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君已在中宮留了晚膳,餘知本來就打算在中宮小住一晚,是以,三人今日便坐在了一起用膳。和幼時一樣,其樂融融的時光,隻是各懷了心思。
謝君已和餘歸的關係看起來沒有餘知想象中的糟糕,他給餘歸送花,給她夾菜,對她噓寒問暖,關懷備至。
晚間就寢,餘歸便吩咐雁枝帶了餘知去她以前住的來儀殿歇息。來儀殿雖毗鄰中宮,卻並非中宮以內,且頗有一段腳程。餘知不解,走在路上時,詢問雁枝道:“中宮有那樣多空閑的偏殿,為何不讓我睡?”
本來她就是打著和阿姐同榻而眠的主意來的,結果謝君已突然橫插一腳進來,壞了她的計劃就算了,如今連偏殿都不讓她睡了,真是過分了……
雁枝閃著眼神道:“餘小姐您有所不知,那偏殿閑置了多年,一時半會不好打理,皇後娘娘不想委屈了您,所以才讓您住了來儀殿。”
“真有那麽難打掃麽……我又不講究什麽,能睡就好了呀……”餘知皺著眉頭咕噥,“我好不容易進宮一趟,都沒來得及跟阿姐說上幾句,話都讓皇上給搶了去……早不來晚不來,非得這個時候來,明天早上我就該回府去了。”
雁枝寬慰道:“聖意難測,餘小姐您多體諒著點也是好的。”
餘知便問起:“雁枝,我阿姐她在宮裏真的過得好嗎?你不要跟我說假話,我知道皇上是什麽樣的人。”
“這……”雁枝為難了,餘知道,“你放心,我不會亂說出去的,我隻要你給個準話,皇上待阿姐好不好?”
“這怎麽說呢……”雁枝半隱半露地道,“時好時壞吧,奴婢也說不清,不過餘小姐大可放心,娘娘是皇後,不管怎樣,皇上都會敬著她的。”
餘知猶疑:“真的嗎?”
“是的。”
餘知歎氣:“我才離開了三年,一回來就發現大家都變樣了,皇上越來越深沉可怕,阿姐也不再是我記憶中的樣子了。我知道她有很多苦楚,可她從來都不肯說。有時候我在想,也許一開始她就不該踏入這深宮吧……”
“一旦身處權力的頂端,便有太多身不由己,餘小姐您現在還未曾經曆這些,有太多想不明白也是常事,等您真正體會到,便什麽都能想明白了。”
“或許吧……”餘知抬了頭,惆悵地望著天邊的寂月皎皎,星子伶仃,長長一歎。
……
餘歸從水房洗漱出來,身上隻披了一件素色紗衣,鬆解下來的青絲及腰,身形纖薄。她讓宮人剪掉了幾根耀亮的燈燭,室內驟黯。謝君已正坐在燈下看書,察覺到光線變化,他放下書,疑惑地朝餘歸望了過去。
餘歸靜靜立於他麵前,恭聲道:“皇上,天色已晚,該歇息了。”
“不急。”謝君已一聲輕笑,“朕還有個禮物,忘記送給你了。”
餘歸一怔,心中隱約升起某種不妙的預感。謝君已轉眸,望了眼才合上的殿門,又回轉頭,漫聲道:“你緊張什麽,你妹妹不會回來了。”說著,他從一側取過一隻微沉的檀木盒子,遞過去給餘歸,示意她打開。
餘歸遲遲不敢接,隻緊盯著他問:“是什麽?”
“你打開就知道了。”他的眉眼彎起,笑得漫不經心。
餘歸便伸出手,將信將疑地把蓋子移開一半,登時:“啊——”她神色猙獰地一甩手,盒子哐當墜地,裏麵一雙血淋淋的玉手滾在了百鳥朝鳳的波斯絨毯上。
謝君已鎮定地站著,目光冰冷,盯住抖如篩糠的她,皮肉不笑道:“怕嗎?是不是覺得朕狠毒,可你知道,如果被丞相知道了這件事,她們又會是什麽樣的下場嗎?”
“你……”餘歸失語,神色分外悲淒,“她們是你寵愛了一個多月的舞姬……”
“那又怎樣。”謝君已眼睛眯了眯,危險道,“朕不想讓她們死,可是誰讓她觸犯了宮規折了並蒂蓮,還惹了餘家二小姐。朕若不給出一個滿意的答複,丞相大人知道了又是否會善罷甘休呢。”
餘歸看他的眼神逐漸絕望,她啞聲道,“你真要真恨我們家入骨,不妨殺了我,也好成全你……”
“朕不敢哪。”謝君已望著房梁,幽幽打斷,“你知道嗎餘歸,朕真的很想把你們全家都扒皮抽筋,飲血吃肉,可是朕的命都寄托在丞相的手下。也許哪天這鄴齊的江山就改名換姓了呢,改姓餘……對了,你知道我母後是怎麽死的嗎?是被丞相活生生逼死的……”
“你知道她死前跟我說過什麽嗎?她說:君已啊,哀家別無他法了,惟有一死,方能替你搏來三年轉機。她讓我務必在三年內,扭轉朝中局勢……可是三年過去了,我不僅沒能完成她的夙願,還讓自己深陷泥潭,無力自拔。”
“我有時候會想,要不我放棄吧,就和以前一樣,有個人罩著我就好了,我不必理會朝事,屍位素餐地度過這一生便好。可是母後死了,她曾經挑在肩上的爛擔子,統統交給了我,我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會……初時,我不會批閱奏折,還要拿著母後以前批閱的奏章一本一本地看,一本一本地抄……這二十多年來,我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傻子,傀儡……我什麽都不能做,也做不了……我是真的好恨……”
“所以,那次鳳袍,是你破壞的,對嗎,你並不想跟我成婚?”聰慧如餘歸,一點即透,她鎮定地問他。
謝君已毫不避諱地點頭:“是。”他又笑,笑得無望,“所以,你要告訴丞相?好讓我死?”
餘歸卻是搖頭:“不……我不會……”
“為什麽?”
“因為你是我的丈夫,我的君王。”當然,她不會說,他還是她深愛入骨的人。她一定是瘋了傻了,怎麽會為這樣陰暗狠戾的人癡情一生。他怎麽配……可是,權利紛爭這種東西,又哪裏分什麽誰對誰錯呢。父親狠辣,皇家無情,總之,大家都在互相傷害罷了。
他平靜的眼眸暗了暗,看不出任何情緒。良久,他執起她顫抖的手置於自己心口,深深喟歎:“你總是這樣縱容我……”又低了頭,湊過涼薄的唇,在她微垂的唇角落下一吻,聲音呢喃,“我知道你恨我,可你卻拿我沒辦法。”
餘歸毫無反應,任由他親吻,直到他把唇舌輾轉進她的口腔,她蹙著眉頭唔噥了一聲。他便得到鼓勵了一般,手臂打了個橫彎,牢牢把她箍緊,大步朝鳳榻走去。有風打進幽窗,勾下金鉤,宮帷重重落下,輕紗帳暖。殿外,月夜明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