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腳打著方向盤說：“不是沒喝，是酒精在我體內根本不會被吸收，又或者說，是我做趕屍人之後學到的這種本事，我不太確定這是有什麽奇遇，還是說我的師父悄悄灌輸給我的什麽東西，總之我這個人，不會被麻痹，不光是酒精，麻藥打進我的體內，我也依然會疼，哎呀，這一點就很不好。”

常小旗嘖嘖稱奇道：“厲害，厲害啊，咱們這種古老行當裏的人，都有異術傍身，但古老相傳，正是因為學習這些傷身的異術，故而都難以長壽。”

矮腳附和道：“對，我師父死的也早，沒辦法，都是拿身體在吃飯，跟賣的沒區別。”

“你有沒有進入過幻術之中？”常小旗突然問道。

矮腳一怔，說：“什麽幻術？”

“比方說，咱們現在開著車，但其實這都是假的，在咱們出酒店的時候，你就進入幻象之中了，真實的你，其實還坐在酒店裏，坐在我的對麵，但已經進入我的幻象裏邊了，現在你所看到的方向盤，車道，路燈，都是假的，都是我給你帶入的畫麵。”

這話倒是把矮腳說笑了，他搖了搖頭，說：“這個呀，用我們這個行當來說，無非就是夢魘嘛，不會，我們這一行的人，因為是天天走夜路的，擱在古代，誰大白天扛著屍體上街，那不開玩笑。現在也一樣啊，雖然我們是專業的，但我們又不是持證上崗的，也不能大搖大擺啊，就走夜路嘛，所以為了防止鬼打牆，我們趕屍人的老祖宗，早在許多年之前就有了這法子，在成為趕屍人的時候，我們會經曆三關六險九死一生，其中就有這個，過了這一關，我們這輩子都不會中幻象，就像剛才我跟你說的那個，我喝酒是完全沒反應的，哈哈，多大酒量的人我都敢跟他喝，我喝死他都沒問題，這也是三關六險九死一生之中的本事。”

常小旗突然興奮了起來，但他沒著急說九重冰殿的事，而是說道：“這哪個最厲害，最難？”

矮腳打了兩下方向盤，說：“明麵上是三關六險九死，這幾個最難，但其實不是，最難的是最後一個，一生。”

“這裏邊概括的東西可就多了呀，從字麵意思上來說，可以隱喻我們趕屍人的一生，幹我們這一行的，江湖裏有個傳言，說必須是長得醜的，父母雙亡的，其實不是，那都是別人的臆測，是對我們這個神秘職業的猜想罷了，也有大帥哥幹這個的，不過少，畢竟長得帥，隨便都有飯吃，連跑堂小弟都更願意找個長得帥的，你說是不是？況且這行當比較……怎麽說呢，太苦，隻有窮苦人家的孩子才願意幹這個，窮苦人家的孩子，有幾個在乎外表的，就算長得眉清目秀，跑幾年夜路，也跑的眼珠子發綠，這看起來能不嚇人嗎？”

“所以，從字麵意思上來說，一生，就說明了我們趕屍人的一生，一朝趕屍，一生趕屍，進了這行當，很難再轉行，因為你學的那些東西，在別的地方派不上用場，全是關於屍體的，防腐的，防詐屍的，防鬼打牆的，甚至還有一些克鬼的，這玩意有啥職業能用？或許給死人化妝這一點，倒是可以去殯儀館裏混個差事，但沒幾個願意轉行的，幹這個的，都是天性自由的人，不喜歡按部就班的人生，不喜歡整天待在一個地方，那沒意思。”

“另外更深層的意思，常爺，我不瞞你，這是行規，其實不應該對外邊講的，但是沒關係，祖師爺沒明令禁止說不能外泄，這一生，其實是讓我們先死了一回。”

常小旗豁然瞪大了眼珠子，他背屍這麽多年，頭一回聽說人死後還能複生的！這麽久以來，他可是從未忘記要複活太爺的想法。

“你死過？！”常小旗這話一說出口，感覺氣氛怪怪的，有點像是罵人。

矮腳淡然一笑，說：“算是吧，我不確定是不是所有趕屍人都會經曆這個，但我拜在的那一脈趕屍人中，三關六險九死一生，最後這一生，其實就是讓我們先死，再讓我們活過來，它存在的意義，我想了幾年。”

“我在想，這先死後生，設下這規矩的人，究竟是圖什麽？後來，我想了以下幾點，第一，先死而後生，讓我們趕屍人感受一下人死是什麽樣的感覺，畢竟我們以後要接觸屍體，隻有當自己死過後，才會尊重死者，更會尊重自己。”

“第二，就是考驗我們有沒有資格成為趕屍人，這個考驗的過程，我師父還沒來得及跟我細說，暴死了。”

“第三，其實也沒第三了，所謂的第三，還是讓我們感受生命的真諦，讓我們能盡早的，盡可能的去想明白人這一生活著的意義。”

常小旗重重點頭，矮腳還是相當有思想的，之前以為矮腳就是個普通的趕屍人，混錢的，也沒細聊，這一說起來，發現矮腳這個人還是相當有意思的，常小旗忍不住問道：“死亡是什麽感覺？”

兩人慢慢的開著車，行駛在深夜的路上，矮腳笑了笑，說：“可以抽煙嗎？”

常小旗點頭道：“當然啊。”隨即遞給矮腳一根，自己點燃一根，畢竟矮腳看這是一百多萬的卡宴，不好意思在車上抽煙。

兩人打開車窗，矮腳深吸一口，笑著說：“起初，你有一種昏沉睡去的感覺，怎麽說呢，像是注射了鎮靜劑一樣，你不會覺得痛苦，不會悲憤，不會喜悅，就很平靜的，閉上眼，有那麽一刻，你感覺自己飛起來了，你飄在空中，你不受控製的，飄啊飄啊，你可能會在白晝的天空上飄回生前最喜歡的住宅，也可能會在星空璀璨的夜晚，不知不覺的回到老家，你會驚訝的發現，很多你忘記的人，你都能見到，你看的很真，很真。”

“可不管是你看見曾經的輝煌，還是無盡的落寞，你都提不起任何的興致，你隻是走馬觀花一樣的過了一眼，這一生，可能有很多東西你都忘了，但在這個時候，你突然看到了許多連你自己早已不記得的人和事。或許你的情緒會因為某一件事而突然被勾起，不管你是憤怒，喜悅，還是悲痛，你越糾結就越恐怖，越恐怖就越回不去，慢慢的，你像是掉入了一個巨大的深淵裏，你的身體不斷的下墜，時空被扭曲，所有的人和事都碎了，連同你一起，都被卷進去了，我就是這個時候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