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說道,“工廠按規矩本可以不給賠償金,能破格給一筆錢,已經是看在他多年工齡和家裏困難的份上了。如今大哥答應讓他去工廠後門看大門值夜班,活兒不重,就是需要熬夜辛苦點,就是工資隻有他之前在車間的一半不到。”
孫桂娟聽完,臉上沒有半分失望,反倒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一般,長長地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膀瞬間垮了下來,眼裏泛起晶瑩的感激淚光。
她用力點頭,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卻滿是慶幸,“行,怎麽不行,太行了。”
她抬手用帕子抹了抹眼角的淚水,語氣裏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能有份活幹就已經謝天謝地了,至少能有份穩定收入養活一家人,總比沒收入坐吃山空強。工資少點就少點,我們省著點花,勒緊褲腰帶總能過得去。夏然,真是太謝謝你了,要不是你,我們家這次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你就是我們家的救命恩人啊。”
她說著,又掙紮著想要起身道謝,被葉夏然笑著伸手按住肩膀。
兩人相視一眼,年少時一起相伴的時光湧上心頭,衝淡了現實的窘迫與身份的隔閡,隻剩真摯的情誼在心底流淌。
葉夏然看著孫桂娟眼底未幹的淚痕,鼻尖還泛著紅,又想起她口中上有年邁公婆要贍養、下有年幼孩童要撫育的困境,心頭軟得一塌糊塗,連帶著聲音都染上了幾分疼惜。
畢竟是從小一起長大無話不談的姐妹,年少時的情誼早已刻進骨子裏,如今對方落難,她既然伸出了手,就沒想過半途而廢,隻想幫到底,讓這家人能真正喘口氣。
她輕輕握緊孫桂娟粗糙冰涼的手,指腹不自覺地摩挲著她掌心的薄繭,語氣溫柔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桂娟,咱們之間說這些就太見外了。你丈夫值夜班那點工資,本就不及從前一半,要撐起一大家子的開銷,還要應付老人孩子的零散用度,定然是緊巴得很。
不然這樣,你若是不嫌棄,等過完年,就來我的聚安堂幫忙吧,不用你懂醫術,也不用你幹重活,就幫著掃掃診室、擦擦藥櫃、整理整理藥材,候診的患者來了給倒杯熱水、引個座就行。
活兒都輕巧,時間也靈活,你要是家裏有事,隨時能回去照看,我給你開份工錢,雖不算豐厚,但也能添補些家用,夠孩子們買點吃食。”
這番話如同冬日裏最暖的那縷陽光,瞬間穿透層層寒意,驅散了孫桂娟心頭積壓多日的陰霾與焦慮。
她整個人愣在原地,眼睛瞪得圓圓的,難以置信地望著葉夏然。
原本還帶著淚痕的眼眶瞬間又泛紅,晶瑩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順著臉頰滾落,這次卻不再是因窘迫與無助,而是滿溢的感動與溫暖。
她張了張嘴,想再說些感謝的話,可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一般,隻發出細碎的哽咽聲,嘴唇哆嗦著,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話,隻能用力點頭,腦袋垂得低低的。
淚水打濕了胸前洗得發白的棉襖衣襟,暈開一片深色的痕跡。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手用帕子胡亂抹了把臉,勉強平複下翻湧的情緒,語無倫次地說道,“夏然……我……我真的……太謝謝你了……你不僅幫了我們家男人,還想著我……你對我們家太好了……我……我都不知道該怎麽報答你才好……”
葉夏然看著她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笑。
抬手用指腹輕輕拭去她臉頰殘留的淚痕,動作溫柔,語氣輕柔又帶著幾分懷念,“跟我還說什麽報答,能幫到你,我心裏就踏實。醫館的活是真的不重,還有兩個人也都好相處,你去了隻管安心做事,家裏但凡有急事,跟我說一聲就能走,絕不耽誤你照看老人孩子,再合適不過了。”
說著,她起身走到客廳靠牆的儲物櫃前,打開雕花木門,從裏麵取出一個燙金福字的大紅封包。
這是她早上剛從祖母那裏領到的新年紅包,又特意讓傭人添了些錢,分量足足夠孩子們買幾身新衣裳、添些年貨。
她快步走回來,親手塞進孫桂娟手裏,語氣軟和,“這個你拿著,算是我給孩子們的新年禮,買點糖吃,再添件合身的新衣裳,讓孩子們也歡歡喜喜過個年。”
孫桂娟握著沉甸甸的紅包,隻覺得掌心發燙,連忙往後縮手,頭搖得像撥浪鼓,臉上滿是愧疚與不安,“不行不行,我不能再要你的東西了。你都幫我們家解決了這麽大的難處,讓我男人有了活幹,還肯讓我去醫館做工,我已經夠過意不去了,怎麽還能拿你的紅包,這絕對不行。”
“讓你拿著你就拿著。”
葉夏然不由分說地將紅包塞進她的衣兜,伸手輕輕按住她的手,不讓她再推辭。
語氣裏帶著點嗔怪的溫柔,“這是給孩子的,又不是給你的,跟我客氣什麽?孩子們過年穿新衣、吃糖果是天經地義的事,難道你要讓他們跟著大人受委屈?”
孫桂娟看著葉夏然溫柔卻堅定的眼神,感受著衣兜裏紅包的分量與溫度,心裏又暖又酸,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裏,最終隻化作一句哽咽的“謝謝”,聲音輕卻飽含真摯。
她緊緊握著葉夏然的手,久久不願鬆開,直到實在怕耽誤葉夏然家事,才依依不舍地鬆開手,一步三回頭地走出沈公館。
送走了孫桂娟,男主走到她身邊,看著悵然的葉夏然問,“看樣子,你們感情很不錯。”
宋昭寧點點頭,“是呀,我們兩個一起長大,小時候我被欺負,都是桂娟幫我打回去。隻是沒想到,曾經活得那樣暢快的一個人,被歲月錯磨成這樣。”
剛穿到三年後,她就第一時間去找過孫桂娟。
也是那個時候才知道,孫桂娟已經嫁人,跟著夫家去了城裏定居。
沒想到他們會在滬市再次相遇。