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奎一邊上藥,說:“夫人怎麽了?”

掌櫃夫人隻是頷首落淚,心中有話口難開,上了自己隨身攜帶的藥粉,那傷勢很快就止住了,鍾奎說:“夫人,這一次是個大好時機,我可以趁機帶你下山,到時候你投奔娘家或者親戚,總之找一塊太平的地方作為安身之所。”

“那你呢。”夫人近乎打斷似的問道。

鍾奎一怔,說:“我……我不知道該去什麽地方,很多年了,我一直不知道該去什麽地方,就像我遇上掌櫃的時候,那是我剛從山裏出來,看起來像是個原始的野人,那也是因為我沒地方去。”

夫人問:“你沒有家嗎?”

鍾奎說:“很久以前,是有的,現在……”鍾奎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說,他當年親眼看著自己的老婆,一點點的衰老,而他因為一番奇遇造化,使得麵容不老,當他老婆滿頭華發之時,他依然是個精神抖擻的小夥子,那時,他的兒子看起來都像他的父親了,他知道自己再也不能留戀在這世俗了,他不能以正常人的身份過日子,與任何女子的邂逅,終究會成為薄情郎,孤身一身流浪才是最終的歸宿。

夫人以為鍾奎有什麽難言之隱,或許也是因為被土匪毀掉了家園,就說:“天下之大,戰亂四起,哪裏還有安身之所啊。”

亂世人命如浮萍,皆不由人啊。

鍾奎聽罷,長歎一聲,也是不知道該說什麽了,還有哪裏是太平的呢,官軍剿匪,義軍遍地,土匪響馬聚嘯山林,這年頭想要不被人吃,就得學會吃人,這年頭就一定是男人主宰的時代,女人的命運就一切聽天由命了,她們隻能像是菌種,寄生在強大的生物身上,才能有一個好的命運。但也不一定就從頭好到尾,世事難料。

鍾奎說:“總之,我借著這次的機會,帶你下山吧,至於下了山去哪,那就以後再說。”

躺在**休息了片晌,鍾奎的傷口好的奇快,翌日,原本鍾奎想找上師爺,一同下山去與官軍談判,但轉念想了想,那兩刀雖說不在致命要害,可這過了一天就能活蹦亂跳的,難免山寨之中有人多想,便在**又躺了一天。這一整天,夫人每一秒都陪伴在左右,端茶倒水,鞍前馬後,倒是讓鍾奎想起了早已過世幾百年的妻子,他隱居山林不知多少年,即便下山走動,也隻是一人流浪,隨處走走,看看,從未沾染半分人間煙火。他知道自己不能觸碰這東西,這不單會害了自己,也會害了別人。

倘若與女子成家,眼看著女子一天天老去,而自己依舊年輕,慢慢的就會變成怪物,可這世上哪個女子不想找個好男人,安心的陪伴一輩子呢,若是半途離去,豈不傷了人家的心。可若不走呢,那世俗的眼光就無法正常看待了,恐怕就連夫妻之間都會覺得怪異,試想一下一個六十歲的老太婆,跟著一個二十歲的小夥子,那幾十年相濡以沫的感覺一定會慢慢的被這種怪異,被這種世俗給折磨的一幹二淨。

總不能帶著這女子隱居山林,直至她安然死去吧,山林裏的日子不想想象中的那麽瀟灑,一切都得靠自己,田自己種,麵自己磨,房子自己修,衣服自己洗,所謂零嘴也就是一些無毒的山果,雖說表麵上如閑雲野鶴一般瀟灑,實際上還真不如待在世俗裏舒服。鍾奎活了幾百年,什麽苦沒吃過,什麽甜沒見過,他倒是無所謂了,反正他一時半會是死不掉的,他不著急,他擁有無數的時間,而那些女人不一定受得了這種苦。

躺在**的鍾奎,胡思亂想的一整天,想到最後還是長歎一聲,下了床,坐在門口那一塊大青石上,獨自端著一葫蘆酒悶喝。

世人都想長生,長生有什麽好呢?且不說好人長生會因道德的約束而按部就班,而顯得活著沒意義,就連惡人長生也同樣如此,你讓他作惡,你讓他大魚大肉,你讓他擁有一切,他總有膩歪的一天,他要是做的出格了,人神共憤了,那總有能收拾他的人。想來想去,秦始皇就算長生了,恐怕也有一天期待做一做平民百姓的日子吧,畢竟待在深宮大院裏,就算是這天下的主人,一千年,兩千年,他能整天待在裏邊嗎?

人活著,終究是需要找一些事情的,不管有意義無意義,從本心上講,那些應該都是想做的事,有意的想去試探一下,追求一下的事。

“我該做什麽呢……”鍾奎抿了一口酒,又是長歎一聲。

暮色正在緩慢合圍,懸掛在西邊的大火球緩緩落下,黑夜降臨之際,師爺也隨之而來,他是踩著黑夜來的,他與黑夜融為了一體,當他看見鍾奎坐在大青石上飲酒之時,不免有些驚訝,這小夥子看似稚嫩,內心卻極為粗狂豪邁,當真算是個豪傑了。

師爺說:“老弟,你身有重傷,不宜飲酒。”

鍾奎笑了笑,將酒葫蘆放在了邊上,忽然將手掌握成拳頭,朝著腹部狠狠的錘了兩下,驚的師爺大喊:“老弟萬萬不可啊!”

從鍾奎腹部傳來砰砰的悶響之後,鍾奎哈哈大笑道:“你看,有事嗎?”

師爺瞪大了眼珠子,有些難以置信,良久才說:“老弟,你是……”

“我有上好的金瘡藥,乃是一個死刑的老中醫給我的秘方,這麽多年行走江湖,全仰仗此物才能快速愈合傷口。”鍾奎的話隻說了一半,那金瘡藥是好,但還沒到達可以快速愈合傷口的本事,傷口快速痊愈,另一半的功勞是鍾奎自身的體質,至於他為什麽會有這種體質,那得從他童年的一次奇遇說起,此事暫且不表。

師爺歎服道:“老弟真是高人不露相啊,佩服,佩服。”

鍾奎知道師爺此番前來,定有要事,這就起身,帶著師爺一塊進了房間。夫人正在收拾外邊的床褥,見兩人進來,師爺說:“夫人,我二人有要事相談,希望夫人能夠暫避片刻。”

掌櫃夫人正準備出去,鍾奎卻擺手道:“不必了,她不是外人,有什麽話可以盡管說。”

這嚴格來講隻是一間屋子,隻不過用簾子隔開了,外邊算是個客廳,裏邊是個臥室,其實還是一間房,要是不聽到屋子裏人說話,那就得出去,躲在裏邊是沒用的,不過鍾奎不在乎這個。

師爺想了想,點頭道:“也罷,夫人也是被抓上山,自然妒惡如仇。”

爾後,師爺與鍾奎坐在屋子裏的兩把椅子上,中間隔著一個茶幾,各自探著頭,師爺說:“老弟,你今天那一掌是真的厲害,四十年功力!這個力道我是相信,可老弟怎麽看,都不像不惑之年吧?”

鍾奎笑笑,說:“開個玩笑而已。”

師爺也跟著笑了,他說:“那就明人不說暗話了。”

“我當年是個私塾先生,我做私塾先生並非是我想做這個,那時村子被馬匪劫了,由於村子裏組織壯丁反抗,被馬匪攻破之後,直接屠村了,我帶著十幾個孩子跑了出來,那時候我們……不知道該怎麽辦,他們沒有落淚,也應該說一路上哭幹了眼淚,一張張小臉上都是迷惘,眼神空洞,如同死人。那一刻起,我才打算做一個教書先生,我害怕這群孩子將來也會成為那樣的人。在這之前,我是一個秀才,我想考取功名,可惜沒機會了,天下亂成這樣,百無一用是書生啊。”

鍾奎一言不發,隻是時而點頭。

師爺說:“將那群孩子養大成人之後,我就離開了,我知道我的使命是什麽,在村民被盡數屠滅的那一刻,我一生的宿命就定下了,我沒有那兩膀子力氣,但我讀過書,我可以混進那些土匪的內部,我會用自己的計謀,將他們一個個離間,將他們全部送入官軍設下的死地,我跟你說過,我在來這裏之前,跟過好幾個大土匪了。”

鍾奎拱手道:“師爺才是真正的蓋世豪傑,我隻是一個貪生怕死之輩。”鍾奎並不是說的麵子話,他真是由衷的佩服師爺這種人。

師爺自嘲笑道:“什麽蓋世豪傑,就是個背後使壞的小人而已。”

鍾奎卻一臉認真之色,說:“不,我剛上山的時候,整個聚義廳裏,隻有師爺看出了我的底細,但師爺沒有拆穿。”

說到這裏,夫人大吃一驚,一臉迷茫的看向師爺,師爺笑道:“老弟,你當時說過一句話,那句話說完之後,我就不再找你麻煩了,你還記得嗎?”

鍾奎說:“搶來的,跟等來的,那能一樣嗎。”

“對啊。”師爺說:“那年我還沒婚娶,我與那女子雖說沒到花前月下,但也情投意合了。”說到這裏,師爺的臉色驀地變黑了,是真真的發黑,他的聲音有些低沉,有些沙啞,甚至有些黑暗,他說:“那一年,土匪來了,強行改變了我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