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燼的話,平靜、漠然,其中蘊含的冷酷真理,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沈餘笙心中因目睹慘狀而燃起的憤怒與衝動。
或許……他說的有他的道理。
就在這時——
“嗡!”
天際盡頭,三道磅礴浩瀚、帶著決絕怒意的強大氣息,如同撕裂夜空的彗星,終於突破重重阻隔,闖入江南市空域!
“孽障!安敢犯我疆土,屠我子民?!”
“英靈汙穢,也敢稱王?!今日必叫爾等魂飛魄散!”
“殺!”
怒吼聲如雷霆滾過天際,帶著人類王級強者麵對曆史汙穢時的滔天怒火與守護意誌!
是觀測局與軍部請求的支援終於趕到了!
三位人類七階強者——“黑白”、“青帝”、“沉虹”,攜帶著各自的英靈之力與浩瀚修為,沒有任何廢話,直接撲向了天空中那兩道正在肆意宣泄毀滅的恐怖身影!
刹那間,更高層次、更恐怖的能量碰撞在天穹之上爆發!
光華璀璨奪目,法則的碎片如雨灑落,衝擊波讓本就搖搖欲墜的城市建築再次崩塌一片!
然而,僅僅片刻交鋒,形勢便一目了然。
人類的七階強者雖強,雖勇,雖抱著必死決心,但在麵對攜帶著完整病界本源之力降臨、曆史概念已被徹底汙染扭曲的“孫權”與“曹操”時,依舊差得太遠!
攻擊落在對方周身的蜃氣與死氣上,如同泥牛入海,難以造成有效傷害。
而對方隨意的一次潮汐衝刷、一次死氣噴吐,都讓他們不得不全力抵禦,險象環生!
實力差距,如同鴻溝!
這不是技巧與勇氣的差距,這是力量的全麵碾壓!
人類英靈的力量終究是“借”來的信仰之力!
更何況,現在還是病變初期,而他們也不過是剛剛踏入七階,比起曆史長河中的王,差距太遠了。
“噗——!”
一位人類王級強者被孫權蜃氣中幻化出的無形觸手擊中,護體靈光瞬間黯淡,吐血倒飛。
“青帝小心!”
另一人驚呼,卻被曹操所化的吞天巨蟒一尾掃中,砸入下方建築群,引起一連串爆炸。
敗象,已露。
希望的微光,在沈餘笙眼中剛剛燃起,便迅速被更深的絕望陰影覆蓋。
就在這時,眾人也終於接近了西南方向那片相對“完好”的區域。
前方不遠,一個閃爍著微弱應急燈光的、通往地下的入口隱約可見,旁邊歪斜的指示牌上,“7號緊急疏散通道”的字樣尚可辨認。
隻要進入那裏,順著通道前往備用機場,就能登上離開的飛機,就能暫時逃離這片地獄。
生的希望,近在咫尺。
然而,就在通道入口前方不到二十米處,一片倒塌了一半的居民樓廢墟中——
“啊——!!救命!放開我的孩子!求求你們!放開他!!”
一個渾身塵土、衣衫襤褸的年輕母親,正發出撕心裂肺的淒厲哭喊。
她的一條腿被斷裂的水泥板壓住,鮮血汩汩流出,但她仿佛感覺不到疼痛,隻是瘋狂地、徒勞地用雙手拍打著、撕扯著。
三四隻皮膚泡得慘白浮腫、眼窩空洞、指甲尖長的“水鬼”,正獰笑著,用它們冰冷滑膩的手,死死抓住她懷裏一個用破布緊緊包裹的小小繈褓,正用力地往外拖拽!
“寶寶…我的寶寶…他還活著…求求你們…吃我…別動我的孩子…求你們了…啊啊啊!!!”
母親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扭曲變形,指甲翻起,血肉模糊,卻依舊死死抓著繈褓的一角。
沈餘笙腦海中,某種一直強行壓抑、強行用“理智”和“無力”包裹的東西,在這一刻,被這絕望的母愛哭喊,徹底引爆了!
什麽權衡利弊!
什麽實力差距!
什麽因果未來!
什麽“或許”!
去他媽的或許!
“住手!!!”
沈餘笙眼眶瞬間赤紅!
她甚至沒有思考,體內那點微薄得可憐的靈力不顧一切地瘋狂運轉,腳下一蹬,身形如同離弦之箭,朝著那片廢墟義無反顧地衝了過去!
什麽螻蟻不該考慮?
她現在就要考慮!
她現在就要去救!
哪怕救不了,哪怕一起死!
“餘笙!!”
江淮月失聲驚叫,想要拉住女兒,卻抓了個空。
沈震也是臉色大變,想要跟上,卻被虛弱的身體拖累。
餘燼的腳步,終於再次停了下來。
他牽著丫丫,站在原地,微微側身,看著沈餘笙那決絕、瘋狂、卻又無比“愚蠢”地衝向危險的身影。
他的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隻是那雙金色的眼眸中,似乎有極其細微的波瀾掠過。
他看著她衝到近前,看著她撿起地上半截斷裂的鋼筋,怒吼著刺向一隻水鬼的後心。
水鬼被這突如其來的攻擊激怒,鬆開繈褓,嘶嚎著轉身撲向沈餘笙。
沈餘笙狼狽地躲閃,靈力灌注鋼筋,勉強格開水鬼的利爪,卻被另一隻水鬼從側麵偷襲,肩膀上瞬間出現幾道深可見骨的血痕,鮮血飆射!
她悶哼一聲,踉蹌後退,卻不退反進,再次怒吼著揮動鋼筋,拚命阻攔水鬼靠近那對母子。
實力差距太大了。
她隻是剛入一階的修為,雖然戰鬥經驗豐富,但是沒有英靈之力的加持,麵對幾隻至少相當於二階、且悍不畏死、身體堅韌的病變水鬼,完全是螳臂當車。
僅僅幾個照麵,她身上就添了數道傷口,鮮血染紅了衣衫,動作也越發遲緩,險象環生。
然而,她眼中的火焰卻越來越亮,那是一種混合了絕望、瘋狂、以及某種近乎執念的熾熱光芒!
餘燼平靜地看著,看著沈餘笙在絕境中笨拙而拚命地廝殺,看著她為了救兩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將自己置於死地,餘燼隻感覺,很愚蠢。
他緩緩開口:“何必呢?少女,此等事,本非你一個螻蟻該慮,該為。”
沈餘笙一鋼筋砸退一隻水鬼,氣喘籲籲,肩頭的傷口火辣辣地疼,她卻猛地回頭,赤紅的眼睛死死盯住餘燼,嘶聲吼道:“餘燼!大帝!我不管你來自哪裏,是什麽存在!但你說你是‘歸來’!你總歸曾與這片土地,這個世界,有過關聯!”
餘燼金色的眼眸靜靜地看著她,無喜無悲,說道:“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責任。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
“守護此城,庇佑此民,是你這一代人的使命,是寧天涯的使命,是那三位正在苦戰的王級的使命……卻非本帝的使命。”
“少女,收起你無謂的仁慈與憤怒。”
“仁慈,是強者的餘裕,而非弱者的奢望。”
“憤怒,是力量的火種,而非無能的咆哮。”
“你的父母尚在身側,他們所在,便是你此刻的‘家’。護住他們,活下去,然後……去獲得能讓你踐行所謂‘仁慈’的力量。”
“至於這城中他人之生死,於此滾滾紅塵、茫茫天道而言,不過是無量劫海中,一朵微小的、注定破碎、甚至無人會在意的浪花。”
“走吧。”
他再次轉身,牽起丫丫,朝著近在咫尺的疏散通道入口走去。
仿佛身後沈餘笙的生死搏殺,與那對母子的絕望哭喊,都隻是遙遠背景裏無關緊要的雜音。
“餘燼!”
沈餘笙猛地格開一隻水鬼,不顧另一隻水鬼的利爪擦過腰際帶起一溜血花,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餘燼的背影,發出泣血般的嘶吼:“我沈餘笙心中所想所念,從不止是我父母的小家!!”
她的聲音因激動和傷勢而顫抖,卻帶著一種斬斷一切猶豫、明心見性般的決絕:“我想的,是一個完整的世界!!”
“是一個沒有病變扭曲、沒有詭異肆虐、天空幹淨、大地安寧的世界!!”
“是人們可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用在恐懼中驚醒,不用在廢墟中尋找親人屍骨的世界!”
“是孩子可以在陽光下自由奔跑、放聲大笑,而不是在生日蛋糕前失去雙親、在怪物爪下瑟瑟發抖的世界!”
“是父母可以看著兒女平安長大,慢慢老去,而不是被疫病吞噬、被潮汐卷走、被死氣化為枯骨的世界!”
“這才是我想要的——大家!”
她喘著粗氣,鮮血順著指尖滴落,眼神卻亮得灼人,死死盯著餘燼停頓的背影:“如果所謂的‘強大’,就是要變得像你這樣冷漠,視萬物為芻狗,見死不救,那這樣的強大,我寧可不要!!”
“如果所謂的‘超脫’,就是要割舍一切情感,抹殺一切念想,那這樣的超脫,我寧可永世沉淪!!”
“是!我現在弱!我弱得像隻蟲子!我救不了他們,我甚至需要你的庇護才能苟延殘喘!!”
“但我的心沒有死!我的血……還在燒!!”
沈餘笙幾乎是用靈魂在呐喊,每一個字都像在燃燒她的生命:“餘燼!你可以不出手!你可以認為這是天道循環,是因果報應,是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
“但請你——不要否定我的‘想’!!不要抹殺我的‘念’!!”
“今天,我或許隻能看著,隻能逃,隻能像條喪家之犬一樣躲在你身後!!”
“但總有一天——!!”
她猛地挺直染血的脊梁,仿佛有一道無形的火焰自她靈魂深處衝天而起!
那火焰中,倒映著前世家破人亡的慘景,倒映著今生目睹的無數死亡,更倒映著一種曆經萬劫、百死不悔的守護之誌與不屈戰意!
“總有一天,我會擁有力量!!我會回來!!”
“我會親手,把這些從曆史垃圾堆裏爬出來的汙穢!!把這些扭曲了神話、禍亂了人間的詭異!!一個個揪出來!!”
“徹!底!碾!碎!!”
“讓該安息的歸於安息!讓該幹淨的恢複幹淨!!”
她握緊了手中染血的半截鋼筋,仿佛握住了自己的道與劍。
“這才是我沈餘笙真正要走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