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琦琦站在鏽跡斑斑的鐵門前,不確定自己是否聽錯了地址。陳若程所說的"老房子"竟然位於城市邊緣一片近乎荒廢的老社區,周圍雜草叢生,與遠處的高樓形成鮮明對比。

"就是這裏。"陳若程從口袋裏掏出一把古舊的鑰匙,手指微微發抖,"三年沒來了。"

鑰匙插入鎖孔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鐵門推開時,崔琦琦倒吸一口涼氣——門後不是她想象中的破敗庭院,而是一片被精心保留的綠洲。各種植物在無人照料的情況下依然頑強生長,中央是一條被薄荷叢包圍的小徑,空氣中彌漫著濃鬱的清香。

"這些...都是你媽媽種的?"

陳若程點點頭,眼神柔和下來:"她生病後就沒法打理了,但薄荷生命力很強。"他輕輕碰觸路邊的葉片,"這裏大部分是我小時候和她一起種的。"

他們沿著薄荷小徑走向後院,那裏有一個半圓形的玻璃溫室,在午後的陽光下閃閃發光。溫室比崔琦琦想象的要大得多,玻璃上爬滿了藤蔓,像是童話中的秘密花園。

陳若程打開溫室門,一股溫暖濕潤的空氣撲麵而來,混合著泥土和植物的氣息。崔琦琦跟著他走進去,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撼——溫室內部井然有序,各種她從未見過的植物被分門別類地栽培在不同的區域。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一片單獨隔離的區域,那裏種著十幾株不同品種的薄荷。

"哇..."崔琦琦不自覺地發出驚歎,"這簡直像個專業實驗室!"

"媽媽是植物學家。"陳若程的聲音帶著驕傲,"這裏是她做研究的地方。"他指向角落裏的一個工作台,上麵整齊擺放著顯微鏡、筆記本和各種工具,"我小時候經常在這裏寫作業,看她做實驗。"

崔琦琦好奇地走近工作台,發現一本厚重的筆記本攤開在桌麵上,仿佛主人剛剛離開。頁麵上是工整的手寫筆記和精細的植物素描,旁邊還有各種化學公式。

"這是..."

"媽媽的雜交實驗記錄。"陳若程小心翼翼地翻動頁麵,"她一直在嚐試培育紫色薄荷。最後這幾頁..."他的手指停在一處略顯潦草的筆記上,"是她生病後寫的。那時候她已經很虛弱了,但還是堅持記錄。"

崔琦琦湊近看那些筆記,雖然看不懂專業術語,但能感受到書寫者的執著。最後一頁的日期是兩年前的春天,筆記突然中斷在句子中間。

"她沒能完成實驗。"陳若程輕聲說,"我想...替她繼續。"

陽光透過玻璃頂灑在他們身上,為這一刻鍍上溫暖的金色。崔琦琦突然明白了陳若程對薄荷研究的執著——這不僅是學術追求,更是一份跨越生死的承諾。

"給我講講她的計劃好嗎?"崔琦琦指向筆記上的一組圖表,"雖然我看不太懂,但很想了解。"

陳若程的眼睛亮了起來。他拉過兩把藤椅,開始解釋雜交實驗的原理。隨著話題深入,他的聲音變得越來越流暢,手勢也變得生動。崔琦琦發現,當談論植物時,陳若程整個人都在發光——那種羞澀和猶豫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專注和熱情。

"所以關鍵是要找到含有特定花青素的親本..."崔琦琦努力跟上他的思路。

"對!"陳若程驚喜地看著她,像是沒想到她能理解,"你竟然聽懂了?"

"隻懂一點點。"崔琦琦笑著承認,"但你講得很清楚。"她指向溫室角落裏幾盆看起來病懨懨的植物,"那些也是實驗品嗎?"

陳若程的表情黯淡下來:"是我的失敗嚐試。去年我偷偷來這裏做了幾次雜交,但都不成功。後來叔叔發現了,禁止我再來..."他撫摸著工作台上的筆記本,"他說這些都是沒用的幻想。"

"才不是!"崔琦琦衝動地抓住他的手,"你媽媽的研究很有價值啊!紫色薄荷不隻是顏色不同,你上次說特殊品種可能有更強的藥用性,對吧?"

陳若程怔怔地看著她,眼中閃爍著驚訝和感動:"你...記得我說過這個?"

"當然記得。"崔琦琦臉紅了,"你說過的每句話我都記得。"

這句話讓溫室裏的空氣突然變得曖昧起來。陳若程的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他低頭翻動筆記本,掩飾自己的慌亂:"其實...我有個想法。如果能結合基因編輯技術..."

他的話被突然響起的手機鈴聲打斷。崔琦琦掏出手機,看到屏幕上閃爍著林小雨的名字。

"喂,小雨?"

"崔琦琦!你跑哪兒去了?"林小雨的大嗓門即使不開免提也清晰可聞,"我到你宿舍找你,你室友說你和那個植物係男生私奔了?"

崔琦琦尷尬地看了陳若程一眼,他正假裝對一盆植物產生濃厚興趣,但紅透的耳根出賣了他。

"沒有私奔...我隻是...在參觀一個溫室。"

"溫室?"林小雨的聲音充滿懷疑,"哪個溫室?學校植物園的?"

"不是,是..."崔琦琦猶豫了一下,"陳若程媽媽的老房子這裏。"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爆發出更大的聲音:"什麽?你們已經發展到見家長的地步了?等等,發定位給我,我馬上過去!"

"不用了!我們馬上就回..."

電話已經掛斷了。崔琦琦無奈地看著手機,林小雨的定位請求已經跳了出來。

"那個...我室友可能誤會了。"她尷尬地解釋,"她以為我們..."

"聽到了。"陳若程的聲音悶悶的,"她...要過來?"

"我告訴她不用,但..."崔琦琦歎了口氣,"林小雨一旦決定什麽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陳若程的表情變得緊張,手指無意識地揪住衣角:"這裏...很亂。我很久沒打掃了..."

"沒關係,她不是那種在意環境的人。"崔琦琦試圖安慰他,"不過她性格比較...直接。如果說了什麽讓你不舒服的話,別往心裏去。"

陳若程點點頭,但整個人明顯緊繃起來。他開始快速整理工作台,把筆記本鎖進抽屜,動作急促得像是要隱藏什麽犯罪現場。

不到二十分鍾,外麵就傳來林小雨標誌性的大嗓門:"崔琦琦!你在哪個童話世界裏呢?"

崔琦琦趕緊跑出去迎接。林小雨站在薄荷小徑上,穿著亮粉色連衣裙和白色牛仔靴,在綠色植物中格外顯眼。她手裏還拎著三杯奶茶,看到崔琦琦就誇張地揮舞手臂。

"哇,這地方太酷了!"林小雨轉著圈打量四周,"像是被時間遺忘的秘密花園!那個社恐帥哥呢?藏起來了?"

"小聲點..."崔琦琦拉著她走向溫室,"他有點怕生,你待會別太熱情嚇到他。"

"怕生?"林小雨挑眉,"那他怎麽不怕你?哦~我懂了,特殊待遇是吧?"

崔琦琦還沒來得及反駁,陳若程已經從溫室走出來,站姿僵硬得像是在接受檢閱。他換了一件幹淨的襯衫,頭發也匆忙整理過,但眼神中的不安顯而易見。

"你好,我是林小雨,琦琦的室友兼人生導師。"林小雨大步上前,不由分說地把一杯奶茶塞到陳若程手裏,"聽說你喜歡薄荷,特意買了薄荷奶綠,三分糖。"

陳若程手足無措地接過奶茶,小聲說了句謝謝。崔琦琦注意到他的手指緊握杯身,指節都泛白了。

"這溫室太棒了!"林小雨已經自來熟地往裏走,"我能參觀嗎?"

陳若程求助地看向崔琦琦,後者趕緊插話:"小雨,這裏有很多珍貴的實驗植物,不能隨便碰..."

"我就看看,不動手。"林小雨已經站在一株開花的薄荷前,"哇,這花是紫色的!好漂亮!"

令崔琦琦驚訝的是,陳若程突然快步走過去:"那個...請不要靠太近。它正在授粉期,震動可能會影響..."

他的聲音雖然輕,但語氣中的專業權威讓林小雨乖乖後退了一步:"哇,認真的?植物也這麽嬌氣?"

"每種植物都有自己的習性和需求。"陳若程解釋道,聲音比之前堅定了些,"這株是媽媽最後的雜交嚐試,很珍貴。"

林小雨難得地安靜下來,認真打量陳若程:"所以你繼承了你媽媽的研究?"

陳若程點點頭,眼神柔和下來:"我在嚐試...但還有很多不懂的地方。"

"他可是植物係的天才。"崔琦琦忍不住插嘴,"徐教授都說他的論文可以發表在國際期刊上。"

"徐明教授?"一個陌生的男聲從溫室門口傳來。

三人同時轉頭。一個戴著圓框眼鏡、頭發花白的男人站在門口,手裏拿著一份文件。陳若程的表情瞬間變得複雜——驚訝、尊敬和一絲緊張交織在一起。

"教授?您怎麽..."

"給你發郵件沒回,打電話也不接。"徐教授走進來,目光掃過崔琦琦和林小雨,最後落在陳若程身上,"研究所的推薦信寫好了,需要你確認一些細節。"

陳若程的肩膀微微垮下:"教授...我可能去不了了。家裏安排了下周去證券公司實習..."

"胡鬧!"徐教授突然提高音量,嚇得林小雨差點打翻奶茶,"你那篇關於薄荷活性成分的論文剛剛被《植物化學》接受,這時候去什麽證券公司?"

崔琦琦驚訝地看向陳若程:"你的論文被接受了?什麽時候的事?你沒告訴我!"

陳若程的耳朵又紅了:"昨天才收到的郵件...還沒來得及說。"

"這孩子,從小就不會為自己爭取。"徐教授搖搖頭,轉向崔琦琦,"你是崔同學吧?若程提過你。正好,我有件事想請你們幫忙。"

他從公文包裏取出一份企劃書:"學校準備做一係列科普視頻,介紹校園植物。我想推薦若程負責植物學部分,但他需要一個能把專業內容講得生動有趣的搭檔。"

崔琦琦瞪大眼睛:"您是說...我?"

"你文筆不錯,對吧?《校園文學》上那篇《雨中的銀杏》是你寫的?"徐教授微笑道,"那種詩意的表達正好可以平衡若程過於學術的風格。"

林小雨在一旁用手肘捅了捅崔琦琦,擠眉弄眼。崔琦琦感到臉上一陣發熱,既因為徐教授竟然讀過她的文章,又因為這個突如其來的合作機會。

"我...我很樂意。如果若程不介意的話。"

陳若程看著她,眼中的驚喜和猶豫交織:"可是...叔叔已經安排了..."

"先別急著拒絕。"徐教授拍拍他的肩膀,"下周一上午來我辦公室,我們好好談談。現在..."他看了看手表,"我得趕回學校開會了。崔同學,林同學,很高興認識你們。"

徐教授離開後,溫室裏一時陷入沉默。林小雨率先打破僵局:"所以...這位教授是想幫你擺脫你叔叔的安排?"

陳若程點點頭,眉頭緊鎖:"但研究所的實習沒有報酬...叔叔不會同意的。"

"管他呢!"林小雨揮了揮手,"你都多大了,還讓叔叔決定你的人生?"

"小雨!"崔琦琦警告地看了她一眼。

"怎麽了?我說錯了嗎?"林小雨不服氣地轉向陳若程,"聽著,我雖然今天才認識你,但琦琦喜歡你肯定有原因。如果你真的熱愛植物研究,就該為自己爭取。不然十年後你會後悔的!"

陳若程沉默地站在工作台前,手指輕輕撫過母親留下的筆記本封麵。陽光透過玻璃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她說得對。"崔琦琦輕聲說,"但我知道這不是容易的決定。無論你選擇什麽...我都會支持你。"

陳若程抬起頭,眼中閃爍著複雜的情緒。他剛要開口,林小雨的手機突然響起了鬧鈴。

"糟糕!我的兼職要遲到了!"她匆忙把剩下的奶茶一飲而盡,"琦琦,你留下陪你男朋友吧,我得跑了!"說完就風風火火地衝出了溫室。

留下崔琦琦和陳若程麵麵相覷,空氣中彌漫著尷尬和某種說不清的情緒。

"她一直這樣...口無遮攔。"崔琦琦幹笑兩聲,"別介意她說的'男朋友'..."

"沒關係。"陳若程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其實...我..."

一陣風吹過溫室,薄荷的清香在兩人之間流轉。崔琦琦的心跳加速,等待著他未說完的話。

但陳若程最終隻是低下頭,輕聲說:"我送你們回學校吧。天快黑了。"

回程的公交車上,三人並排而坐。林小雨滔滔不絕地講著她兼職咖啡店的趣事,崔琦琦時不時插話,而陳若程安靜地看向窗外,手裏緊握著徐教授留下的文件袋。當車經過證券公司大樓時,他的眼神變得黯淡下來。

崔琦琦悄悄握住他的手,感受到那裏傳來的溫度和微微的顫抖。陳若程沒有抽回手,反而輕輕回握,像是無聲的感謝和某種更複雜的承諾。

車窗外的城市燈火次第亮起,照亮了他們各自懷揣的心事和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