末將全家死於莽狗之手，得蒙義父搭救才有今天，末將就認一個道理，末將寧肯戰死疆場，也絕不退讓半步，將半寸土地讓給莽狗。”
項餘擲地有聲，斬釘截鐵說道，“末將九歲就跟著耷將軍和杜將軍訓練，十三歲踏上戰場，親眼見證無數同袍為了守護北境，守護大乾血撒疆場
末將可以粉身碎骨，但絕對不會認一個出賣國家的皇子……”
“項將軍慎言。”
葉敬文趕緊打斷項餘，唯恐他被沈四九帶偏，說出什麽大逆不道的話來。
沈四九的腦子和知識無可替代，但個人勇武卻遠沒那麽重要。
“讓他說完，也讓我們的公主殿下好好聽聽邊關武將的心聲。”
沈四九扭頭看著項餘，正色說道，“項將軍盡管暢所欲言，如果公主殿下要因此懲罰項將軍，本都尉跟項將軍同罪。”
葉敬文，“——”
“謝謝沈都尉，末將隻想如實說出心裏最真實的想法，無需沈都尉跟末將同罪，公主殿下若要責罰，末將自己承擔。”
項餘衝著姬韻寧深深彎腰一禮，緩緩說道，“末將十三歲踏上戰場，十四歲晉升屯長，十五歲升為曲長，十七歲晉升一級都尉
十九歲，末將官至六品，晉升二級都尉，封飛騎將軍，二十三歲官至五品虎威將軍，二十八歲晉升四品安北將軍
一將功成萬骨枯，末將清楚記得，在末將的拜將路上，合計戰死九萬六千五百九十二名大好兒郎
重傷殘廢者七萬八千七百六十六人，輕傷者不下二十萬，如果可以選擇，末將寧願當一山野村夫
末將請問公主殿下，如果二皇子殿下榮登皇位，我們究竟為何為戰？那一代代熱血男兒死傷的意義何在？難道就是為了守住北境，成為二皇子榮登大位的墊腳石嗎？
北地郡不止有十八萬定北軍，更有兩百餘萬大乾子民，用這麽多無辜冤魂鋪墊的皇位，姬家曆代列祖列宗能含笑九泉……”
“你住口。”
葉敬文臉色驟變，厲聲喝止住項餘。
姬家曆代列祖列宗是誰？
那是大乾的曆代先皇！
侮辱已故先皇，十惡不赦的大罪。
“末將覺得，項將軍說得沒錯，如果末將的後代裏出現了這種數典忘祖的賣國賊，末將一定掀開棺材板，親自把他帶走。”
沈四九冷笑道，“如此喪心病狂的狗東西，罵他咋得啦？那狗東西若敢來北地郡，末將一定精心布局，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沈都尉慎言，無論二皇兄做了任何人神共憤的事情，他也是父皇的嫡親血脈。”
姬韻寧不悅說道。
“那可未必……”
“沈四九。”
姬韻寧騰地站起身，臉色鐵青，直呼其名。
皇室尊嚴，不容玷汙。
這渾蛋竟敢信口雌黃，說貴妃娘娘紅杏出牆，羞辱父皇，簡直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正事要緊，還請公主殿下息怒。”
葉敬文趕緊打了個圓場，正色說道，“小桃紅不過一青樓賤女而已，無論郭銘怎麽好色，他也絕對不敢完全相信小桃紅，他肯定還在**縣安插了眼線
通敵賣國，株連九族，一旦眼線把消息傳到郭銘耳中，他必定狗急跳牆，帶領大軍撤出北地郡，事情緊急，公主殿下該有一個決斷才是。”
“葉將軍的意見呢？”
姬韻寧眉頭微皺，正色問道。
“末將的確不希望由二皇子殿下繼承大統，但皇家大事還是得由公主殿下決斷，請公主殿下三思。”
葉敬文搖了搖頭，說道。
“諸位將軍的意思呢？”
姬韻寧看著耷寶健等人，問道。
“我等謹遵公主殿下之命，請公主殿下三思。”
耷寶健等人異口同聲應道。
“三思個雞毛，一旦郭銘狗急跳牆，帶走他的麾下兵馬，郭銘一動，姬達武就再無退路，隻能起兵造反
姬達武的黨羽勢力和他老娘的母族隴西李氏都得被迫動起來，姬達武起事肯定會引發連鎖效應，整個朝堂必定亂成一鍋粥
葉帥始終恪守為臣本分，不參與皇位傳承之爭，但其他邊關主將，以及各地駐守將領呢？葉帥可敢保證，他們都會恪盡職守，老老實實鎮守各自領地？”
沈四九緊盯著姬韻寧，沉聲說道，“你的決定，關係到大乾到底會不會亂？”
“沈都尉可有想過，我們打掉郭銘的後果？”
姬韻寧緊盯著沈四九，一字一句說道，“郭楷就有一子一女，他女兒已經嫁給兵部侍郎李林富，我們打掉郭銘，等於讓郭家絕後，郭楷必定瘋狂彈劾葉將軍……”
“定北軍將帥能否存續的道理，跟你外公和你舅舅是一樣的，除非大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和七皇子有把握將定北軍主帥換成他們的人
否則，他們寧願定北軍主帥是保持中立的葉將軍，也不絕對不會讓定北軍主帥落到競爭對手手裏
秋季是莽狗犯邊的高峰期，加上**縣的危急形式，那些就會爭權奪利的皇子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搶這個燙手山芋嗎
萬一他們的心腹大將兵敗**縣，讓莽狗**，將整個北地郡變成莽狗的牧羊場，你父皇會如此對他？會不會一怒之下將他貶為庶人，徹底斷絕他的春秋大夢。”
沈四九搖了搖頭，不屑冷笑道，“不是本都尉看不起那些廢物，而是他們的所作所為實在沒有人君之相。”
葉敬文，“——”
你是真敢說呀。
一口氣將所有皇子貶得一無是處，你究竟想幹什麽？
你不會真想開千古先河，擁立姬韻寧當女帝吧？
就算本帥不顧一切陪你發瘋，定北軍才有多少人馬，你拿什麽打進皇都，行擁立大事？
而且，一旦大乾內亂，北莽必定大舉出兵，瘋狂攻擊大乾。
除非你能在大雪漫過馬腹的深冬，以雷霆之勢殺進皇都，幫公主殿下坐穩皇位。
除了北莽，大乾周邊各國也會伺機而動，你想過那麽做的後果沒有？
真若如此，大乾必定四分五裂，麵臨滅國之危。
不……
以大乾的孱弱國力，一旦再爆發激烈內亂，大乾必定不複存在。
“沈都尉當真想好了？”
姬韻寧眉頭緊皺，沉聲問道。
“我既然敢說，自然是已經想好了，以雷霆之勢打掉郭銘派係的骨幹力量，收編望北城定北軍，再調轉方向，揭露李耕和張敬業的真實身份
整編好安北城和護北城的定北軍後，馬上罷免助紂為虐的兩城刺史，提拔兩有德有能的新刺史，將兩城發展為**縣的大後方
唯有如此，就算皇子奪位導致朝廷大亂，我們也能依靠自身力量堅守北境，不讓莽狗踏入北境半步。”
姬韻寧，“——”
你當真是在整頓北地郡嗎？
你這是一步步把本宮推向進退維穀，隻能擁兵自立的被動處境。
接下了，你是不是要繼續整頓剩下五城，將北地郡七城刺史和守城將軍都換成我們的人，讓北地郡徹底脫離朝廷的掌控？
“公主殿下還有疑問嗎？如果沒有，那就點將聚兵吧，公主殿下是此戰主帥，末將為副，項餘將軍領兵兩千護駕，張三李四王二麻子率麾下人馬隨軍出擊。”
沈四九扭頭看著項餘，沉聲問道，“項將軍沒意見吧？”
“是。”
項餘雙手抱拳，大聲應道。
“葉帥的意見呢？”
沈四九緊盯著葉敬文問道。
葉敬文，“——”
我能說啥？
我又敢說啥？
我讚同，那就是跟你站在一隊，逼迫公主殿下做決定嗎？
我若反對……
就二皇子做的這些事情，我若反對，我對得起戰死北境的萬千英烈嗎？對得起痛失愛子的萬千爹娘，對得起萬千痛失丈夫，活活守寡幾十年的人**妻嗎？
還有那些有爹生沒爹養的孩子，你讓我如何敢提反對意見？
“沉默就是默認，既然葉帥也沒意見，那就這麽定了。”
“項餘。”
“到。”
“集合狼王兩千輕騎，同時傳令張三李四王二和李麻子，讓他們即可點兵在**縣南門集合，我們星夜兼程，明早日出前抵達望北城。”
“是。”
“通知張三李四王二和李麻子，讓他們每名軍士攜帶三顆神火霹靂彈，本都尉要將那些數典忘祖的叛賊統統炸飛。”
沈四九殺氣騰騰，沉聲喝道。
“是。”
項餘迅速領命而去。
姬韻寧，“——”
你確定，本宮是此戰的主帥，不是隨軍吉祥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