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行舟道:“機會來了。”
“什麽機會?”
“她娘家有喜事,她過兩日將回去小住,這個你知道吧。”
“我知道,可是……”她想說秋色回娘家,她不就更追蹤不到她了。不料李行舟忽然上前一步,俯身在她耳畔,麵不改色地低聲說了些什麽。
手中的書,悄然滑落在地。有風戲而過,泛了墨香的紙頁嘩嘩翻了幾頁。夏花漫漫,柳色垂波,風來時無聲。
餘知呼吸一滯。攤開的那一頁,正好夾了一張水粉的桃花箋。箋上題了兩列簪花小字:之子於歸,宜室宜家。
李行舟退後兩步,語氣認真:“這是最好的辦法,既能揭穿她的不軌,還能保住丞相大人的顏麵。”
餘知沉吟許久,不算情願地點頭:“……好吧。”陡然,她目光犀利地望向他:“為什麽這件事情,你比我還上心?你和她有仇嗎?這麽想除掉她?”
李行舟垂了眼睫,神色晦暗:“是。”
“我可以知道是為什麽嗎?”
“不可以。”
……
恰逢餘世休沐,餘知好說歹說,總算勸動了餘世陪她出門。
餘世深居朝堂,已經許多年沒有去過市井小巷。若不是餘知非要拉著他,他怕是永遠不會踏上這塊世俗的煙火地,也不會親眼撞上髒了他眼的那一幕。
秋色同樣一身尋常百姓衣裳,挽著她心愛的男人,穿梭於人群之間。男人年輕清瘦,一身青衫落拓,身上幾分書生氣,與打扮溫婉的她倒有幾分相配。兩人有說有笑,但凡見著他們的人,隻會懷疑他們是一對恩愛不移的夫妻。
男人似乎沒什麽錢,隻帶她去路邊小攤買首飾。他挑了一支白玉的梅花簪,插在她烏黑的髻間。眉眼含著寵溺的笑意說:“你真好看……”
秋色微微紅了臉,有些害羞地低頭抿笑。她想起了她誤入風塵前的那些年,一直都是這樣一個美好的男子陪伴在身側。那時的她,和大多數懷春少女一樣,天真爛漫,幻想著以後嫁個喜歡到心坎裏的人,為他洗手做羹湯。
如果沒有家中那些變故,她也不至於賣身去青樓,淪為藝伎,最後為脫離牢籠,成功攀附上餘世,而走到今天這一步吧……幸好,她當年深愛的人,現在也還堅定不移地等著她。
餘知見過秋色許多笑容,大方的,得意的,歉疚的……獨獨沒見過這樣純真的,仿佛不摻一絲雜質的滿抔落雪。
她其實是極美的一個人,褪去一身粉墨重彩,便柔麗得不像話。像極了細雨滋潤過的一朵嬌花,嫋嫋娉婷,清麗動人。
餘世對她是沒有心的。秋色早就知道,她還知道,餘世身邊有過很多女人,但真正被他留下來的寥寥無幾。秋色還知道,自己有幸留下來,不過是因為,眉目間有幾分他亡妻的影子罷了。他每次看她的時候,哪裏又是在看她,分明是透過她,追思回憶罷了。
餘世讓人拿下她時,秋色撲通跪下,涕泣漣漣地求他,求他放那男人一馬,她願以死謝罪。餘世氣在頭上,沒有理她。
餘知隻替她滿腔真心錯付感到惋惜,扔出李行舟弄來的綠鬆石鐲子,告訴她,這是在另外一個叫妙兒的女人手上拿到的。她所謂的真愛,也不過如此。
她深愛著的男人,早就移情別戀愛上了別的女人。她從自己身上省下無數金銀錢財,冒著巨大的風險,一心一意拿去資助那個男人,也用世間最可笑的期盼去奢求他能救贖她。
……
秋色死了。在得知真相後,悲憤至極,撞劍身亡,鮮血濺了一地。
不過一個妾室,於偌大的相府而言,絲毫不值得起任何波瀾。
誰都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好好的一個妾室就這麽著去了。隻知道,秋暖閣從那以後就被封了,裏麵的東西,統統丟的丟,搬的搬,隨侍的那一撥丫鬟,死的死,散的散。
一個人從盛極到衰亡,也就短短幾天時間。
其實秋色在相府一直很安靜的,她在或者不在時,相府都一個樣,沒什麽不同,甚至餘世,也不過沉默了兩日,便恢複往常。
隻餘知還有些耿耿於懷,秋色的死,是她點起的導火索。秋色可恨,卻也有可憐之處。她既然念著曾經的情郎,又何必讓自己涉入相府這淌深水。那樣多的出處,她偏偏選擇了最讓人不恥的一條。
月光森森,柳影搖動。入了三伏天,便是月夜有風,也是幹燥的熱風,吹地人頭腦昏沉,越發疲倦。餘知嫌屋裏悶,趁夜出來乘涼。
湖心有一座小島,小島上假山佇立,草木蔥蘢,花枝繞岸,水聲潺湲。假山腳下,搭著一塊長方的臨水露台,露台上,放著一張圓木桌,四個圓木墩。一旁赤色木欄杆上,纏著迎春綠枝,嫩枝探水,翠葉點點。
餘知走近露台時,便聽到刀劍淩空飛舞的嘯響,再走近些,那聲音便戛然而止。猝然,她頸邊擱上了冰冷銳利的物什。那是一把劍,劍身修長,輕薄,刃上寒光閃閃,一股殺意,正向她襲來。
“是你?”他道。
餘知忍住懼意,抬眼。清淡月色下,他的神色還是那樣漠然。
餘知怕他刀劍無眼,不敢亂動,隻乖乖和盤托出:“我不知道你在這兒,我就是來乘涼的,你不許動我。”
李行舟眉間掠過一抹嘲諷,冷哼一聲,收劍回鞘。
餘知大大鬆了一口氣,後退兩步,小聲嘀咕:“早知道你在這兒,我就不來了……”
“大晚上跑出來,也不怕鬼魂找你索命。”他忽然幽幽地說。
餘知愣了下,突然意識到這是他第一次跟自己說廢話,不由得心頭一喜,道:“我有什麽好怕的,她是自作自受。而且,這事你也有責任,你都可以大晚上跑出來,我怎麽就不能。”
李行舟回她一個冷眼,轉身到木墩上坐下,餘知緊隨他,徑直坐了他對麵。
“這裏是真的涼快啊,比我屋裏涼快多了,帝都都好些日子沒下雨了,我都快被每日的大太陽給烤幹了……”
“今年春夏襄州大旱,已四月不曾下雨,莊稼穀物都無法種植。你不需事農桑,每日身處陰涼,於那些水深火熱的百姓而言,已是幸福。”
“你怎麽跟我討論這麽嚴肅的話題啊,我就一個天天關在家裏的弱女子,難不成我還能跟薄公子一樣,跑去襄州抗旱。”餘知撇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