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長先是擺了擺手,周圍漂浮著的人影重新消散,而後他單手伸進腹部之內,塞入破爛的皮膚中,塞進骸骨內層,摸索了一會,掏出了一個小木盒。他說:“不好意思,我身上沒有地方能夠藏匿東西,隻有放在我的胸腔裏。”
那小木盒很普通,沒什麽特殊工藝,可能就是誰閑暇無聊時,自己雕刻著玩的,上邊沒什麽機關和卡扣,直接就能把蓋子推開,不過從打開的方式來看,倒挺像個小型棺材。
推開小木盒後,但見裏邊是一個指頭肚大小,猛的看起來像是一小塊黑色橡皮似的物體,船長身軀腐爛嚴重,他的手指無法摳出來,直接將盒子推到了常小旗的麵前。
常小旗湊近了看,這才發現,那盒子裏好像是一枚特別小的黑色玉璽,說是玉璽可能有點誇張了,嚴格來講應該是一方印章,很精致小巧。
印章上雕刻著一個……說不上來名字的怪物,那怪物長著狗的身子,原本狗頭的位置上,卻伸出了十幾條蛇頭一樣的腦袋,呈散開狀,那蛇頭還不是普通的蛇,更像是眼鏡蛇,所以蛇頭展開的時候,更像是一朵悄然綻放的小花,隻不過材質通體發黑,黑的發亮。
常小旗問:“我可以拿起來看看嗎?”
“請便。”船長擺了擺手。
從盒子裏摳出那印章之後,常小旗反過來一看,印章下邊並沒有雕刻名字,而是雕刻了一張圖,這圖像是八卦圖,至少也是八條邊的,但內容跟八卦圖是完全不同的,上邊沒有陰爻和陽爻,反而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雕刻著許多奇形怪狀的圖案。
僅僅是大拇指那麽點的範圍,竟然能雕刻出這麽多東西,但看這一點的話,就這工藝實在是了不起,上邊寫了很多詞語,一般都是兩個一組,似乎還有許多人名,以及類似於鬼臉一樣的圖案,總得細分之下,有四種大圖案。
最上方的是一團火,下方則是一張鬼臉,左邊是個斷了角的獸頭,右邊是塌陷的房屋。真的無法想象這在當時是用什麽工藝雕刻上去的,匠人的本事已經到了巧奪天工的地步,這種工藝在如今這個時代雖然並不困難,但做起來也是相當複雜的,主要是耗時耗力。
常小旗說:“這是什麽?陰兵鬼璽嗎。”
船長說:“或許你可以這麽理解。在我們前來尋找浮屍島的時候,我們曾經想過一萬種對策,假如我們都死了,那麽所有的歸宿都將進入這十方蛇印之內,當年我路過雲台山,偶遇一古怪道人,被官兵盤問,強行剝削,是我殺了那幾人,救了他。”
“後來我帶著他跑路,夜晚閑暇之時,喝酒暢談,他得知我乃是反清複明的義士,便將此物給我,我們所有的兄弟都曾滴血鎖魂,隻要此物不損壞,我們的靈魂便永遠不死,我們會成為陰兵,繼續反清複明。”
“隻可惜,被困於此幾百年,清朝也不在了,如今也沒有了皇帝,一切都成了過眼雲煙,我們也再無他念,隻想著哪天能回到老家,再看一看老家的模樣,或許一切都物是人非了。”說到這裏,船長也有些難過,他這種難過不是偽裝出來的,是語氣中無法剔除出去的氣味,是發自內心的思念。
怪不得所有的兄弟說不能讓這東西交出去,敢情這玩意控製著所有陰兵的魂魄,假如毀了這東西,他們就永遠靈魂消散了,這一支看似強大的靈魂軍隊,最大的,可能也是唯一的弱點,或許就是這十方蛇印了。
常小旗說:“那這東西,跟陰兵鬼璽差不多,當年我太爺在四川背屍,曾在一座墳墓中找到一枚虎頭鬼璽,據說八大王張獻忠曾有一枚,不知道是不是他的,不過那鬼璽是召喚哪一路陰兵的,我也不清楚,後來為了救我的一個老叔,就把那玩意給了一個棺材鋪的老板,沒想到這東西真有用啊。”
船長說:“鬼璽的方式有很多種,但如何鎖魂,或者如何用其他的儀式來控製陰兵,方法多種多樣,其實陰兵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厲害,至少不是無敵於天下的,倘若我們誰都不怕,誰都能輕而易舉的弄死,我們早就組織一隊陰兵殺進皇宮了,沒那麽簡單的,大內高手不光是功夫高強,五行術數也是一樣熟絡,這不是一招必殺技。”
“人怕鬼,其實有些時候鬼也怕人,尤其怕高人,怕那些會捉鬼的人,所以你完全不用擔心把我們放走之後,我們為非作歹,都是窮苦人家,不會欺淩他人。”
常小旗說:“你直接把你的老底都交給我了,不怕我拿了十方蛇印,不辦事?”
船長說:“你不是那樣的人。”
常小旗一聽,來了興致,問:“為什麽這麽說?人心隔肚皮,我是好是壞,你還能看出來不成?”
船長笑了笑,從喉嚨管裏發出的笑聲,雖然聽起來有些異樣,但還是沒有惡意的,他說:“活人最大的特點就是看不透本心,所以活人愛撒謊,每個人都為了自己的利益而編造各種謊言,這世上不是沒有說實話的人,而是說實話的人都被坑慘了,所以那些說實話的人也被迫擠進說謊的人群中,久而久之,謊言大行其道,真的也變成了假的,假的也變成了真的。這就是活人的世界,我們也活過,我們也知道別人說過多少謊言。”
“可做了鬼,一切就不一樣了,我們能看到活人的心,能看到活人的肺,能看到活人的一切,一個人的本心,他自己永遠看不見,因為他不是魂魄,隻有我們這些死人,才能知道你的心到底幹不幹淨,所以,不是我信得過你才跟你說實話,是因為我看到了你的心,我知道你是什麽樣的人。”
短短幾句話,船長把人類的爾虞我詐以及鬼魂的獨特本事講的一清二楚,讓常小旗不知道該怎麽接話茬,或許這就是船長為什麽勸阻他,不要相信二叔和那個2號的原因,以及不要相信4號。
想到這裏,常小旗說:“十方蛇印,我就不要了,這個忙我幫你們,但我不敢保證百分之百給你們拿到龍骨,我隻能說盡力,拿到了一定回來送給你們。”
“另外,我想問問,我那個朋友,她的心,很壞嗎?”
船長往後列了列身子,搖頭道:“不知道你所說的壞,是哪種壞。”
常小旗沉思片刻,說:“各方麵。”
船長說:“那就好理解了。”
“她也是一個惡人,她同樣殺人不眨眼,她身上藏著許多跟你有關,但你不知道的秘密。不過,對於你個人來說,她是真心待你的,她確實是關心你的安危。人的嘴是會說謊的,但如果你們相信我們這些孤魂野鬼所說的話,那麽在我看來,此女子對你心生情愫,所以她即便對天下人都很惡,但對你,卻是真心的。”
常小旗重重點頭,道:“這就夠了。”
“船長,十方蛇印你收回吧,你現在讓船隻穿越屍氣迷霧,我這就登島。”
船長說:“等你拿到龍骨歸來,十方蛇印一定送上,我們所有人的命運可以放心的交給你,你不是一個壞人,但你還沒向我證明你的能力。屠殺巨眼海怪隻能讓我有興趣與你合作,隻有你拿出了龍骨,我才相信你有實力統領我們,因為這困難是你無法想象的。”
常小旗隨著船長緩緩的走出了船艙,4號趕緊撲過來,不停的摸著常小旗的身軀,忙問道:“他們沒怎麽你吧?”
常小旗笑道:“沒事,鬼不一定都是凶神惡煞的,也不一定都是見人就殺的,我隻是跟他們談了一場交易而已。”
船長伸手,指向浮屍島的方向,說:“年輕人,或許你不知道,當你進入浮屍島的那一刻,時間就不是具體存在的了,那隻是一種概念性的東西。在浮屍島內,你是看不到天空的,又或者說,你看到的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天空,小心裏邊的一切,我們會在浮屍島的周圍巡航,隨時恭候你的歸來。”
船隻穿越迷霧,緩緩的靠在島嶼的邊緣,在距離海島還有幾十米的距離,幽靈船停了下來,船長說道:“你吃過屍心太歲,我能感覺出來,那是用活人精血飼養的,少說幾千條人命,是真正的用人命煨出來的太歲,其威力不低於此處的千年屍心,這屍氣其實你是不用怕的。”
“她呢?”常小旗指著4號問道。
船長沉吟片刻,那被劈開的骷髏頭晃了兩下,說:“她會中毒,頭暈,惡心,嚴重的會身體毫無痛覺的潰爛,但隻要你們快速進入島內,就沒有問題了,屍氣隻漂浮在海邊,浮屍島內部並沒有。”
常小旗望著船長被劈開的頭顱,以及那空洞的雙眼,在爬滿綠藻的臉頰上,似乎看到了一絲似有若無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