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若程的領帶像絞索一樣勒著他的脖子。他第三次調整領結的位置,卻依然感覺呼吸困難。證券公司的玻璃幕牆大廈在晨光中閃閃發光,倒映出他格格不入的身影——深藍色西裝,鋥亮的皮鞋,還有那張寫滿不情願的臉。

"陳若程,對吧?人力資源部讓我來接你。"一個梳著油頭的年輕男子從電梯裏走出來,上下打量著他,"我是張明,投資部的。聽說你是陳總的侄子?"

陳若程點點頭,喉嚨發緊。他不喜歡"陳總的侄子"這個稱呼,仿佛他整個人生價值都被壓縮成了這層關係。

"跟我來吧,你的座位已經安排好了。"張明領著他穿過開放式辦公區,沿途幾個員工投來好奇的目光,竊竊私語聲隱約可聞。

"...就是他,陳總的侄子..."

"...植物學係的,完全沒金融背景..."

"...走後門進來的..."

陳若程的耳根燒了起來,他加快腳步,幾乎要撞上張明的後背。最終他們停在一個靠窗的小隔間,桌上整齊擺放著新電腦、文具和一疊文件。

"這是你的位置。"張明敲了敲隔板,"陳總特別交代,讓你先從基礎的數據錄入做起。這些是上周的交易記錄,需要整理成電子表格,今天下班前交給我。"

陳若程看著那摞足有十厘米厚的文件,胃部一陣絞痛。他剛想詢問具體格式要求,張明已經轉身離開,隻留下一句:"茶水間在右邊拐角,午餐時間12點到1點,別遲到。"

整個上午,陳若程機械地輸入著數字和代碼。屏幕上的表格不斷延伸,像一條沒有盡頭的數字河流。他的思緒卻飄回學校的溫室,想著那些需要澆水的幼苗,想著徐教授提到的研究所機會,想著...

"第一天感覺如何?"叔叔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陳若程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

"還...還可以。"他結結巴巴地回答,手指不小心碰翻了旁邊的水杯。幸好杯子是空的,隻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聲。

叔叔皺起眉頭:"專注一點。金融行業容不得半點馬虎,一個小數點的錯誤都可能造成巨額損失。"他拿起陳若程已經錄入的文件快速瀏覽,"速度太慢了,下午加快進度。"

"叔叔...我是說陳總,"陳若程鼓起勇氣,"徐教授昨天提到我的論文被《植物化學》接受了,他想推薦我去研究所..."

"研究所?"叔叔冷笑一聲,"那種清水衙門能有什麽前途?在這裏好好幹,三年內考下CFA,比你研究一輩子花花草草強多了。"

他拍了拍陳若程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警告:"別辜負你父親對你的期望。下班後直接回家,我有事和你談。"

叔叔離開後,陳若程呆坐在椅子上,感覺四周的牆壁正緩緩向他壓來。他偷偷拉開抽屜,取出一本小素描本——那是他早上冒險帶來的。翻開第一頁,是一株薄荷的速寫,旁邊密密麻麻記著生長數據和觀察筆記。

指尖輕撫過紙麵,陳若程才感覺呼吸順暢了些。他迅速畫下今天看到的窗外雲朵形狀,在旁邊標注:"第一天,陰。像一株被移栽到水泥地的薄荷。"

"哇,畫得真好!"一個女聲突然從背後傳來。

陳若程猛地合上素描本,轉身看到一個化著精致妝容的年輕女子站在他身後,手裏端著一杯咖啡。

"抱歉,嚇到你了?我是市場部的林妍。"女子笑著遞過咖啡,"陳總讓我帶你熟悉環境。喝咖啡嗎?"

"謝...謝謝。"陳若程接過杯子,小心地放在遠離文件的安全位置。

"聽說你是植物學高材生?"林妍靠在他的桌邊,好奇地打量著他,"怎麽會想來證券公司?"

陳若程不知如何回答,隻好低頭假裝整理文件。幸運的是,林妍似乎並不真的期待答案。

"午休時間到了,我帶你去食堂吧。這裏的紅燒肉還不錯。"她直起身,"對了,你那個素描本能給我看看嗎?我對繪畫也很感興趣。"

陳若程下意識把本子往抽屜深處推了推:"隻是...隨手畫的。沒什麽好看的。"

林妍挑了挑眉,但沒再堅持。午餐時,她熱情地介紹了公司各部門和幾個關鍵人物,陳若程卻幾乎沒聽進去。他的思緒不斷飄向崔琦琦,不知道她現在在做什麽,是否去了溫室,有沒有給那些薄荷澆水...

下午的工作更加枯燥。張明丟給他一堆財務報表讓他核對,數字在眼前跳舞,漸漸變得模糊。陳若程每隔一小時就偷偷看一眼素描本上的薄荷,仿佛那是沙漠中的綠洲。

四點半,辦公室突然**起來。前台小姐捧著一大束鮮花走過開放辦公區,女同事們發出羨慕的驚歎。

"陳若程先生是哪位?"快遞員打扮的人站在入口處大聲問道,"有快遞!"

陳若程驚訝地抬頭,看到前台指向他的方向。更讓他震驚的是,那個戴著鴨舌帽的"快遞員"走近時,他認出了那雙明亮的眼睛——是崔琦琦!

"陳先生,您的特殊快遞。"崔琦琦壓低聲音,將一個精致的小盒子和一封信放在他桌上,然後迅速退開,"請簽收。"

陳若程的手微微發抖,在簽收單上潦草地寫下名字。周圍的同事好奇地圍過來,張明也從辦公室探出頭。

"什麽好東西啊,陳公子?"張明走過來,不客氣地拿起盒子,"上班時間收私人快遞?"

陳若程的心跳加速,生怕崔琦琦被認出來。但當她壓低帽簷快步離開時,張明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盒子吸引。

"打開看看啊。"林妍在一旁起哄。

在眾人催促下,陳若程小心地拆開包裝。盒子裏是一個小巧的玻璃盆景,一株紫色的薄荷在迷你溫室中生機勃勃地生長著。旁邊還附有一張卡片:

「別忘記呼吸。——K」

陳若程的眼眶瞬間發熱。他認得這株植物,是崔琦琦上次在溫室裏給他看過的"紫精靈"。她竟然特意做成便攜盆景,讓他能放在辦公桌上。

"哇,紫色薄荷?好特別!"林妍驚歎道,"是女朋友送的嗎?"

陳若程沒有否認,隻是輕輕觸碰玻璃罩,仿佛那是什麽珍寶。張明卻皺起眉頭:"辦公室不準擺放私人物品,陳總看到會不高興的。"

"隻是一株植物而已。"林妍反駁道,"又不會影響工作。"

張明冷笑一聲:"陳若程,你最好專注工作,而不是這些花花草草。"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抽屜——那裏還放著素描本,"別忘了是誰給你這個機會的。"

陳若程握緊拳頭,指甲陷入掌心。他小心地把盆景放在電腦旁不顯眼的位置,默默繼續他的數據錄入。但此刻,那些枯燥的數字似乎不再那麽難以忍受了——紫色薄荷的清香若有若無地飄散在空氣中,提醒他外麵還有一個更大的世界。

下班時間剛到,陳若程就收到叔叔的短信,讓他直接去地下停車場。他匆忙收拾東西,把素描本和崔琦琦的信藏進公文包,隻留下薄荷盆景在桌上——他不敢帶回家,怕叔叔看見。

"第一天感覺如何?"叔叔一邊開車一邊問,語氣比辦公室時緩和了些。

"還好。"陳若程盯著窗外飛逝的景色,"就是...有點不適應。"

"慢慢就習慣了。"叔叔打開收音機,財經新聞立刻填滿了車廂,"下周末李行長家有個聚會,你跟我一起去。他女兒剛從英國回來,學藝術的,你們應該聊得來。"

陳若程的心沉了下去。他太明白叔叔的潛台詞了。"陳總,我最近有個研究項目..."

"什麽項目?"叔叔的聲音驟然變冷,"我不是告訴過你,別再想那些沒用的東西了嗎?"

"可是徐教授說—"

"徐明就隻會誤人子弟!"叔叔猛地拍了下方向盤,"你父親要是還在,也會希望你走正途的!"

車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陳若程縮在副駕駛座上,感覺又回到了十五歲那年——父母剛去世,他被接到叔叔家,所有關於植物的書籍都被收走,換成了金融入門教材。

回到叔叔安排的公寓(他拒絕稱之為"家"),陳若程立刻反鎖了房門。他從公文包裏取出素描本和崔琦琦的信,像是饑餓的人撲向麵包。

信封裏除了一張卡片,還有一張折疊整齊的紙。展開後,陳若程發現是一份"薄荷觀察日記",記錄了崔琦琦過去幾天照顧溫室植物的點點滴滴:

「6月10日,晴。給所有薄荷澆了水,紫精靈長出了第三對新葉,像在對你招手~」

「6月11日,陰。發現一株幼苗被蟲子咬了,按照你筆記上的方法噴了肥皂水,希望有用。」

「6月12日,小雨。溫室裏隻有雨聲和薄荷香,少了你的講解,連植物都顯得寂寞了呢。」

日記旁邊還畫了可愛的簡筆畫,有微笑的太陽,哭泣的雲朵,還有一株長著手腳的薄荷在揮手。陳若程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他幾乎能聽到崔琦琦活潑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他打開手機,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撥通了視頻電話。崔琦琦的臉幾乎立刻就出現在屏幕上,背景是學校的圖書館。

"第一天怎麽樣?"她壓低聲音問,眼睛亮晶晶的,"我的偽裝厲害吧?張主管完全沒認出來!"

陳若程忍不住笑了:"太冒險了...如果被認出來..."

"值得冒險。"崔琦琦的表情變得認真,"我看到你坐在那裏的樣子,就像...像一株被種在水泥地裏的薄荷。"

這個比喻如此準確,讓陳若程一時語塞。她總是能看穿他,用那些詩意的語言描述他無法表達的感受。

"叔叔晚上又提了李行長女兒的事。"他低聲說,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日記紙,"他想撮合我們。"

屏幕那頭的崔琦琦明顯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笑容:"那你怎麽說?"

"我說...我有喜歡的人了。"陳若程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但每個字都重若千鈞。

崔琦琦的眼睛瞪大了,臉頰泛起紅暈:"你...你真的這麽說了?"

"嗯。"陳若程的耳朵燒得厲害,"叔叔很生氣...但這是事實。"

兩人隔著屏幕沉默地對視,某種溫暖的情緒在無聲中流動。最終崔琦琦清了清嗓子:"對了,徐教授今天找我談視頻項目的事。他有個大膽的想法..."

他們聊了一個多小時,關於徐教授的計劃,關於溫室裏的植物,關於崔琦琦正在寫的新故事。陳若程發現自己竟然能流暢地交談這麽久,那些在職場上卡在喉嚨裏的話,在麵對崔琦琦時都自然而然地流瀉而出。

掛斷電話後,陳若程翻開素描本新的一頁,開始畫今天的崔琦琦——戴著鴨舌帽的狡黠笑容,明亮的眼睛,還有遞給他薄荷盆景時溫柔的手指。他在畫旁寫道:

「第二天,陰。一株薄荷闖入了水泥森林,帶來了整個夏天的氣息。」

樓下傳來叔叔的腳步聲,陳若程迅速合上素描本藏到枕頭下。他關掉台燈,假裝已經入睡,但心中卻亮著一盞小小的燈——那是崔琦琦點燃的,溫暖而堅定。

明天還有漫長的八小時數據錄入,還有張明的刁難,還有叔叔的期望...但此刻,陳若程允許自己暫時逃離現實,在夢中回到那個充滿薄荷清香的溫室,和那個總能用一句話就讓他心跳加速的女孩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