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馬生辰。

根據老拾柒的調查,這個爛賭鬼還沒有死。

那天在夾子山的鬆樹林,我和潘仲謀分開之後,潘仲謀沒有著急離開。

誰也不知道他到底用了什麽法子,竟然指揮著群狗把馬生辰硬生生的從潮汐墓裏刨了出來。

現在馬生辰的處境可以用生不如死來形容。

他被潘仲謀關在登高狗場的狗籠子裏,脖子上拴著狗鏈子,隻能和狗搶食吃。

而且一隻眼睛還被潘仲謀挖了,當天夜裏就給生嚼了下酒。

這還沒完,潘仲謀生嚼招子時,還特意讓人把馬生辰拖到桌前,逼著他聽眼珠子在嘴裏爆漿的聲音。

我告訴老拾柒,說基建組裏好幾條人命都折在馬生辰手裏,潘仲謀這麽做雖然殘忍了點,但是也算為民除害了,馬生辰這個爛賭鬼死有餘辜。

老拾柒認為馬生辰身上藏著很多秘密,現在還不是要他命的時候,或者說這條線索暫時不能斷。

最顯而易見的一點是,馬生辰這人,年紀輕輕就能參透蝌蚪文的推演路徑,單憑這一點就證明他不簡單。

所以留住馬生辰這條線索,說不定能在破解大天星風水術這一重大課題上,起到關鍵性的作用。

老拾柒這趟回沈陽,一是想要和我見麵,二是親自安排人手,想辦法在不打草驚蛇的情況下,從登高狗場把馬生辰營救出來。

要問為什麽省文博院的教授,從一個小小的狗場撈人出來,要費這麽大勁兒?難道登高狗場的勢力,還能大過省文博院不成?

答案是登高狗場連個屁都算不上。

所謂設計布局,謀算人心,可不像打撲克牌一樣,10就比9大,8就比7大。

設計布局講究的是策略。

哪一步是明修棧道,哪一步是暗度陳倉,哪一步需要按兵不動,哪一步必須直搗黃龍,這些都需要經過精密的謀劃。

而且老拾柒透露,潘仲謀的雇主是長白山千門一派的人,背後勢力很大。

據說千門一派在東北經營多年,手眼通天,連官府都要給他們幾分薄麵。老拾柒口中的不想打草驚蛇,實際上是不想牽扯千門一派入局。

這個長白千門,在江湖上以做局布局著稱,把他們牽扯進來的話,局勢會變得更加複雜。

聊到最後,老拾柒還談到了雷爺。

我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雷爺竟然也是這場布局中的重要一環,是引誘南北兩派盜墓賊齊聚沈陽的關鍵。

雷爺作為北派輩分較高的前輩,下墓倒鬥的手段不會多少,鑒寶的本事卻是堪稱一絕。

特別是在瓷器和青銅器的鑒定方麵,他要是自稱北派第二,沒人敢稱北派第一。

這個評價我非常認同,雷爺鑒寶向來不用眼睛去看,也不用手去摸,全靠著耳朵去聽,這也是“聽雷太保”一隻耳傳下來的獨門絕技。

隻不過這項絕技,在老拾柒口中,卻有另外一種解釋。

老拾柒說,雷爺的耳朵之所以那麽好使,並不是聽覺厲害,而是他耳朵裏藏了一種蟲子,名為應聲蟲。

應聲蟲寄生在宿主的耳朵裏,不停的吸收腦髓精血。作為回報,也會不斷重複宿主想要聽到的聲音。

哪怕這個聲音再細微,應聲蟲也能精準捕捉。

如果細分類的話,應聲蟲應該算作蟲蠱的一種。

隻不過蟲蠱大多要用特殊的壇子煉製,而應聲蟲用的是——人。

最後說回雷爺為什麽要收購我的爵杯。

他作為北派大藏家,用三萬塊錢的高價收了兩個殘破的爵杯外加六個毫無價值的筷枕,如果這事傳出去的話,肯定會讓同行笑話。

雷爺可不是傻子,之所以這麽做,自然有他的目的。

收購爵杯隻不過是一個幌子。

雷爺真正相中的,是爵杯裏藏著的蟲子。

要問是什麽蟲子?

正是潮汐墓裏拘魂煉蠱孵化出的屎殼郎。

當初在墓裏,蟲潮逼近。我和袁大頭退無可退,慌忙躲閃的時候,把冥器包裹丟在了地上。

恰好在那個時候,一隻屎殼郎趁亂趴在了爵杯內壁,躲過了蝙蝠群的撲食,誤打誤撞的被我帶出了潮汐墓。

雷爺之所以想要得到這隻屎殼郎,是因為屎殼郎是唯一一種,不用眼睛看路,全憑星河導航的昆蟲。

它能在夜晚根據星光調整方向,還有一部分品種,甚至能感應到地下的磁場變化。

這一特性,在整個生物界都是獨一份兒。

正因如此,有一夥盜墓組織專門高價收購這種長在墓穴裏的屎殼郎,用特製的竹筒裝好,趁著夜色尋找古墓的入口。

因為屎殼郎走起路來頭朝地,腳朝天。

所以這一盜墓方式,在行裏又被稱為“倒反天罡”,特別是在風水複雜的地區尋龍點穴,往往會起到奇效。

我比較好奇,到底是什麽組織會借助屎殼郎盜墓。

老拾柒本不想繼續談論這個話題,奈何他之前承諾過“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所以在我的追問下,隻能說出了這夥盜墓組織的大名。

這個組織,不受北派管,也不是南派的分支,還不隸屬於中原的坐地虎、走地仙,可以用“三不管”來形容。

這個組織便是“盲派盜匪”,行裏人習慣稱呼他們為“盲盜”,用屎殼郎盜墓的手法,則被稱為“借蟲尋龍”。

明清時期,盲盜祖師爺創立這個盜墓團夥時,也是出於好心。

他想著大夥生逢亂世,本來就食不果腹,命裏又犯五弊三缺,想要活命,總得找個糊口的營生。

於是這位祖師爺以一己之力,參透各類昆蟲的習性,腹中攢稿,自創“借蟲尋龍”之法。

一時間,盲盜勢力如雨後春筍,迅速發展壯大。

可惜,借蟲尋龍就算再神通廣大,依然有它的局限性。

所謂局限性,不在後天,而在先天,不在外界,而在人心。

盲盜祖師爺受困於五弊三缺,始終無法實現體係化的管理,這也讓一部分成員動了歪心思。

他們以目盲來掩蓋身份,走到哪裏盜到哪裏,就算遇到官差捕快,他們也有恃無恐。

畢竟哪個正常人都想不到,瞎子竟然能盜掘古墓。

這也使得這夥人更加有恃無恐,在隨後的百年時間裏,他們開枝散葉,遍布各地,互不約束,又互不隸屬。

其中的狠辣手段,更是令人發指。

傳說當年“百狗教頭”小六爺,正是折在一夥盲盜的手上。

這也是為什麽潘家後人,特別是潘仲謀喜歡挖人家眼珠子的原因。

雷爺祖上和潘家是世交,在找到屎殼郎的線索後,也在心中暗自謀定了計劃。

他想用爵杯裏的屎殼郎,引那夥盲盜出山,進而一網打盡,隻為報當年之仇。

那夥盲盜作為盜墓一行的攪屎棍,雖然起不到牽一發而動全身的效果,但是南北兩派盤根錯節的江湖關係,會因為雷爺的牽動,而產生蝴蝶效應。

老拾柒靜觀一切,在他看來,最精巧的布局是順勢而為。

南美洲的蝴蝶隻需要煽動一下翅膀,就可能給大洋彼岸帶來一場風暴。

雷爺這人酷愛象棋,他自持深諳攻心算計,殊不知在背後,雷爺已經不知不覺的成為了老拾柒的開路小卒。

這盤大棋,也自此拉開了序幕……

……

老拾柒話到這裏,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

開車的小夥子好像提前定好了鬧鍾一樣,時間剛一到,就重新坐回駕駛室,提醒老拾柒時間不早了。

“小陳,沒什麽事,今天就先到這裏吧。”

“最後,我還有一件事想要問。”

“……說吧。”

“你為什麽要把這些事告訴我?”

老拾柒並沒有正麵回答,顧左右而言他道:“沈陽,又叫奉天。我隻是奉天之命,順勢而行罷了……小陳你要記住,社會就是江湖,江湖就是社會。底層是打打殺殺,中層是人情世故,等到了高層,就隻有等價交換……我能說的,隻有這些。時候也不早了,那麽小陳,再會了。”

和第一次見麵一樣,老拾柒的話還是那麽深奧。

我似懂非懂的下了麵包車,獨自一人走在沈陽的街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