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燼說道:“你對本帝產生了不安。你的話,半真半假。昆侖或與曆史長河有涉,或有時空異常,或許不假。但引本帝前去,首要目的,無非是看那昆侖方向,有個讓爾等束手無策的所謂‘玉皇’,想借本帝之手,除去此患,為爾等掃清障礙罷了。”
一語道破!
沒有絲毫拐彎抹角!
青帝和寧天涯的呼吸都是一窒,背後瞬間沁出冷汗。
要知道這家夥的脾氣可說不準,他可是一招差點把華夏三大七階之一的黑白給弄死,他現在一怒之下不會要出手殺他們吧?
要是他真想弄死他們,顏真卿老爺子能擋得住麽?
顏真卿沉默了。
鬥笠下的陰影遮住了他的表情,但那佝僂的身軀,似乎更僵硬了一些。
幾息之後,他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抬起了頭,第一次,主動將鬥笠微微向後推了推,露出了大半張臉。
那是一張布滿深刻皺紋、死氣沉沉、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堅韌與滄桑的麵容,依稀可見年輕時的方正與剛毅。
但是卻充滿了死氣。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渾濁,卻不再完全死寂,裏麵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被戳穿的尷尬?有,但不多。
更多的,是一種坦然,一種無奈,甚至是一種……悲憫?
“閣下……慧眼如炬,洞若觀火。”
顏真卿的聲音依舊沙啞,卻不再刻意低沉,而是帶著一種坦然。
“不錯,老朽之言,確有引導閣下前往昆侖,解決‘玉皇’之患的意圖。這一點,老朽……無法否認。”
“但老朽所言昆侖之特殊,曆史氣息之濃,時空之異常,絕無半字虛言!那確是探尋曆史長河、尋找過往線索的絕佳之地,或許也是唯一有望讓閣下找到歸途方向的地方!老朽以此為由,雖有私心,卻非妄言欺瞞!”
“至於為何要引閣下前去……”
顏真卿的目光變得悠遠,仿佛看到了昆侖之上那染血的仙宮,看到了可能正在發生的慘劇,“老朽此身,雖已非人,半生半死,靠著這身幽冥蓑苟延殘喘。但老朽這顆心……或者說,這縷未散的執念裏,裝的,還是這天下百姓,是這華夏山河。”
“老朽生於大唐,長於亂世,見過藩鎮割據,民不聊生;見過奸佞當道,忠良蒙冤。老朽這一生,所求不過國泰民安,海晏河清。即便身死,魂歸長河,此誌未改。故而,當老朽自那汙濁中掙紮而出,見得此世病變橫行,生靈塗炭,便無法坐視。成立觀測局,監察天下,培養後進,抗衡病變,老朽願盡綿薄之力。”
“然,人力有窮時,天命不可測。”
他話鋒一轉,聲音中帶上了深深的無力與苦澀,“那‘玉皇’自長河走出,盤踞昆侖,借天道烘爐侵蝕現實,所圖非小。其勢日盛,若放任不管,第七區遲早化為死域,進而蔓延華夏,屆時……死的何止千萬?億萬萬生靈都將遭劫!此乃傾天之禍!”
“老朽何嚐不想親手斬了此獠,破了那長河,還天下太平?”
顏真卿的拳頭,不知何時已經握緊,那枯瘦的手背上青筋隱現,語氣中充滿了不甘與無奈,“可老朽這身子……閣下也已看穿。半生半死,魂體不穩,倚靠外物強撐。若與全盛狀態、執掌天道烘爐的‘玉皇’生死相搏……勝算,微乎其微。最好的結果,或許便是與其同歸於盡。”
他抬起頭,直視著餘燼那雙淡漠的金色眼眸,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坦誠與一種近乎悲壯的懇求:“可老朽不能死!至少,現在不能!信徒是無法與英靈同階抗衡的,老朽一死,華夏便失去最強支柱,華夏境內,再無一人可抗衡王級之上的病變!外有強敵環伺,內有病變頻發,屆時華夏必陷入更大動**,死傷更甚!此非老朽畏死,實乃……不能因一人之勇,而置億萬人於更險之境!”
“故而,老朽無能,觀測局亦無力。放眼天下,目前唯一有可能解決‘玉皇’之患,而又不至於讓我華夏傷筋動骨、元氣大傷的……”
顏真卿深深一揖,語氣沉重而決絕,“唯有閣下!”
“閣下實力深不可測,來曆神秘,閣下前往昆侖,無論出於何種目的,隻要與‘玉皇’對上,對我華夏,便是大利!此乃老朽與觀測局大多數知情者之共識,亦是無奈之下的……唯一選擇。老朽知此舉有為借刀殺人之嫌,對閣下不公。但為天下計,為蒼生計,老朽……別無他法,隻能行此下策,厚顏相求!”
一番話,說得坦**無比,將算計、無奈、責任、懇求,全部攤開。
我不是要騙你,我是沒辦法了,為了救更多人,隻能寄希望於你這個“外人”,這個“變數”。
青帝和寧天涯聽得麵色複雜,既有被說中心事的尷尬,也有對顏真卿這番話的動容與無奈。
沈餘笙也沉默了下來,她理解顏真卿和華夏高層的難處,末日之下,很多時候沒有兩全其美的選擇,隻有利弊權衡。
但她依然不讚同此刻讓餘燼去冒險。
“本帝累了,送客。”
沉默片刻,餘燼淡然開口。
顯然,是不想搭理他們了,所以直接下逐客令。
氣氛瞬間凝滯。
顏真卿保持作揖的姿勢微微一僵。
他無法確定餘燼的想法,但知道再留下去已不合適。
青帝眉頭緊鎖,心中忐忑。
寧天涯則難掩失望。
他本以為借著“拯救蒼生”的大義和昆侖的“機緣”,能說動餘燼盡快出手,至少給出一個明確態度。
沒想到對方如此淡漠,仿佛天下興亡、億萬生靈的苦難,於他而言這麽無所謂。
“既如此,我等便不打擾閣下靜修了。”
顏真卿緩緩直起身,聲音沙啞,聽不出太多情緒,隻是對沈餘笙微微頷首,“沈姑娘,有勞。”
三人再次對閉目不言的餘燼行了一禮,轉身默默退出書房。
沈餘笙默默跟上,送他們下樓,走出小樓,來到庭院之中。
一路無話,氣氛沉悶。
直到走到小院門口,即將分別時,沈餘笙忽然停下了腳步。
她眉頭一挑,臉色變了變,似乎是得到了什麽消息,開口道:“三位前輩,請留步。”
顏真卿三人停下腳步,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