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一。

大周帝國,順天府。

全帝國的政治中心,實至名歸的京師所在地。

順天府所在的燕雲北疆,二百來年前仍深陷胡虜肆虐當中。

大周開國皇帝周太祖自西向東發兵進攻。

在相繼攻占了南方和北方大部分土地後,發動了對胡虜殘餘朝廷的全麵攻勢。

周軍的虎狼之師自南向北,踏破了胡虜企圖據城死守的狂妄念想。

也將胡虜,徹底趕去了漠北荒蕪野地,使之再也沒能回到南邊。

秉著天子守國門的想法,太祖皇帝便將京城設在順天府。

此後,直到現在。

寧康帝卻覺得,太祖實在把他們這些後備子孫坑慘了。

“唉,太祖揚鞭立馬此地,又何嚐能想到,我朝京城,已成了抗虜前線了。”

皇宮姹紫苑。

年輕的寧康帝趙笙感慨一番,便又繼續坐在石凳上,專心地打磨起手邊的木頭人偶。

相對於管理朝政而言。

他更喜歡伺候手裏的木頭人偶。

皇帝的手邊,擺著一整套的木頭刻刀、砂紙、木尺、木銼、夾具等等各類專業工具。

而有了這些工具的幫助,木頭人偶也打造得愈發精致。

“皇上,這是來自奉山城胡總兵的奏報,經由兵部和內閣,交給陛下您做批劃。”

兩名太監捧著一隻托盤,托盤上裝著各類奏報、文書。

奏報的頂上,便是胡粱的奏報。

一個麵目慈祥,老態龍鍾的老太監,笑嗬嗬地將第一封奏疏放在石桌上。

“又來了……”

趙笙皺了皺眉。

每逢他專心製作木具的時候。

他的大伴總會帶著各種需要批示的奏疏趕來,死皮賴臉地請求皇帝親自批示。

趁著別人專心的時候上前打擾,其中是何意味,寧康帝又怎麽不懂。

“梁賢,以後不要在我做手工的時候打擾我,朕的時間是很有限的。”

梁賢諂媚笑著,臉上褶皺的臉皮都一震一震。

“是奴才不長眼,隻是這次的奏疏,實在比較重要……”

“再重要,還能有我的工作重要嗎?”

寧康帝趙笙不耐煩地打斷了梁賢的話。

現在,他就是一個專心木工的工匠藝人。

而不是大周帝國的皇帝。

待皇帝將木頭人偶製作好後,梁賢這才開始遞交奏疏。

“做些手工,對朕而言,實在能起到寬慰心思的作用。”

“人是不能發怒的,一發怒,壽命就會大減……”

趙笙絮絮叨叨地展開奏疏。

然而,翻開第一麵,趙笙的麵色便愈發通紅。

又翻了幾份奏疏,寧康皇帝便徹底繃不住了。

“我去塔碼的胡粱!這個混賬,奸賊,豬狗不如的奸臣,逆黨!”

“韃子把遼東都當做自家的菜園田地一般來去自如,胡粱居然擁兵自重,連發兵攻打都不去做!”

“他要做什麽!他要篡位嗎!天下第一等的狗賊!”

一怒之下,寧康帝將所有奏疏,全部打翻在地。

托盤上的所有奏疏和信件,此時已全部灑落在地,守在附近的宦官們,紛紛上前撿拾。

“反了,反了,反了!”

趙笙氣得不行。

韃子入寇一月有餘,發往京城的奏疏一個比一個淒慘。

掠走人口,牲畜,無法計數,光是被攻破的縣城數量,就有七八座之多。

而擁兵十餘萬的胡粱,卻什麽都沒做。

饒是皇帝知道此人胡作非為,擁兵自重,自雄遼東。

可沒想到,胡粱居然能做到這種地步。

“皇上息怒,切莫傷了龍體,龍體要緊呐~”

梁賢急忙上前,輕輕拍著趙笙的背,一邊盡心寬慰著。

“我實在氣得不行,作為朝廷的封疆大吏,他怎麽能這樣做!”

趙笙捂著隱隱發疼的頭。

先前將人偶製作成的喜悅,早已被怒火衝刷得一幹二淨。

“兵部和內閣怎麽說?難道就這麽過去嗎?”

趙笙不滿道。

梁賢抹了把汗,小心翼翼地遞上來自兵部尚書的建議函。

趙笙看了後,直接一把丟了出去。

函中,兵部尚書霍賈認為。

依靠現有的軍力和經濟情況,還無法征討胡粱,隻能盡心維持遼東的平衡。”

“遼東失衡,數年前便已經出現,倘若此時再與胡粱決裂,則我朝廷在遼東的大局,將難以收拾!”

霍賈如此寫道。

趙笙自然清楚,朝廷收支平衡,已經很多年沒有改觀了。

稅收一年比一年少,朝廷的各項開支,卻一點不見少,相反年年卻有些提高。

財政窘迫的情況下,朝廷根本沒辦法征調大軍前去遼東。

“倘若是岑山侯秦宣在……”

趙笙想到了那個名字。

秦宣的被拿下,幾乎是朝廷大部分人的共同決算。

不僅包括和秦宣敵對的西北河套總兵吳文,更包括遼東的總兵胡粱等人,都有這個想法。

連趙笙自己,其實也樂得見秦宣被拿下。

功高蓋主,權勢滔天。

秦宣在時,大半個九邊駐軍都要聽其號令,這怎能不讓趙笙心生疑慮。

隻是現在,韃子寇邊,邊將不聽號令……

趙笙隱隱有些後悔。

“陛下,這是關山縣侯,秦崢的報捷書……”

梁賢又交上了一封奏疏。

聽到秦崢的名字,趙笙隱隱有些意外。

畢竟一開始,自己也是準備拿下秦崢,好把秦宣徹底定罪。

不過對秦崢,趙笙並不準備牽連他。

再怎麽說,秦宣也是有功於國的,讓他的兒子做個普通人,已是天賜。

“縣侯秦崢,先前可是我們要抓拿回來的要犯。”

梁賢輕聲道:

“現在即使立了功,我認為,也應當把他帶回京城,問個明白才是,這樣,秦宣……”

梁賢可不想讓秦崢借著功勳,再有崛起的可能。

畢竟,若沒有當初共同打壓秦宣的默契。

梁賢也不可能借此進入司禮監,進而成為宦官的首腦。

但這一次,趙笙沒有答應梁賢的請求。

他隻是拿來報捷書,仔仔細細看了一番。

秦崢擊破韃子犯邊,至少斬下首級百顆以上,另繳獲兵器輜重無數。

看到這,趙笙眼前一亮。

擊破數百,斬首上百,這天大的功勳,這麽些年都是破天荒的事情。

饒是遼東的核心人物胡粱,曆來征戰,也隻有幾次大戰完成了繳獲首級上百的記錄。

可未曾想,這一記錄,卻被岑山侯的世子,如此輕易的完成了。

“此子,能完成這麽些功績,著實有些能耐啊。”

趙笙心裏,對秦崢的好感,愈發上升。

“陛下,那秦崢畢竟是罪官之子,其罪疑有,還未查明……”

梁賢的提醒,又將趙笙拉回現實。

世上沒有後悔藥能吃。

做了就是做了。

處理了秦宣,趙笙用腳想,都知道秦崢的心裏必不平衡。

“行了,他即使有疑罪,卻也是立了功,把功臣抓回京城受審,哪裏有這樣的事情。”

梁賢的心中,頓時一驚。

先前都言聽計從的皇帝,此時卻少有的反駁了他。

但眼下,似乎他也改變不了皇帝的想法。

“我意已決,秦崢的罪全部免了,他父親的罪,與他沒有關係。”

趙笙做了最後的決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