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昭殿中,寂靜如死。

謝君已悠悠轉眸,見餘歸望著殿口,目光怔然,他勾著嘴角,故作漫不經心:“不若,皇後也一同回家侍奉國丈如何。”

不出所料,餘歸臉色微變,卻是久久無話。謝君已眉間閃過一絲得意,執起一杯玉釀,仰首,一飲而盡。不論接下來的走勢如何,這一局,他都贏了,真是痛快!

許是酒量不濟,餘世回程中途便吐了一次。飲酒之事,餘世向來心中有數,也能把控自如,不曾想今日卻醉成了這樣。

顧氏服侍醉意昏沉的他洗漱完,扶他去榻上躺著,隨後同守在屋裏餘知和薄雲深道:“老爺今日高興,喝高了些,今晚上我來照顧他,你們都回去休息吧。”

餘知搖頭:“不了姨娘,還是您回去休息吧,心兒還小,還得您來照顧呢。還有薄公子,天色很晚了,你也回去休息吧,我爹這裏有我照料就夠了。”

薄雲深道:“大人於我有恩,我留下來照顧他,本是情理之中。”

三人各自推辭一番,最後還是餘知和薄雲深兩人留下,顧氏回去照顧餘心。

再和薄雲深獨處,餘知便想到婚宴上的風波,隻覺尷尬不已。這晚上,極少和他說話,即便是說了,也不過有關餘世的。薄雲深也不曾多話,隻靜靜陪同在一旁。

晨光清淺,穿過霧氣朦朧,醒後的花木扶疏。於室內,洋洋灑灑了半地,如水霧,緩緩漾開,光影婀娜。

餘知睜開眼,視線還有些模糊,便見一張熟悉的臉,近在咫尺。陽光打在他俊美側顏,肌膚溫白,臉上絨毛細微不見。他雙目緊閉著,烏黑的羽睫輕扇,睡意正酣。麵如璞玉,淺淺生澤,惹人注目。

和餘知一樣,薄雲深也在餘世床畔隨侍了一晚,晚間兩人輪流照顧。到底是餘知休息地久了些,醒來時,餘知渾身神清氣爽。

走神之際,餘知發現自己身上多了一件寬大的清紫外袍,衣裳自然是薄雲深的,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披在自己身上的。他身上總散發著若有似無的蘇合香,連帶著他的衣袍,也沾染了同樣的氣味。餘知很喜歡這種味道,能給她踏實溫暖的感覺。

她沒有急著把外袍解下,隻下巴枕著手臂,微微偏了頭,靜靜地打量著他。她從未這樣近距離地看他,他的膚色極白,五官精致如雕刻,每一分每一厘都恰到好處,如鬼斧神工。

沉迷美色之際,頭上冷不防被彈了一下。餘知驚愕抬眼,便見不知何時醒來的餘世笑容深長地注視著自己。

餘知驚地站起,滿臉通紅:“阿爹,您……您怎麽醒了……”邊說邊後知後覺地窺了身側薄雲深一眼,果然,他已悠悠醒轉,雙目清明地望了她,澄澈洞悉,仿佛能望進她隱晦的心底去。

一池心湖無端攪動,餘知倉皇解下外袍,還給薄雲深,語氣略有些僵硬:“謝謝你,我……我先回去洗漱了……”說完,匆匆往外走,不敢再抬頭。身後,不期然傳來餘世的低低哼笑。

……

帝後成婚,鄴齊罷朝三日,舉國歡慶。朝中無事,餘世便留薄雲深在府上用了早飯,原本是叫了餘知去,餘知卻因了心事被撞破,無顏再見人,借口推辭。

隻不過,這三日,薄雲深幾乎都在相府。既然不必上朝,這兩位朝廷命官便每日於湖心水榭對弈為樂,從天清天明至月上柳梢。

那日風波,如雲煙飄過,轉瞬無影。宮裏不曾傳來任何消息,餘世也不曾入宮找謝君已算賬,雙方對抗無聲。

餘知漸漸意識到,她和薄雲深的婚事,有些棘手。

謝君已似乎很不滿意兩家聯姻,不然怎麽會故意在婚宴上讓他們難堪呢。餘知知道,他對她極有權威的父親,向來言聽計從。獨獨這件事上,卻始終不肯讓步。

她想到許久前和謝君已重逢,謝君已對自己的陰陽怪氣。不管他的語氣如何溫柔,話裏的擠兌卻是藏不住的。

大抵是君臣間的矛盾深厚。他恨她爹,也恨她,也許還恨著她全家,恨意滔天。所以他現在,是在報複對她的恨嗎?餘知突然有些後怕,怕謝君已真的會毀了她的未來。

也不知道從何時起,她眼中,隻剩下薄雲深的影子了,他對她的好,她全都銘記在心。

她是悄悄喜歡他的吧。

她對他的喜歡,蒙著一層朦朧的隔雲紗。直到婚宴那天……風來了,雲紗吹散,山月與他,都知了她的心底事。

第四日,出人意料。聖旨分別下到相府和尚書府,賜婚餘知與薄雲深。

餘知如墜雲夢澤,這三日來的患得患失,終究落幕。幸又不幸,與此同時,薄雲深被朝廷委派去襄州視察旱情,即日啟程。

餘世對薄雲深在此時去視察旱情的事頗有異議,不過並沒有太過反對。想來君臣利益權衡之下,這個結果是最好的了。

薄雲深臨走前,卻是不忘給餘知布置許多功課,讓她背書,學琴棋書畫,等他回來,依舊要檢查。

盡管沒了他監督,餘知已經形成了讀書的自律,閑時,便抱了一本書出去閑讀,背誦。

雲水高闊,暖風裏。她讀: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室宜家。腦海裏想的是薄雲深一身大紅喜袍,騎著高頭大馬,路過桃花紛繁的樹下,淺笑盈盈,來接她回家。

如今聖旨已經頒下,她離這一天,應該不算太遠了吧。

她還讀:“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往……”

“二小姐。”李行舟悄無聲息地走上煙波橋來,出聲打斷她。

餘知放下書,疑惑地看著他:“你來找我的?”

李行舟點頭。餘知才要不可思議,李行舟便道:“二小姐是不是還忘了一件什麽事。”

餘知心領神會,道:“我可沒忘。”她知道李行舟指的是揭穿秋色的事,她一直都記著呢。不過秋色做事向來謹慎,她極少能抓住她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